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米什诺里的对话

“你是怎么从飞船上来到这里的?”

“通过鞭炮。”老哈姆瑞说道。

“正是如此。在同一颗有人类居住的星球建立公开的通信或者结盟之前,我们的星际飞船是不会在这颗星球上登陆的。因此我是乘着一艘小火箭艇来的,登陆地点是在霍尔登岛。”

“你可以跟——跟那艘大船通过普通的无线电进行联系,艾先生?”问话的是奥本索。

“是的。”我没有跟他们说,我那颗小通信卫星已经由火箭发射进入轨道。我不想给他们留下这样的印象:他们的天空中充斥着我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这需要功率相当强的发射机,不过那种东西你们有的是。”

“那么说,我们也可以通过无线电跟你的飞船联络喽?”

“是的,前提是你们发送的是恰当的信号。飞船上的人处于一种我们称为静态平衡的状态,你们的说法也许是冬眠。我在这里履行我的使命,他们就年复一年地等着,这样的状态保证了他们不会虚度光阴。通过恰当的波段发出恰当的信号,便可以启动飞船上的机械装置,他们便会脱离静态平衡状态;之后他们便会通过无线电跟我交流,或者以奥鲁尔为中继点,通过安射波跟我联系。”

有人不安地问了一句:“他们有多少人?”

“十一个。”

听闻此言,有人轻轻地舒了口气,笑了一声。紧张的气氛稍有缓和。

“如果你一直不给他们发信号呢?”奥本索问道。

“从现在算起,大约四年之后他们会自动脱离静态平衡状态。”

“那么他们会来这里找你吗?”

“不会的,除非我给他们发了消息。他们会通过安射波请示奥鲁尔跟海恩的固定站。最大的可能是,他们会决定再试一试——再送一位特使下来。第二位特使开展工作通常会比前任容易。他不需要做那么多的解释,人们更有可能相信他……”

奥本索咧开嘴笑了,其他多数人则依然若有所思,一脸戒意。戈姆傲慢地冲我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为我的敏言善辩喝彩:来自阴谋家的赞许。斯娄斯目光炯炯,似乎正在进行紧张的思索。他中断了自己的思绪,突然转向了我。“啊,”他说,“特使先生,在卡亥德那两年里,你怎么从来没提起过另外这艘飞船呢?”

“我们怎么知道他没有提呢?”戈姆微笑着说道。

“我们确切无疑地知道,他没有提过,戈姆先生。”叶吉也微笑着说道。

“我没有提。”我说,“原因在于,有一艘飞船在空中等我的消息会引来恐慌。按我看,现在你们当中就有些人觉得恐慌。在卡亥德,我跟同我打交道的那些人之间的信任度还不够,不敢冒险把那艘飞船的事儿说出来。而你们之前已经花了很多的时间来了解我。你们愿意在公开场合听我说话,你们的恐惧感没有那么强。我之所以冒这个险,是因为我认为时机已到,而且欧格瑞恩正是合适的地点。”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艾先生,你是正确的!”斯娄斯激动地说道,“这个月之内你就可以向飞船发信号,欧格瑞恩会热烈欢迎它的到来,它是一个全新时代的有形前兆与象征。现在还在自障眼目的那些人到时就可以见识到了!”

我们继续交谈,一直谈到晚餐上桌,用了晚餐之后便各自回家。我感到筋疲力尽,不过总体说来,事态的发展还是令人满意的。当然,眼前也还存在着危机以及不明朗的地方。斯娄斯想让我成为众人顶礼膜拜的对象;戈姆想要揭穿我是个骗子;梅森则想要证实我是卡亥德间谍,从而证明自己的清白。不过,奥本索、叶吉和其他一些人要更加高瞻远瞩一些,他们想要跟固定站取得联系,要让纳法尔飞船在欧格瑞恩土地上降落,从而说服或者强迫欧格瑞恩共生区同爱库曼联盟。他们相信,这样一来,欧格瑞恩就可以获得持久的声望,其威名可以超过卡亥德,而运筹帷幄的总督们也会在自己的政府中取得应有的威望和权力。他们所在的自由贸易派别在三十三人集团中属于少数派,这个派别对继续西诺斯谷争端,总体说来代表了一种保守、温和、反民族主义的政策。他们长期得不到实权,现在则把我指出的这条路看成了自己卷土重来的康庄大道,尽管这条路上也有一些风险。他们的眼光仅限于此,我的使命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标,当然这样也没什么大的害处。一旦上了道,他们也许就会有些感觉,知道该向着何方前进。而且,就算目光短浅,他们至少还是很现实的。

