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说。”

“长官,穆斯塔法枢机醒了……当然,眼睛还看不见……还在经受剧痛,但是……”

“把他接上画面。”沃玛克立即命令道。

一张恐怖的脸庞出现在全息井中。沃玛克感觉到舰桥上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缩起了身子。

宗教大法官的脸上仍满是鲜血,他尖叫着,张嘴时露出鲜红的牙齿。眼窝破烂空洞,仅剩一条条扯裂的组织和如小溪般流淌的鲜血。

一开始,沃玛克舰长没有听明白枢机在尖叫什么。但不多久他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尼弥斯!尼弥斯!尼弥斯!”

三个名叫尼弥斯、斯库拉、布里亚柔斯的人造人继续向东行进。

他们维持着相移状态,毫不在意这一过程所耗费的巨额能量。这些能量是从别处传来的,总之这不是他们所要担心的问题。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一时刻。

在帕郭卡灵下,他们不受时间影响地完成了大屠杀,之后,尼弥斯领头,爬上塔楼,穿过吊起吊桥的巨型金属缆索。三人从容不迫地跑过哲蚌集市,在那呈现出琥珀色的浑厚空气中,一个个人形僵在原地,而三个移动的身影慢慢走过这一切。在帕里集市,数千个购物、浏览、大笑、争吵、推搡的人都变成了一尊尊雕像,尼弥斯不禁张开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笑。她可以取下所有人的首级,而这些人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但她另有目标。

到了帕里山脉的索道站台,三人终于脱出相移状态——不然缆索上的摩擦力会是一个大问题。

斯库拉,你走北面的高道,尼弥斯在通用频段上发出信息。布里亚柔斯,你走中间那座桥。我来走索道。

兄妹俩点点头,只见微光一闪,他们便不见了。站台上排着几十名乘客,尼弥斯推搡着往前,那名缆索师傅走向前,向尼弥斯发出抗议。现在正是一天中交通繁忙的时段。

拉达曼斯・尼弥斯一把举起缆索师傅,将他抛下平台。十几名男女愤怒了,一面叫嚷,一面向她挤来,看样子是想找她报仇。

尼弥斯从平台上一跃而起,抓住缆索。她身上没有滑轮,没有制动器,也没有攀登轭具。她仅仅是相移了非人类的手掌,便疾速沿着缆索向昆仑山滑去。在她身后,愤怒的人群一个个扣上缆索,紧追不舍——十几个,二十几个。看来缆索师傅受到很多人的爱戴。

尼弥斯穿过帕里山和昆仑山之间的巨大天堑,花了普通人滑行的一半时间。临将抵达时,她十分随便地减慢速度,继而一头撞向山岩,但在最后的时刻,她完成了相移。登陆平台后的悬崖被她撞得岩块剥落,出现了一个凹穴,她从里面走出,重新走到缆索那儿。

第一批尾随者顺着缆索的最后几百米呼啸而至,滑轮呜呜作响。地平线外,能见到一群群人正滑行而来,就像是细线上的一颗颗黑色露珠。尼弥斯微微一笑,将双手相移,高高举起,将缆索一砍而断。

几十名男女随着缆索一起坠落,但令尼弥斯惊讶的是,并没有多少人尖叫出声。

她慢步跑向固定缆索,徒手向上攀爬,并将它们一一砍断:上升缆索,下降缆索、安全缆索。在索道南部的山脉上,有五名武装人员向她走来,他们是来自西王母的昆仑保安队员。她仅仅相移了左臂,便将他们击落深渊。

尼弥斯向西北方望去,她调整了自己的红外和远望视野,将画面放大,定格在连接帕里山和昆仑山高道的那条盆景木竹桥上。她望着那条桥往下坠落,板条、藤蔓和支撑索一路扭动着落向西山,坠入了光气云。

搞定,布里亚柔斯发来信息。

这桥上有多少人?尼弥斯问。

很多。布里亚柔斯关闭了连接。

一秒后,斯库拉登录上线,北桥坠落,我来负责高道。

很好,尼弥斯发送信息。洛京见。

三人进入洛京的山沟时,便脱离了相移态。天正下着小雨,云层密得就像是夏天的雾霭。尼弥斯稀疏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她发现斯库拉和布里亚柔斯的样子同她一模一样。人群为他们分出一条道,通向悬空寺的山道空无一人。

尼弥斯带头开路,向最后一座短吊桥走去,在前面的山道上,便是通向悬空寺的台阶。这座桥是伊妮娅在这里修缮的第一座人造设施——仅仅只有二十米长,坐落在一条狭窄的山沟之间,中间连着矗立在低矮山崖和云巅之上的白云岩尖顶。现在,这座滴着雨水的建筑正被雨云笼罩着。

桥对面的山崖小道上,站着一样东西,它正隐藏在密密的云层中。尼弥斯将视野转至热力影像,当她发现这个高大的身形没有辐射任何热量时,终于微微一笑。她用额头上的雷达向他发出探测信息,仔细研究这个身影:三米高,长满尖刺,四只超级大手上,是一条条刀刃般的手指,一身甲壳很容易发射雷达信号,胸前和额头上插着利刃,没有呼吸,肩膀上竖着铁丝网,额头竖着尖刺。

太棒了,尼弥斯发送信息。

太棒了,斯库拉和布里亚柔斯附和道。

滴水吊桥对面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安全降落到泰山,距离正正好好,差几米就会完蛋。从高速气流中脱出后,我们开始无可避免地朝下降落,但很平稳。云海之上有几股热气流,还有许多下降气流,上百公里旅程的前一半,时间只有区区几分钟,那是惊心动魄般的疾速飞驰,相比之下,后一半则是令人心跳骤停的坠落。我们一忽儿觉得自己会安全抵达泰山,一忽儿又觉得会坠入云海,甚至在翼伞撞入酸海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会死。

我们的确落进了云海,但那是雨云,是水蒸气,是可以呼吸的云。我们三人尽量互相拉近距离,蓝色、黄色和绿色的三角形翼伞极为接近,金属骨架和帆布伞几乎相互碰触在一起,相比互相撞击导致一起坠落,大家更怕失去其中一个,更怕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虽然我和伊妮娅有通信线路,但在这段向东方而去的紧张下落过程中,我们仅说了一次话。云雾变得密集,我微微看见她那黄色的翼伞在我左手边,心里想着一些事,她有了个孩子……她和另一个人结婚了……她爱着另一个人,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她的声音。“劳尔?”

“什么事,丫头?”

“我爱你,劳尔。”

我迟疑了片刻,心扑腾扑腾地跳着,但我心里马上涌起对伊妮娅的爱,刚才心里的空虚瞬间被一扫而光。“我爱你,伊妮娅。”我们在黑暗中迅速下落。我甚至觉得自己尝到了风中的腐蚀性味道……难道我已经到了光气云边缘?

