“事后看来,我也同意。”凯拉赞说道,“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跟我们讲讲这个系统怎么样?”亨特问道,“它是如何工作的?”
伊希安答道:“基本是从太空操作的。直到大约一个世纪前,都还是相对比较简单的技术。自从地球进入电子和太空时代,杰乌伦人就不得不更加小心了。他们的设备非常小,几乎无法被探测到。他们大部分是截取和转发你们的通信,比方说木星和地球之间的激光链接。在你们太空时代的早期,他们曾经制造了一些跟你们自己的太空垃圾很像的设备,不过当你们开始清理那些东西的时候,他们就不得不停止了。尽管如此,那种尝试也有些用处,我们就是据此想到了建造一台看着像波音飞机的感知机。”
“但他们怎么能伪造出像模像样的报告呢?”亨特问道,“他们肯定有着自己的一套智能系统,就像维萨那样的。一般的电脑可做不出来。”
“他们有的。”伊希安告诉他,“很久以前,当时似乎有理由对杰乌伦人持乐观态度,于是苏利恩人帮助他们建立了自己的自治世界,就是杰乌伦星,位于我们太空扩张区域的边缘,它配备的智能系统叫作杰乌克斯,与维萨类似,但彼此独立。跟维萨一样,杰乌克斯通过自己的系统连接着很多星系。监控地球的系统接入了杰乌克斯,我们收到的报告都是由杰乌克斯传送给维萨的。”
“所以也就不难理解那些编造和歪曲的东西都是怎么搞出来的了。”肖姆说道,“看看慈善的后果吧。永远都不应该允许他们染指那样的系统。”
“可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卡伦•赫勒尔问道,“我们仍然没有答案。他们的报告原本相当准确,直到大约二战时期才变味儿了。二十世纪后半叶的问题一定程度上夸大了,但最后的三十年完全就是编造的。他们为什么想要你们认为我们仍在准备打第三次世界大战?”
肖姆反问:“谁能理解人类的思维有多扭曲?”她无意识地使用了统称。
亨特捕捉到她说话时无意间朝着凯拉赞使了个眼色。他意识到这一切背后还另有隐情——是一些苏利恩人到现在还不愿泄露的事情。不管是什么,就在这一刻,他确信加鲁夫和施洛欣对此也一无所知。不过,他感觉这可不是当面质问的时候。相反,他让话题转回到一些技术细节方面。“杰乌克斯都有些什么类型的档案记录?”他问道,“能回溯到慧神星时代的伽星人文明吗?就像维萨那样?”
“不行。”伊希安答道,“杰乌克斯针对的是更近的时代。没有必要把维萨的档案全都载入其中,这些档案只跟伽星人有关。”他好奇地看了亨特一眼,“你是不是想到了维萨在‘沙普龙号’的镜头里注意到的背景星空位移的反常?”
亨特点点头,“这就能解释问题所在了,对吧?杰乌克斯不可能知道星空发生了变化。维萨有权限查看飞船的原始数据,但杰乌克斯不行。”
“正确。”伊希安说道,“还有几个其他的反常现象,不过都很类似——都是由旧的伽星人技术引起的,杰乌克斯不可能知道那么多。我们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怀疑的。”亨特明白了,从那之后,但凡是来自杰乌克斯的东西都会被质疑。但苏利恩人不可能完全瞒过杰乌伦人去核查任何其他东西,所以只能直接探察信息源——地球。而他们的人正是这么做的。
凯拉赞似乎不想他们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安静了片刻后,他说道:“加鲁夫想让我向你们展示另一个相关的问题,他认为你们会很有兴趣。维萨,给我们看下伽星人在戈尔达着陆时的情形。”
亨特惊讶地抬起了头。这名字很熟悉。丹切克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赫勒尔眉头紧皱,颇为不解,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视。她不像他们那样熟悉查理的故事。
唐•麦德森在航通部的语言学小组最终成功破译了查理的一本笔记,其中有个谜很久都无法解开。它记述了查理每一天的经历,他是人数迅速减少的赛里奥斯幸存者队伍中的一员。他们孤注一掷跨越月面,长途跋涉要去一个基地,要想逃离月球,那里是最后的希望——如果还有任何希望的话。这份记录一直延续到查理抵达他后来被发现的那个地方,那时,各种磨难已经把他的队伍减少到两人——他,还有一个名叫寇里尔的同伴。查理在那里时已经快不行了,生命维持系统出了故障;而寇里尔独自一人走了,发誓要抵达基地。显然他再没返回。基地的名字正是戈尔达。
此时,一幅新的画面出现在地板中央。一片遍布砂石的荒野,在繁星密布的漆黑天空下触目惊心。大地被难以想象的战火灼烧过,炸得一片狼藉,只剩下形状难辨的大片残骸,那曾是一个巨大的基地。就在这片废墟中,矗立着一个突兀的物体,看上去几乎完好无损——那是一座小屋,像是某种披着装甲的穹顶结构,或是某种炮塔,一边已经被炸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戈尔达就剩下这些了。”凯拉赞说道,“你们正在看的画面就是一架苏利恩飞船拍到的,当时它刚刚着陆不久。”