奥本索一直努力想要说服其他人,当时他说:“一个可能是,这次联合赋予我们的力量会让卡亥德心生畏惧——请记住,卡亥德对新方法、新观点总是惧而远之的——进而停滞不前,被我们抛到身后。另一个可能是,埃尔亨朗政府鼓起勇气,过来请求加入联盟,那也是在我们之后,是第二位了。无论哪种可能,这对卡亥德的希弗格雷瑟都是一种羞辱;而且无论哪种可能,我们都会取得上风。如果我们头脑清醒,及时把握住这个机会,就会永远处于优势地位,可以实实在在地受益!”随后他转过身来对着我,“不过爱库曼必须要真心地帮助我们,艾先生。我们得让我们的人民看到更多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你自己一个人,你在埃尔亨朗时大家就已经知道你了。”

“我知道了,总督。你们想要一个有说服力、惹人注目的证据,我很乐意提供。不过,在飞船的安全以及诸位的名节都能得到可靠保证之前,我不能让它下来。我需要你们政府公开宣布的同意与保证。按我的理解,你们的政府就是所有的三十三位总督。”

奥本索的脸沉了下来,不过还是说道:“言之有理。”

我跟叙斯吉斯一起坐车回家。在今天下午,叙斯吉斯除了开怀大笑之外,没有任何的作为。我问他:“叙斯吉斯先生,萨尔伏是个什么机构?”

“内务部的一个常设机构,负责调查虚假登记、非法出行、冒名顶替他人职务、造假,诸如此类的垃圾事情。在欧格瑞恩下层民众的语言中,萨尔伏的意思就是垃圾,如同一个绰号。”

“那么说,那些检查员都是萨尔伏的特工?”

“呃,有些是的。”

“还有警察,我想多少也受它的管辖吧?”我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对方回答得也很审慎:“我想是的。当然,我是在外务部工作,不可能了解内务部所有的部门。”

“那里面的结构想必会很复杂。那么其他的呢,比如水利部是做什么的?”我尽量把话题从萨尔伏上头引开。叙斯吉斯谈到这个话题时如此审慎保留,对海恩人或者说幸运的齐佛沃尔人来说根本就没什么,可是我是来自地球的。有着犯过罪的先祖有时候也不全是坏事。如果你的祖父是个纵火犯,你的鼻子没准儿就会对烟味特别敏感。

有趣的是,格森星的政府机构设置跟古代地球有着惊人的相似:君主政体,还有一个真正的完备的官僚机构。萨尔伏这样的新发展也很令人惊叹,不过却不怎么有趣。社会越是发达,就越是阴险邪恶,这一点真是很奇怪。

这么说来,那个想要指认我是骗子的戈姆就是欧格瑞恩秘密警察的特工。奥本索了解他的底细,他自己心中有数吗?毫无疑问是有数的。这么说,他是个奸细?他在名义上是支持还是反对奥本索的派系呢?三十三人集团政府中,哪个派系控制着萨尔伏,或者说是被萨尔伏所控制呢?我最好能把这些都搞清楚,不过这事儿应该没那么容易。我在这里的使命一度似乎是一片光明坦途,现在看来也是前途未卜、危机四伏,跟在埃尔亨朗时并无分别。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我想,直到昨天晚上,伊斯特拉凡像影子一样出现在我身边。

“伊斯特拉凡勋爵在米什诺里担任什么职务呢?”我问道。叙斯吉斯蜷在角落里,车子行驶得非常平稳,他似乎已经打起盹来了。“伊斯特拉凡?你知道,我们对他的称呼是哈斯。在欧格瑞恩我们称呼别人时是不带头衔的,进入新纪元后,那些就全都弃之不用了。呃,据我所知,他是叶吉总督的侍从。”

“他住在叶吉府上?”