“丫头?”

“嗯,劳尔。”她轻柔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现在,我们已经脱掉了滤息面具,但我知道……如果落入光气云里,面具可以解救我们。但我不知道贝提克能不能呼吸毒气。如果不能,那我和伊妮娅已经有了心照不宣的计划,那就是戴上面具,希望在坠进酸海前能飞到山崖边,尽力把机器人拖上山坡,拽出毒气云。我们也知道这个计划非常肤浅,经不起实践——当初初次降落到星球上时,飞船上的雷达探测显示,星球上的大多数山峰和山脉都陡直矗立在光气云间,如果要坠入毒气云,砸向酸海,那也就是区区几分钟的事。但是,聊胜于无,有计划总好过向命运投降。与此同时,我俩都掀开了面具,想多享受一下新鲜的空气。

“丫头,”我说,“如果你知道这行不通……如果你见到了……”

“我的死亡?”她替我说完我的话。换作是我,我不会说得那么大声。

我蠢头蠢脑地点点头。但云雾太密,她看不清我的动作。

“劳尔,那些都只是可能。”她轻声说,“但那次最有可能发生的死亡并不是现在这次。别担心,如果我觉得这次会是……死路一条,那我就不会叫你俩一起来。”虽然她的声音中含着紧张,但我也听出了一些诙谐的意味。

“我知道,”我真高兴贝提克听不到这次谈话,“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想的是,或许她知道我和机器人会安全抵达泰山,而她自己却不能。但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只要我和她的命运仍旧纠缠在一起,我就会接受一切。“我只是在想,丫头,为什么我们又开始逃跑了。”我说,“被圣神追得四处逃命,我已经烦透这件事了。”

“我也是,”伊妮娅说,“相信我,劳尔,我们不是为了逃命而来这里的。哦,见鬼!”

这样的话真不应该从一名弥赛亚口中说出,但紧接着我便明白了她大叫的原因。一面岩壁突然出现在我们前方二十米处,碎石坡之间是一块块巨石,陡峭的山崖笔直落下。

贝提克在前面开路,他在最后时刻拉下控制杆,双腿从镫具中脱出,身上的翼伞就像是降落伞。他在地上蹦了两下,迅速卸下翼伞,脱掉轭具。罗莫曾经多次和我们说起,如果着陆在危险和风大的地方,必须迅速从翼伞中脱离,不然它就会把你拽下悬崖。这里显然是一个会被拽下悬崖的地方。

随后伊妮娅也着陆了,接着是我。三人中,我着陆的过程最惊险。我先在地上蹦得老高,接着几乎是陡直落下,不小心硌到了小石子,崴到了脚踝,于是跪倒在地,翼伞重重砸在头顶的巨石上,金属骨架弯折,帆布也破了。之后那翼伞向后倾覆,拽着我往悬崖边掉去,就同罗莫警告的一模一样。幸好贝提克及时抓住了左框架的支柱,伊妮娅也扯住了断裂的左侧板,两人稳住了翼伞,我乘机挣扎着从轭具中脱身,拖着背包,一瘸一拐地从残片中走出来。

伊妮娅趴到我脚边那块冰冷潮湿的石块上,脱下我的靴子,看了看我的脚踝。“只是扭伤,没什么大碍,”她说,“可能会发肿,但应该能走路。”

“很好。”我傻傻地说道。我正呆呆地感受着她赤裸双手对我赤裸脚踝的抚触,突然,她从医疗包中拿出一样东西,贴上我肿胀的皮肤,我感到一股冰凉,立马回过神来。

两人扶我起身,大家收好装备,于是手挽手,开始沿着湿滑的坡道往上,前往那片明亮的云雾之地。

我们爬上泰山的山坡,来到了阳光下。太阳正挂在高空。我已经脱下了拟肤束装的兜帽和面具,但伊妮娅建议我穿着束装,于是我留着它,只是在外面套上了保暖夹克,这样不至于看上去像是赤身裸体。伊妮娅也和我一个装束。而贝提克正揉搓着手臂,高空的低温几乎已经把他的皮肤冻得惨白了。

“没事吧?”我问他。

“没事,安迪密恩先生,”机器人说,“但如果在那个高度再待上几分钟……”

我朝山下的云层望去,我们已经把损坏的翼伞折叠起来,留在了那里。“我想,我们离开这里时,用不着那些翼伞。”

“对,”伊妮娅说,“快看。”

这时我们已经出了巨石和碎石坡的区域,来到了一片绿草茵茵的高地上,两边是高耸的悬崖。在长满肉质草的草地上,纵横交错的是柴羊的足迹和石头小道。冰雪融化而成的小溪潺潺地顺着岩石流淌而下,溪涧上还架着石板桥。远处有几个牧人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们向高处爬来。现在,我们转过冰原下的一条之字坡道,抬起头,望向出现在眼前的一座建筑。它由白石建成,坐落在灰色的城墙上,看样子只有一个可能:一座庙宇。冰雪山坡一路延伸至蓝色的天际,在这蓝白两色的广袤空间中,这座建筑闪闪发亮,就像是一座圣坛。这时,伊妮娅指了指小径旁的一块白色巨石,光滑的石面上刻着一首诗: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甫(旧地中国之唐朝)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泰安。在那儿的山坡上,建有几十座寺庙,几百家商店、旅馆和农家,还有无数小型神龛,有一条热闹的街道,两侧摆着许多货摊,每个货摊都罩着一个明亮的帆布篷。这里的人都很好——这真是一个匮乏无用的词语,但我想,也就只有它合适——他们都一头黑发,目光明亮,牙齿雪白,肌肤健康,仪态举止充满了骄傲和活力。衣料有丝质和染色棉布,颜色鲜艳,但也有着雅致朴素的感觉。这里有许多僧侣,穿着橙色和红色的袍子。由于雨季时一向没外人来泰山,所以就算这些人瞪着眼睛朝我们看,我也不会觉得意外,但事实上他们的眼神都很友好,很亲切。实话说起来,街上还有许多人围在我们身边,叫着伊妮娅的名字,拉着她的手或袖子。我想起伊妮娅以前是来过泰山的。