接着,一架小小的飞行器缓缓从镜头背后移入画面。它大体呈长方形,不过表面有一些杂乱的吊舱和突出物,飞在距离地面大约二十英尺的空中。这架飞行器停靠在那个穹顶旁,随后一小队穿着太空服的伽星人出现了,开始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废墟当中,朝着那个开口走去。然后,他们突然停住了。前方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后边某个地方射来一道光,照亮了开口。更多的身影显现出来,也都穿着太空服,站在一个看着像是入口的地方,看样子那里通往穹顶的地下。这些身影看起来不太一样,站着要比伽星人矮一头还多,面向伽星人站在几米之外。他们都拿着武器,但看样子并没有什么把握,神色紧张地跟自己人对视了一下,又盯着伽星人。似乎他们当中没人知道该做什么或是该期待什么。除了一个人。
他站在其他人前面,一身蓝色太空服上沾满了尘土,布满灼痕,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的双脚分开,如磐石般伫立,一只手里稳稳端着一柄类似步枪的武器指着领头的伽星人,另一只手冲着身后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上前,动作果断而威严。其他人遵命而行,有一些走上去站在他身旁,有一些则散开在周围的废墟中找到防御位置,围住了伽星人。他的个头比其他人高,体格魁梧,面罩后面那张脸上的嘴唇狠狠地咧着,露出雪白的牙齿,跟他那黝黑的、满脸胡子的下巴和面颊形成鲜明对比。这时,传来一阵令人费解的说话声。尽管那些话完全没法儿听懂,但那种挑战和藐视的语气十分明显。
“我们的监控手段那时候还不那么完备。”凯拉赞说道,“所以并不懂得那种语言。”
他们面前的画面里,伽星人首领正在用他自己的语言答复,显然是想通过语调和手势来缓解紧张的气氛。随着交流继续,气氛似乎缓和下来。最终那个高大的人类放下了武器,其他的人也开始再次现身。他召唤伽星人跟上,身后的人随即让开一条路,他转身往回走,带着众人下到地下入口。
“那是寇里尔。”加鲁夫说道。
亨特已经猜到了。不知为什么,他感觉松了一口气。
“他成功了!”丹切克长出了一口气。他的脸上显出喜色,用力咽了咽口水,“他到了戈尔达。我……我知道这个真是太高兴了。”
“是啊。”加鲁夫说着,看到亨特脸上露出更多的疑问,“我们研究了那艘飞船的日志。他们返回去找了,但寇里尔的同伴已经死了。他们找到他之后,便将他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里。不过他们想方设法援救了路上掉队的其他人。”
“之后呢?”丹切克问道,“我们经常思考的另一件事就是,寇里尔到底在不在那些最终到达地球的人中间。现在看来似乎他确实做到了。你们是否碰巧知道他到底在不在呢?”
作为回答,凯拉赞调出另一幅画面。这是十几栋小巧的建筑,设计风格很陌生,矗立在一条河的岸边,背景是亚热带森林,一脉远山雾气缭绕。地面看上去有一堆供给物资,一排排的板条箱、圆筒和其他容器。有一群人,大约两三百之众,正聚集在前面——那是人类的身影,大都穿着简朴实用的衬衫、裤子。很多人都拿着武器,要么插在腰间的枪套里,要么扛在肩上。
寇里尔就站在他们前方,身形高大,肩宽背厚,黑发浓密,不苟言笑。他的拇指搭在腰带上。两名副官站在他左右两侧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这时,人群中的一些人开始举起手臂挥手道别。
然后,画面逐渐拉远。这片聚居地迅速缩小,消失在无边的树冠当中,这片森林随即也化作一团雾气朦胧的绿色图景,随着比例缩小,周围更多的景色跃入画面。凯拉赞说道:“那是飞船离开地球,返回苏利恩时最后看到的画面。”一条海岸线映入眼帘,看得出是红海的一部分,随着画面不断拉远,出现了中东地区熟悉的地理特征,只是由于角度关系,边缘有些变形了。最后,星球的轮廓出现了,已经明显能看出弧形。
他们无声地看了很久。最终丹切克低声道:“想象一下……整个人类种族就是从这么一小撮开始的。经历了所有这一切后,他们征服了整个世界。他们绝对是杰出非凡的种族。”
这是亨特亲眼见到的为数不多能让丹切克动了真情的事。他也有些感动。亨特又回想了一下那些画面,月球人大战以及杰乌伦人伪造的那些地球人迫不及待朝着同样的灾难发展的录像。然而,那一切差点就成了现实。非常接近——可以说是千钧一发。如果地球当时没有改变发展路线,再过二三十年,那一切就会成为现实了。然后,查理、寇里尔、戈尔达、苏利恩人的努力、那一小撮幸存者的奋斗、他刚才看到的一切,以及他们在那之后所经受的一切,就都付之东流了。
这让人想起了威灵顿在滑铁卢战役后说的话:“这是险胜,该死的险胜——这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惊险的胜利了。”
1815年6月18日,英国将军威灵顿率领英普联军在比利时小镇滑铁卢进行决战,击败拿破仑率领的法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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