“我想是吧。”

昨晚他出席了斯娄斯家的晚宴,今天却没有出现在叶吉家里,真是奇怪,我差点就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不过,一想今晨那次简短的碰面,我又不觉得奇怪了。尽管如此,他故意退避三舍的做法还是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叙斯吉斯在软软的座位上挪了挪他肥壮的臀部:“他们在南方一家鱼胶厂还是鱼罐头厂,总之是这一类的地方发现了他,帮他逃离了贫民窟。我说的他们是指自由贸易派的一些人。当然,他在还是科尤雷米议员及首相的时候帮过他们,所以现在他们对他很关照。我想,他们这么做主要是为了给梅森难堪。哈哈!梅森是泰博手下的间谍,他当然自以为很机密,其实他的底细尽人皆知。哈斯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可真是让他寝食难安啊——他想对方也许是个叛国贼也许是个双重间谍,拿不准到底是哪种情况,又不敢拿希弗格雷瑟去冒险一探究竟。哈哈,哈哈!”

“那么,叙斯吉斯先生,你认为哈斯是哪种人呢?”

“叛国贼,艾先生。这事儿再明白不过了。他出卖自己国家对西诺斯谷的主权,目的在于阻止泰博当权,不过做得不够高明。换作是我们这里,他会受到比流放更为严重的惩罚。米西主啊!如果背叛了自己的阵营,你会一败涂地的。这些只爱自己、没有爱国心的家伙是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的。不过我看,只要能够往上爬、能够享有权势,哈斯可不怎么在乎自己人在哪里。你看,在这五个月里,他在这里干得还不坏。”

“是不坏。”

“你也不相信他,是吧?”

“是的,我不相信他。”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我不明白叶吉跟奥本索为什么要跟这个家伙搞在一起。事实已经证明,他是个为了一己私利不惜两面三刀的人,现在,艾先生,他又想要利用你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就是我的看法。呃,如果他想要搭我的便车,我才不会同意呢!”叙斯吉斯气喘吁吁地用力地点着头,对自己的观点很是自得,一边微笑着看着我,那是一位正义之士对另一位正义之士的微笑。汽车平稳地驶过灯光明亮的宽阔街道。早晨下的雪已经基本融化,只有排水沟旁边还剩下一些黑乎乎的雪堆。外头天气阴冷,下起了蒙蒙细雨。

米什诺里市中心那些高大的建筑——政府机关、学校、尧米西教堂,笼罩在雨雾之中,高耸的路灯柱泻下如水的灯光,房屋似乎正在慢慢融化。房屋的棱角变得模糊,墙面也带上了斑纹、粘上了水雾,变得一片朦胧。在这座巨石造就的厚重城市,这个用同一个名称指代部分和整体的巨石国家,有某种流动、虚幻的东西。我这位乐天开朗的主人叙斯吉斯,这个健壮的人,这个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人,棱角也变得模糊起来,显得有一些——只是有一些——不真实。

四天前,我驾车穿越欧格瑞恩辽阔的金色原野,向着内陆、向着神圣的米什诺里,开始了我的胜利之旅,早在那个时候,我便已经失去了某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我感觉自己被隔离起来了。最近几天我一直没有感觉到寒冷。在这里,他们把屋子弄得温暖宜人。最近几天,我吃得都很不合意,欧格瑞恩的食物都索然无味,这个当然没有坏处。不过为什么我遇到的这些人,不管是对我有好感的人还是怀有恶意的人,看上去也都那么索然无味呢!他们有着鲜明的个性——奥本索、斯娄斯,还有那个令人厌恶的英俊的戈姆——但是他们身上都缺乏某种特性、某种存在的体量感。他们都缺乏说服力,给人的感觉也都很不实在。

那感觉就像,我想到,他们都没有影子。

这种相当有深度的思考是我最根本的一项职责。如果没有这种能力,我就不是一名合格的机动使。我在海恩接受过这方面的正式培训,在那里这种能力有一个庄严堂皇的名称,叫远灵。远灵的目的可以形容为通过直觉去感知某个个体的心理;对于这种感知的表述并非借助理性符号,而是通过隐喻。我向来就不是一位杰出的远灵术士,今晚又非常疲惫,更不会去相信自己的直觉了。回到自己的套间之后,我冲了个热水澡来抚慰自己。即便是冲澡的时候,我也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觉得那些热水一点都不真实可靠,完全无法依托。


作者“厄休拉·勒古恩”的其他小说

我以文字为业》《无暇他顾》《变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