伊妮娅指了指泰安市上面的一堵山崖,那儿有一块白色的巨石。在巨石的光滑一面上刻着很大的汉字,伊妮娅说是《金刚经》,是佛教的一部重要经典。它随时在提醒僧侣和过客,世间万物的根本本质就像是头顶这片浩瀚空无的蓝天。伊妮娅又指了指泰安城边上的一天门,那是一座巨大的岩石拱门,上部是红色的宝塔状屋顶。通往玉皇顶的两万七千级台阶,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有人在那儿等着我们。在泰安市中心的庞大寺院中,一千两百多名红袍僧侣安静地盘腿而坐,排成整齐的队列,他们正等着伊妮娅的到来。驻留喇嘛跪地行礼,向伊妮娅致以敬意,伊妮娅扶他起身,抱了抱这位老者。接下来,我和贝提克坐到了垫着垫子的低矮讲台边,而伊妮娅开始简略地向众人演讲。

“去年春天,我和你们说过,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她轻声地说道,声音在巨大的大理石厅堂内清晰可闻,“现在我感到很开心,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你们。你们中,有一些人在我上次来时便取得了共享礼,我知道,你们已经学会了死者的语言,学会了生者的语言,甚至还有一些人学会了聆听天体之音,并且,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很快就能走出第一步。

“从许多方面来说,今天是一个令人心痛的日子,但我们的未来是光明的,有希望,有改变。我很荣幸,你们能选择我作为你们的老师。我很荣幸,我们能一起探索这个难以想象的富饶宇宙,并分享这些经历。”她顿了顿,望了望我和贝提克。“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我的朋友贝提克,我的爱人劳尔・安迪密恩。他们同我一起完成了此生最漫长的旅程,分享了其中的艰难困苦,他们也和我一起完成了今日的朝圣之旅。离开你们之后,我们将花上一天时间,穿过三座天门,进入龙口,最后,愿佛陀保佑,我们将前往碧霞祠和玉皇庙。”

伊妮娅又顿了顿,她望着一个个光秃秃的脑袋,一双双明亮的黑色眼睛。我明白,这些人不是宗教狂徒,也不是毫无头脑的仆人或自惩的苦行者,事实上,这一排排人,都是些有智慧、有渴求的机敏年轻男女。虽然我说“年轻”,但在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庞中,还有许多蓄着灰胡子、一脸皱纹的老者。

“我亲爱的喇嘛朋友告诉我,今天有更多人想要共享虚空的礼物。”伊妮娅说。

前排约有一百名僧侣跪在了地上。

伊妮娅点点头。“那就开始吧。”她轻声说。喇嘛拿出几壶酒,几只简单的铜杯。但伊妮娅没有立即倒酒并割破手指挤出鲜血,她说道:“但是,在你们享用这杯酒之前,我必须提醒你们,带来的变化将会是身体上的,而不是心灵上的。你们个人对上帝或悟道的追求,仍将维持原样。这次改变不会带来顿悟或救赎,而只是……改变。”

我年轻的朋友竖起一根手指,那根她即将割破的手指。“我的血液细胞拥有特殊的dna和rna结构,还有独特的病毒因子,它将入侵你们的身体,从你们的胃壁组织开始,一直扩展到你们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这些入侵病毒将化为你们身体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它们将传承给你们的子孙。

“我已经将知识传授给你们的老师,他们也已经告诉你们,这项身体的改变将让你们更加直接地接触到缔结的虚空,当然是在训练后。由此,你们将学会死者的语言和生者的语言。最终,在经过更多的历练后,你们将可能聆听到天体之音,并真正走出第一步。”她将手指举得更高,“亲爱的朋友们,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真切切的变异病毒。请谨记在心,你们将再也无法得到圣神的十字形,你们的子孙也不会。你们的基因和染色体的本质将发生改变,让你们永远无法得到肉体上的永生。

“亲爱的朋友们,这一共享之物将不会给你们不死之身,得到了它,死亡便将成为一条必经之路。我再说一遍——我不会给你们永生,也不会有顿悟。如果你们寻求的只是这些东西,那你们必须自己去寻找。我给你们的,只是对人类生命经历的一次深化,同其他分享人生之人建立联系的纽带,不管他们是不是人类。如果你们现在改变主意,那也没有任何羞耻之处。但享用这杯酒的人,就必须担起责任,会有一些不适,也会有非常大的危险,并且,你们也将成为传授虚空之道的老师,也将身携这一引导抉择之路的新病毒。”

伊妮娅静静等待了片刻,但几百名僧侣没有一个人离去。所有人仍旧跪在那儿,稍稍埋着脑袋,仿佛是在冥想。

“那就这么定了,”伊妮娅说,“愿你们一切如意。”她在手指上割了一刀,在每一个酒杯中滴进一滴鲜血,那些酒杯由多名年长的喇嘛举在身前。

杯子沿着队伍传下,仅仅几分钟之后,几百名僧侣便都喝过了一小口美酒。这时,我从垫子上站起身,打定主意想走到离我最近的那条队伍后,喝下这杯酒,但伊妮娅招招手,让我回到她的身边。

“还没到时候,我亲爱的。”她摸摸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很想和她争论几句——为什么我不能喝?但我没这么做,只是默默回到贝提克身边。我凑到机器人旁边,低声问他:“你也还没喝过这杯酒,是吗?”

蓝皮肤的男子微微一笑。“没有,安迪密恩先生。我永远也不会喝。”

我正要问他为什么,但就在这时,共享礼结束了,一千两百名僧侣站起身,伊妮娅走到他们中间,一面交谈,一面握手。她扭回头,越过一颗颗光秃秃的脑袋朝我望来,我明白,我们该上路了。

尼弥斯、斯库拉和布里亚柔斯凝视着站在吊桥对面的伯劳,他们没有马上相移,而是先在真实的时空中对这名敌手品评了一番。

真是荒唐,布里亚柔斯发出信息,保护孩子的恶魔。全身上下都是尖牙利刺,太可笑了。

去跟古阿斯唠叨这些,尼弥斯应道。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斯库拉回应。

准备好了,布里亚柔斯回应。

三人一齐相移。尼弥斯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变得厚重,光线变得像是墨汁,她知道,就算伯劳了无新意地将吊桥砍掉,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任何差别:在快时间下,吊桥的下落过程将会花上数个时代的时间……这足够让他们三人来回穿行几千次了。

尼弥斯打头,三人成一列纵队走上了桥。

伯劳没有动,它的脑袋没有紧随他们的方向而移动,那双红色的眼睛发出暗淡的光芒,就像是深红色的玻璃反射着最后一丝夕阳。

有什么不对劲,布里亚柔斯发来信息。

闭嘴,尼弥斯命令道。除非我开启链接,不然别上通用频段。现在,她离伯劳已经不足十米远,那怪物仍然不作任何反应。尼弥斯继续穿过浓厚的空气往前进,最后迈步走上了坚硬的岩石地。斯库拉紧随其后,站到尼弥斯左手边的位置。布里亚柔斯走下桥,站到尼弥斯右边。他们离那海伯利安的传奇之物仅三米远。而它仍旧一动不动。

“快滚开,不然就受死吧。”尼弥斯从相移状态中脱出,对着那铬银雕像喊道。“你的时代早已一去不返。那女子今日必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伯劳没有任何回应。

干掉它,尼弥斯对两名兄妹下令,同时重新相移。

伯劳消失了,它从时空中逃脱了。

时间波冲击着尼弥斯的身体,她眨眨眼,继而用全波谱视野扫描业已定格的周边环境。悬空寺中有一些人,但没有伯劳的踪影。

脱出相移状态,她命令道,兄妹两人立即遵命行动。整个世界明亮起来,空气开始流动,声音又回来了。

“找到它。”尼弥斯说。

斯库拉迈开大步,前进到八正道的“慧”轴上,其后顺着阶梯一路拾级而上,来到正见平台。布里亚柔斯迅速移动到“戒”轴,跃上正语塔楼。而尼弥斯取道第三条阶梯,也是最高的那条,朝高处的正念和正定塔楼跑去。她的雷达探测到最高的那栋建筑中有人,几分钟后她抵达了目的地。她先朝建筑和山壁扫描了一阵,确认没有隐藏的房间。正定塔楼中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尼弥斯一开始还以为找到了目标,但她马上发现,虽然这名女子的年龄和伊妮娅差不多,但却不是她。这座雅致的塔楼中还另有一些人,其中包括一个年迈的女人,尼弥斯认出是在达赖喇嘛的宴会上出现过的金刚亥母,还有达赖喇嘛的传令员兼安保长,卡尔・林迦・威廉・永平寺,达赖喇嘛本人也在。

“她在哪儿?”尼弥斯问道,“那个叫伊妮娅的女孩在哪儿?”

没等大家开口说话,身为勇士的永平寺便以闪电般的速度从披风下掏出一把匕首,向尼弥斯掷去。

尼弥斯不费吹灰之力便躲了过去,就算不在相移状态,她的反应也比大多数人快得多。但当永平寺拿出一把钢矛枪的时候,尼弥斯便进入了相移态,她走到这名定格的男人旁,用相移场将其包裹起来,将他向移门外的深渊猛地投了出去。当然,在永平寺脱离能量场的包围圈之前,他的样子始终都像是被定在了半空中,似乎就是一只掉出鸟巢的笨鸟,飞不了,但也不想往下坠落。

尼弥斯转回身,面向男孩。她移出相移态。在她身后,永平寺发出尖厉的叫声,陡然坠向深渊。

达赖喇嘛大张着嘴巴,双唇成一个o形。对他和屋中另两个女子来说,永平寺就像是突然从他们眼前消失,然后突然出现在移门外的半空中,像是瞬间移动到了那儿,迎向了自己的死亡。

“你不能……”老迈的金刚亥母说道。

“你不许……”达赖喇嘛开口道。

“你不会……”尼弥斯猜这个说话的女人可能是瑞秋,也可能是西奥,两人都是伊妮娅的同谋。

尼弥斯没有开口。她转入相移态,向男孩走去,用能量场包裹住了他,接着举起他,带着他来到敞开的移门前。

尼弥斯!布里亚柔斯突然从正精进塔楼向她呼叫。

什么?

布里亚柔斯没有在通用频段上用言语叙述,而是花费更多的能量将全部视像信息发了过来。在他们头顶那墨汁般的空气中,一条聚变焰尾就像是一根蓝色的柱子定格在了那儿,是一艘太空船正在降落。

移出相移态,尼弥斯命令道。

众僧侣和老喇嘛用一只褐色的袋子为我们装了食物。他们还给了贝提克一套老式的增压服,我只在浪漫港的宇航博物馆中见过这种东西,他们甚至还想给我和伊妮娅也各来一套,但我们给他们看了看穿在保暖夹克下的拟肤束装。最后,一千两百名僧侣都来到一天门那儿向我们挥手送别,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三千人也聚集过来,为我们送行。

在这条天梯上,除了我们三人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所以爬起来比较容易,贝提克戴上了头盔,合上了透明罩,就像是戴上了个密封罩子,我和伊妮娅戴上了滤息面具。每条阶梯都足有七米宽,但一点也不陡,第一段路走起来非常容易,每隔几百级就会出现一块宽阔的平台。这些台阶的内部受到加热,所以就算我们已经来到了泰山中途这片常年冰冻和积雪的区域,整片台阶也仍然通行无阻。

没过一个小时,我们便来到了二天门,这是一座十五米高的拱门,顶上同样是巨大的红色塔顶。一段路之后,我们便开始攀爬龙口所在的近乎垂直的断裂线,此时,风开始大起来,温度急转直下,空气也变得非常稀薄。先前在二天门时,我们已经重新背上了轭具,现在,我们便将轭具和台阶两边的硬碳绳索相连,为防从这条越来越陡峭的阶梯上摔下或是被风刮下,我们调整了滑轮的夹具,将它变成了一个制动器。没过几分钟,贝提克便在透明头盔中充好了气,他朝我们竖竖拇指,于是我和伊妮娅封上了滤息面具。

我们奋力向上攀爬,目的地是一千米上方的南天门,整个世界落在我们身后。这景象是几小时以来我们第二次见到了。但这次我们每爬上三百级台阶便会短暂休息一下,站起身,喘口气,眺望照亮一座座高峰的正午阳光。我们已经爬过了一万五千级台阶,泰安已经消失在了冰野和山壁的好几千米下方。这时我意识到拟肤束装的通信线路又一次让我们有了私下交谈的机会,于是我说道:“丫头,感觉怎么样?”

“好累。”伊妮娅说。虽这么说,但她戴着滤息面具的脸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能告诉我这是去哪儿吗?”我问。

“山顶的玉皇庙。”伊妮娅说。

“我猜到了。”我抬起一只脚,迈到宽阔的台阶上,接着又抬起另一只脚,迈至下一级台阶。此时台阶穿过了一块冰雪悬岩。我知道,如果转回身往下瞧一瞧,我也许会被那股眩晕感征服。这比滑翔飞行可怕多了。“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爬到玉皇庙,而我们身后的一切都要见鬼去了呢?”

“你说见鬼去,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是说,尼弥斯和她那两个兄妹很可能在找我们。圣神显然是要行动了。一切都要完蛋了,而我们却在进行什么朝圣。”

伊妮娅点点头。稀薄的风咆哮起来,一如不久前我们飞入高速气流时那般。我们三人都埋下脑袋,弓着身体,慢慢向上攀爬,就像是扛着什么重物。我很想知道贝提克心里在想什么。

“我们为什么不能呼叫飞船,离开这鬼地方呢,”我说道,“如果我们最后还是要呼叫飞船,就赶快把事办完吧。”

虽然伊妮娅戴着面具,但我还是能看到她那黑色的双眼,眼眸中是深蓝天穹的倒影。“如果呼叫飞船,那就会有二十几艘圣神战舰如鹰身女妖般从天而降,”伊妮娅说,“没准备好,就不能这么干。”

我指了指陡峭的阶梯。“爬这座山就能让我们准备好?”

“我希望如此。”她轻声说,透过耳塞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

“那上面有什么,丫头?”

我们来到了下一段三百级阶梯的起点。三人都气喘吁吁地停在了那儿,累得不想去看风景。我们已经爬到了浩瀚无云之地,天空几乎是漆黑一片。能看见几颗亮星,一颗小月亮正向天顶疾驰而去。或者,那可能是一艘圣神舰船?

“劳尔,我并不知道那上面会有什么,”伊妮娅的声音充满了倦意,“我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隐约看见一些东西……梦见一些东西……但每一次梦到的都不太一样。在我亲眼见到现实之前,我不想多说。”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但事实上我在撒谎。我们又开始攀爬。“伊妮娅?”我说。

“嗯,劳尔。”

“为什么你不让我喝……嗯,就是那个……共享之酒?”

她扮了个鬼脸。“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我明白,不过大家都是这么称呼它的。你至少得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喝那酒啊?”

“劳尔,你还没到时候。”

“为什么?”我又感觉到内心波澜壮阔的怒气和失落,其中还混杂着对这个女子的爱。

“你知道我说的那四个步骤……”她开口道。

“学会死者的语言,学会生者的语言……嗯,对,我知道这四个步骤。”我几乎是不屑一顾地说道,同时疲惫不堪地把脚迈向这无穷无尽的阶梯,踏足于一块块大理石台阶上。

伊妮娅对我表现出的语气置之一笑。“人们一开始面对这些事的时候,往往会……执迷于此。”她轻声说,“我现在希望你能全神贯注,我需要你的帮助。”

听上去像那么回事。我凑向前,摸摸她穿着保暖夹克和拟肤束装的后背。贝提克朝我们看了看,点点头,似乎对我们的接触报以赞许。我告诉自己,他不可能听到我和伊妮娅通过拟肤束装进行的通话。

“伊妮娅,”我轻声说,“你是新时代的弥赛亚?”

我听到了她的叹息声。“不,劳尔,我从来没有说自己是弥赛亚,也永远也不想成为弥赛亚。我现在只是一个累极了的小女人……还受着头痛和腹痛的折磨……我今天刚来例假……”

她必定是见到了我震惊眨眼的表情。好吧,见鬼,我心想,碰到弥赛亚抱怨经期综合征,并不是天天会有的事。

伊妮娅咯咯地笑了起来。“劳尔,我不是弥赛亚。我只是被挑中成为传道者,我也在不断尝试,在……在我还办得到之时。”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我不由得紧张得胃都抽紧了。“好吧。”我说。我们走完了三百级台阶,又停下来休息了片刻,喘气喘得更厉害了。我抬头仰望,还是看不见南天门的影子。虽然时值正午,但天空却漆黑一片,繁星璀璨,它们几乎不会闪烁一下。这时我意识到高速气流的咆哮声已经听不到了,泰山是天山星球的最高峰,顶峰刺向大气层的最外围。如果不是穿着拟肤束装,那我们的眼睛、耳膜、两肺都会像暴胀的气球一般爆炸,鲜血也会沸腾,还有……

我试图转移注意力,不去想这些。

“好吧,”我说,“但假设你是弥赛亚,你会带给人类什么样的消息?”

伊妮娅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注意到她的笑声中带着深思熟虑,而不是幼稚。“劳尔,假设你是弥赛亚,”她一边喘气一边说,“你会带什么消息?”

我大笑起来。由于已经处于近真空之地,所以贝提克不太可能听到这声音,但他面带疑惑地朝我看来,必定是见到了我扬起头的样子。我朝他挥了挥手,继续对伊妮娅说道:“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没错,”伊妮娅说,“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是说小毛孩,当时还没见过你……我就已经知道自己会经历这些事……我一直在想自己会带给人类什么样的消息。除此之外,我也知道自己还要传道,我是说,某种深奥的大道。就像是登山训众。”

我左右四顾,在这么高的海拔上没有冰,也没有雪。白净的台阶一路向上,穿越了一层层陡峭的黑岩。

“啊,”我说,“这里就是山。”

“是啊。”伊妮娅说,声音又显出了无比的疲惫。

“那你想出那是什么消息了吗?”我又问。与其说是想要答案,不如说是想让谈话继续下去,让自己分分心。她和我已经谈了一小会儿了。

她又笑了。“我一直在思索,”她最后说,“试图把这消息提炼到像登山训众那么既简短又重要。最后我意识到那没有什么用处——就像马丁叔叔在那段躁狂期试图超越莎士比亚一样——于是我决定把这条消息提炼得更短。”

“怎么个短法?”

“我把它缩减成三十五个字,太长。二十七个字,还是太长。几年后,我把它提炼到了十个字,仍旧太长。最后变成了四个字。”

“四个字?”我问,“哪四个?”

我们又走到了下一块休息区……第十七或十八块。我们愉快地停下了脚步,大口喘着气。我弯下腰,戴着拟肤束装手套的手撑在膝盖上,集中精神克服呕吐的感觉。我戴着滤息面具,要是呕吐的话,那可真是太失礼了。等我接上气,缓和好猛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便又问道:“哪四个字?”

“重新选择。”伊妮娅说。

我一边喘气一边思索着。“重新选择?”最后我说道。

伊妮娅笑了。她已经接上气来,正俯瞰着陡直的景色,而我甚至不敢望上一眼。她似乎还饶有兴味地观赏着,我真恨不得把她丢下山去。年轻人,有时候就是让人难以忍受。

“重新选择。”她坚定地说道。

“介不介意解释一下?”

“好。”伊妮娅说。“这是一个完整的概念,弄得简单一点。随便列举一个类目,你就能明白了。”

“宗教。”我说。

“重新选择。”伊妮娅说。

我大笑起来。

“劳尔,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她说。我们又开始往上爬,贝提克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丫头,我知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是很肯定,“类目……啊……政体。”

“重新选择。”

“你认为圣神不是人类社会的进化终点?它带来了星际和平,是相当称职的政府,还有……哦,对……永生。”

“是时候重新选择了,”伊妮娅说,“另外,说到我们对进化的看法……”

“什么?”

“重新选择。”

“重新选择什么?”我问,“进化的方向吗?”

“不,”伊妮娅回答,“我指的是我们对进化的看法,比如它有没有方向。也就是说,我们关于进化的大多数理论。”

“嗯,那你同不同意教皇忒亚……也就是那位海伯利安朝圣者杜雷神父……在三个世纪前说过的一些话?他相信忒亚・德・夏丹的理论是正确的,认为宇宙在朝意识化和神性化发展,也就是所谓的欧米伽点。”

伊妮娅望着我。“你在塔列森图书馆读了很多书,是不是?”

“没错。”

“不,我不同意忒亚的理论……不管是很久以前的那位耶稣会士,还是短命的教皇。瞧,家母认识这两个人,杜雷神父,还有现在的这位冒牌货,霍伊特神父。”

我眨眨眼。我本以为自己了解这一切,但当伊妮娅提到这个现实……这跨越了三个世纪的联系……便不由让我踌躇了片刻。

“总而言之,”伊妮娅继续道,“过去一千年以来,进化学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一开始,内核因为害怕基因工程的快速发展,生怕人类的爆炸式发展会演变出各种各样内核无法寄生的形态,于是积极反对这方面的研究。之后,霸主由于受到内核的影响,几个世纪以来都忽视进化学和生物科学的研究。而现在,圣神也非常怕。”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圣神会害怕生物学和基因学的研究?”

“不,”我说,“我想我明白这一点。内核想让人类保持在能够让它们安然寄生的形态,教会也是。在他们的定义中,辨别人类的关键词是手脚等器官的数量。但我想问你的是,为什么要重新研究进化的含义?为什么要重新开辟关于进化方向等等的争论?旧理论不是也很有道理么?”

“不。”伊妮娅说。我们静静地爬了几分钟,接着她回答道:“除了像忒亚那样的神秘主义者,大多数早期的进化学家都非常谨慎,在思考进化理论时刻意不去想有关‘目的’或‘目标’的问题。那是宗教,而不是科学。就算是关于方向的念头,对于大流亡前的科学家来说也是一种被诅咒的事。在进化学中,他们只能用‘趋势’这个词,差不多像是反复发生的统计学怪事。”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些目光短浅的偏颇之理,就像忒亚・德・夏丹的信仰一样。进化是有方向的。”

“你怎么知道?”我轻声问道,心里在想她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她马上做出回答。“有些是我在出生前就看见的。”她说,“通过我那赛伯人父亲和内核的联系。几个世纪以来,那些自主智能就已经完全理解了人类的进化,而人类还懵懂无知。身为超级寄生体,这些人工智能的进化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更高层次的寄生。它们只能看着世上的生物和它们的进化曲线,要么旁观……要么出手阻拦。”

“那么,进化的方向到底是什么?”我问,“朝更高层次的智能前进?还是某种类神的集群意识?”我很好奇她对于狮虎熊的理解。

“集群意识,”伊妮娅说,“哎呀,还有比这更无聊、更讨人厌的东西吗?”

我没有吭声。我已经把这当成她在传道时用的方法,认为她在讲解她的理论:学习死者的语言等。我暗暗在心中记了下,下一回她讲解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必须更加认真地听讲。

“人类的一切有趣经验,差不多都是个人经历、试验、解释、分享而得的结果,”伊妮娅说,“集群意识就是那种古老的电视广播,或是在数据网鼎盛期时的生命形式……交感式的白痴行为。”

“好吧,”我仍旧迷惑不已,“那进化到底走哪个方向?”

“朝更多的生命去。”伊妮娅说,“生命喜欢生命,道理非常简单。但让人惊奇的是,非生命也喜欢生命……而且想进入这个圈子。”

“我不明白。”我说。

伊妮娅点点头。“早在大流亡前的旧地上……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有一名来自俄国的生物学家,他就明白了这一点。此人名叫弗拉基米尔・维尔纳茨基,他创造了‘生物圈’这个词。而这个词,如果事情按我预想的那样发展的话,将会很快具有新一层的意义。”

“为什么?”我问。

“你会明白的,我的朋友,”伊妮娅说,她握住了我戴着手套的手,“总之,维尔纳茨基在一九二六年写过这样一句话——‘原子一旦被卷进生命物质的洪流,就不再乐意离去。’”

我沉思了片刻。我并不懂多少科学——我知道的那些都是从外婆和塔列森图书馆中学来的——但这句话听上去有点道理。

“一千两百年前,这句话被更加科学地归纳为多罗法则,”伊妮娅说,“它最根本的理论是进化不可倒退……像旧地的鲸鱼是个罕见的特例,它们在变成陆地哺乳动物后重新想变回水生动物。生命勇往直前……它一刻不停地寻找着可以侵入的新环境。”

“是啊,”我说,“就像人类坐进种舰和霍金驱动飞船,离开了地球。”

“并非如此,”伊妮娅说,“首先,我们贸然行动,是因为受到了内核的影响,而旧地也因掉进肚子中的黑洞而奄奄一息……这同样是内核的作品。其次,因为有霍金驱动器,我们跃出我们银河所在的这条旋臂,找到那些索美尺度极高的类地行星……总之,我们改造了大多数的星球,在上面播撒出众多的旧地生命,先是土壤细菌和蚯蚓,接着是你以前在海伯利安沼泽地中狩猎的鸭子。”

我点点头,但心里却在想,如果迁移到广袤的太空,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呢?既然家园已经不在,我们都无法回家了,去那些景色和气息和家园稍稍类似的地方……又有什么错呢?

“关于维尔纳茨基的理论和多罗法则,还有一些更有意思的地方。”

“是什么,丫头?”我还在想鸭子的事。

“生命不会退缩。”

“怎么说?”问题刚出口,我便明白了。

“是啊,”我的小朋友说道,她知道我已经懂了,“一旦生命在什么地方落脚,它就会一直待在那里。随便你列举……极寒的北极地,旧地火星的冰冻沙漠,滚烫的热泉,像天山这儿的陡峭山壁,甚至是在自主智能的程序中……一旦生命的脚步迈到了门口,它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这其中有什么深意?”我问。

“这是个充满智慧的见解……如果纯粹按它原来的意思看……那就是说,有朝一日,生命将充满整个宇宙,”伊妮娅说,“将会有一个绿色的银河,然后蔓延到比邻的星簇和银河。”

“这想法真让人感到不安。”我说。

她停下脚步,望着我。“为什么,劳尔?我觉得很美妙啊。”

“绿色植物我倒是见过,”我说,“虽然能想象得出绿色的大气,但那很怪异。”

她微微一笑。“不一定只有植物是绿色的。生命会适应不同的环境……鸟儿,乘坐飞机的男男女女,驾着翼伞的你和我,人类会适应飞翔……”

“那还没有成真,”我说,“但是,我的意思是,在这样一个绿色的宇宙中,有人类、动物,以及……”

“活的机器。”伊妮娅说,“机器人……无数形态的人工生命……”

“是啊,人类,动物,机器,机器人,不管是什么……都会适应整个宇宙……可我不明白这怎么才能办到……”

“我们会办到的,”伊妮娅说,“不用多久将会有更多。”我们又走完了三百级台阶,停下来喘着粗气。

“除此之外,进化还有别的什么方向?”重新开始攀爬时,我继续问道。

“递增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伊妮娅说,“几个世纪以来,科学家一直在来来回回争论这一点,但从长远看,进化毫无疑问喜好这两个特点。而在这两点之中,多样性更为重要。”

“为什么?”我问。她肯定是厌烦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为什么,就连我都觉得自己像是个三岁小毛孩。

“科学家过去认为基本的进化机制是大量复制,”伊妮娅说,“这被称为差异化。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当生命的逆熵能——也就是进化——增加时,生命的基础构造的多样性往往趋于减少。看看旧地的那些遗孤吧,比如说,同一种基础dna,但也会有同样的基础构造:管状肠道、辐射对称、眼睛、进食口、两性……差不多是从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

“但你不是说多样性很重要么。”我纳闷道。

“的确是,”伊妮娅说,“但多样性不同于基础构造的差异化。一旦进化获得了一个良好的基础构造,便会扔掉各种变体,把心思集中在那个构造之上,用它创造出近乎无限的多样性……成千上万属于同一组别的种族。”

“三叶虫。”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啊,”伊妮娅说,“到了……”

“甲虫,”我又说道,“各种各样该死的甲虫。”

伊妮娅透过面具朝我微微一笑。“没错,到了……”

“虫子,”我继续道,“我去过的每个星球上,都有一大群一大群该死的虫子,全都雷同。蚊子。种类无穷无尽……”

“你明白了。”伊妮娅说,“当生物体的基本构造定下来,新环境开放之后,生命便像是开进了快车道。以这些生物体的基本形态为基础,通过对多样性稍稍调整,生命便安身于这个新环境之下。新物种。自从星际航行成为可能之后,在过去的一千年里,植物和动物出现了成千上万个新物种……并不都是通过生物工程制造出来的,有些仅仅是被扔到了新的类地星球上,便以疯狂的速度适应了新的环境。”

“三枝杨,”我能回想起的只有海伯利安上的物种,“常蓝植物。雌木根。特斯拉树?”

“这些是本地物种。”伊妮娅说。

“这么说,多样性是好的。”我试图找回原先的谈话思路。

“多样性是好的,”伊妮娅说,“就像我说的,它能让生命转入快车道,开始漫无目的地绿化整个宇宙。但旧地物种中,至少有一种完全没有产生多样性……至少在他们居住的那些美好星球上没有。”

“我们,人类。”

伊妮娅严肃地点点头。“自从我们的克罗马农祖先灭了尼安德特人之后,我们就一直卡在这个物种上,”她说,“现在是迅速改变的大好时机,但霸主、圣神、内核之类的机构不接受这样的发展。”

“人类机构也有多样性的需求?”我问,“宗教呢?社会体系?”我想到了维图-格雷-巴里亚那斯b星球上那些帮助我的人,德姆・瑞亚和德姆・洛亚一家人。我想到了阿莫耶特光谱螺旋和这个部族社会复杂而费解的信仰。

“当然,”伊妮娅说,“看那儿。”

贝提克在一块大理石板前停下了脚步,那块石板上刻着一些字,既有中文,也有早期的环网英语: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

非工非复匠,云构发自然。

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

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谢道韫(大将王凝之之妻)

公元四百年

我们继续往上爬。抬头望去,在下一段阶梯的顶部似乎有一抹红色的东西。是通向泰山顶峰的南天门?我们也差不多该到了。

“美吧?”我说道,指的当然是这首诗,“对人类的制度来说,难道延续性不比多样性重要?”

“那当然重要,”伊妮娅同意,“但是在过去的一千年来,人类差不多一直在这么做,劳尔……在不同的星球上重塑旧地的制度和概念。看看霸主,看看教会和圣神,看看这个星球……”

“天山?”我说,“我觉得它很棒啊……”

“我也这么觉得,”伊妮娅说,“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借用的。虽然佛教有那么一点演变……至少没有了过度崇信,恢复了具有早期标志的思想开放……但除此之外的其他东西都是在重现随旧地一同失去的东西。”

“比如说?”我问。

“比如语言、服饰、山名、当地习俗……见鬼,劳尔,就连这条朝圣旅途和玉皇庙都是,如果我们到得了那儿的话。”

“你是说旧地上也有一座泰山?”我问。

“当然,”伊妮娅说,“还有泰安、天门、龙口。三千多年前,孔子曾亲自爬过这座山。但旧地上的这条天梯只有七千级。”

“我倒希望爬的是那座山。”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爬不爬得动了。虽然一级级台阶都很低,但这数目就实在让人头疼。“不过我明白你的想法。”

伊妮娅点点头。“保留传统当然是好事,但一个健康的生命体是会进化的……不仅是物质上,还有文化上。”

“又回到了进化这个话题上,”我说,“你说过去几个世纪来我们忽略了进化研究,那到底还有哪些方向、趋势或目标?”

“还有不少,”伊妮娅说,“一个是个体数量的大量增加。生命喜欢纷繁复杂的物种,但它也喜欢数不胜数的数量。从某个意义上来说,宇宙就是为个体而造的。塔列森图书馆里有本书叫《进化的等级体系》,作者是旧地的斯坦利・萨尔斯。你翻到过么?”

“没有,我一直在看二十一世纪早期的全息色情小说,肯定是被我漏掉了。”

“嗯,”伊妮娅说,“萨尔斯用一句话巧妙地作了概括——‘在有限的物质世界中,可以存在无限数量的特殊个体,只要那个世界在不断扩大,而他们又能互相寄居。’”

“互相寄居,”我重复着,仔细思索着,“是啊,我明白了,就像寄居在我们肠道内的旧地细菌,被我们拖进宇宙的草履虫,还有我们体内的其他细胞……世界越多,人就越多……没错。”

“重要的一点是人越多,”伊妮娅说,“世界上曾有数千亿人,但在陨落和圣神期间的这三百年,宇宙的实际人口数量——驱逐者不算在内——已经趋于平稳。”

“啊,节育措施是很重要的,”我重复着圣神在海伯利安上宣传的东西,“特别是在十字形让人类活过一个又一个世纪的前提下……”

“没错,”伊妮娅说,“当人造永生到来时……物质和文化就变得愈发萧条。这是假设事实。”

我皱皱眉。“但不能因为这个理由拒绝延长人类的生命,对不对?”

伊妮娅的声音听上去似乎非常遥远,就好像她在思索什么更加宏大的主题。“对,”她说,“当然不能。”

“还有什么进化方向?”我问。红色的塔顶已经出现在我们上方,我暗自希望对话会让自己远离坠落山崖的恐惧。

“值得一提的还有三项,”伊妮娅说,“递增的特性,递增的互相依存性,递增的可进化性。这三者都非常重要,但最后一项是最为关键的。”

“什么意思,丫头?”

“我是说,进化本身也在进化。这是必需的。就可进化性自身而言,它也是一种继承而来的生存特质。各种系统——不管是生命系统还是其他——都必须学会如何进化,并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身进化的方向和速度。一千多年前,我们……我是说人类……差一点就做到了这一点,但内核却将它从我们手中夺去。至少是从我们大多数人手中夺去。”

“‘我们大多数人’,这是什么意思?”

“劳尔,我保证不出几天你就会明白这一切。”

我们来到了南天门,穿过其拱状的入口。这是一座红色的拱门,顶上是金色的塔状屋顶。对面便是天街,一条缓缓的坡道,通向隐约可见的山顶。事实上,天街只不过是一条在赤裸的黑石间开辟出的小径。我们就像是走在旧地没有空气的月球上——这儿的条件对生命来说是有点苛刻了。我刚要对伊妮娅说生命不会踏足到这种环境中,话还没出口,她便领着我们偏离了小径,来到一座小型岩石庙宇外。这座庙建在陡峭的悬崖和裂缝间,离山顶有几百米远。有一扇非常古老的气闸门,看上去像是来自极早期的种舰。让人惊讶的是,伊妮娅上前启动按垫的时候,它竟然真的能用。我们三人站了进去,外门旋转关闭,内门打开了。我们走了进去。

这是个很小的房间,光秃秃的几乎没多少东西,只有一个插着鲜花的华丽青铜壶,一张矮座上放着几根绿色的树枝,还有一尊美丽的雕像,是一个真人大小、穿着袍子的女子,似乎是用黄金制成的,曾经应该是金色的。女人脸庞丰满,神态安详,像是一名女神佛。她似乎戴着一顶叶子编成的镀金冠,脑后是一个黄金圆,就像是基督的光环,真是怪异。

贝提克脱下头盔说道:“有空气,气压正合适。”

我和伊妮娅褪下拟肤束装的兜帽。能正常呼吸真是太好了。

雕像脚底处放着一把香烛和一盒火柴。伊妮娅单膝跪地,拿起火柴,点燃一支香烛。熏香的气味非常浓烈。

“这是碧霞元君,”她抬头望着那金光闪闪的笑脸,同样露出微笑,“曙光女神。只要点上这支蜡烛,我便许下了一个求孙的心愿。”

我刚想笑,但马上就僵住了。她有个孩子,我的挚爱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我的喉咙绷紧了,我不得不把视线挪开,但伊妮娅走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臂。

“现在来吃午饭吧?”她说。

我已经忘了装在褐色袋子中的午饭了。要是戴着头盔和滤息面具,吃东西可不会那么容易。

于是我们坐在昏暗的光线下,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在缭绕烟雾和阵阵熏香的陪伴下,吃起了僧侣们为我们准备的三明治。

吃完后,伊妮娅重新打开内部闸门。“现在去哪儿?”我问。

“我听说山顶东边有处地方叫舍身崖,”贝提克说,“以前是一个诚心献身之地。据说只要从上面跳下去,就能立即和玉皇交流,保证你的心愿得到了却。如果你真想抱孙子,也可以从这儿跳下去。”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机器人。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他有幽默感,顶多只是表现出一丝歪理。

伊妮娅大笑起来。“先去玉皇庙吧,”她说,“看看有没有人在家。”

到了外面,隔着一层拟肤束装望向清净纯透的一切,我立即被震撼住了。但由于正午日光毫无阻隔地猛烈照下,滤息面具也几乎变得模糊起来。就连影子也非常刺眼。

离山顶和玉皇庙大约还有五十米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从岩石后的黑暗阴影中走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以为那是伯劳,于是傻傻地握紧了拳头,但紧接着便看清了那是什么。

站在我们身前的是一个个子非常高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真空作战装甲,配着切枪。标准的圣神舰队海兵和瑞士卫兵装束。透过抗冲击面罩,我能看见他的脸——皮肤黝黑,面容坚定,寸头竟是一头白发。那张黑色的脸庞上有新添的青灰色伤疤,那双眼睛并不友善。他扛着一把海兵级多功能突击步枪,现在举了起来,对准了我们。拟肤束装的频段上出现了他的信号。

“站住!”

我们停下了脚步。

那高个子似乎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圣神终于抓住了我们。

伊妮娅向前走了一步。“格列高里亚斯中士?”从拟肤束装的频段上传来她的声音。

男子昂起头,但并没有放下武器。即便在极度真空下,那把枪无疑也会完美地运作——不管是钢矛云、能量光束、带电粒子束、实弹,或是超动能武器。枪口正对着我的挚爱。

“你怎么知道我的……”高个子开口道,他似乎向后退了一步,“你是她。你是那个女孩,那个我们跨越无数星系寻找了那么久的女孩——伊妮娅。”

“没错,”伊妮娅说,“还有谁活着么?”

“三个。”名叫格列高里亚斯的男子说道。他朝右手边指了指,我勉强分辨出那儿有什么:一块黑色的岩石上留着一条伤痕,一堆黑漆漆的残骸,像是星舰的脱离舱。

“德索亚神父舰长在吗?”伊妮娅问。

我记起了这个名字。对德索亚和伊妮娅来说,十年前,他在神林上找到我们,将我们从尼弥斯手中救起,又将我们放走,我记起了他在登陆飞船无线电中的声音。

“嗯,”格列高里亚斯中士说,“舰长活着,但也差不多了。在我们那艘又旧又可怜的‘拉斐尔’号上,他被严重烧伤。要不是他昏迷了,让我有机会把他拖进救生船,他也早已和‘拉斐尔’一起化为灰烬了。还有两人受了伤,但神父舰长伤得最重,他快要死了。”他放下步枪,满面倦容地靠在上面。“真死……我们没有重生龛,我敬爱的神父舰长已经命我保证,在他死后将他轰成灰,而不是让他重生成一个没有头脑的蠢货。”

伊妮娅点点头。“你能带我见见他吗?我得和他谈谈。”

格列高里亚斯扛起沉重的武器,满面狐疑地望着我和贝提克。“这两位……”

“这位是我的挚友。”伊妮娅抓住贝提克的手臂。接着又握住我的手。“这位是我的挚爱。”

高个子点点头,转过身,带着我们爬上最后一段坡道,向山顶的玉皇庙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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