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我们了吗?”薇奥拉紧张地问。

我举起望远镜。阿隆在镜筒那头显得格外高大可怖。我按了几个按钮,将他推远。他没有看向我们,只是机械地划船。他想渡河,到对岸来。

他的脸被撕烂了,疙疙瘩瘩、血肉模糊,丑陋而恐怖。他一侧脸上有个洞,以前是鼻子的地方也成了窟窿。这张面皮之下是他的凶残和冷酷。一看就知道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决不。

战争会把人变成怪兽。我想起了本的话。

眼下就是一头怪兽在向我们逼近。

“我觉得他还没看见我们,”我说,“不过迟早会看见。”

“我们能把他甩下吗?”

“他有枪。”我说,“而且通往港湾市的路就这一条,他什么都能看见。”

“那我们不走路,从林子里穿过去。”

“我们和下面的路之间可没太多树。咱们得动作快点。”

“没问题。”她说。

于是,我们蹭着叶子和湿漉漉的藤蔓滑下坡,尽可能地抓住沿途的石头保持平衡。这里的树木并不茂密,我们依然可以看到下方的河流,看到拼命划船的阿隆。

这意味着,如果他抬起头来,或许就能看见我们。

“快点!”薇奥拉说。

往下……

再往下……

我们向路边滑去……

我们踩过路边的泥地……

然后,我们终于到了路上,还在河里的阿隆再次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但他只消失了一瞬就回到了我们的视野。

河流飞快地将他往下游送去。

船上的他正好可以看到我们。

瀑布的隆隆声几乎要把人吞没,但我依然能听到那个声音。

即便我站在星球的另一侧,远远地也能听到他的喊声。

“陶德·休伊特!”

他伸手去拿来复枪。

“跑!”我大喊。

薇奥拉撒腿就跑,我跟在她后面,向道路突然断掉、下沉化为“之”字路的地方奔去。

也就十五步,也许有二十步,我们就消失在路的边缘……

我们跑起来就像休息了两个星期、蓄足了力气一样——

砰、砰、砰,我们脚步分外有力。

奔跑中,我回头看了一眼。

阿隆一只手提枪,努力维持船身平稳的同时也端稳枪。

可是小船在湍流中东摇西晃,他也跟着前仰后合……

“他瞄不准的。”我对薇奥拉大喊,“他没法一边划船一边开枪……

咔!

我的前面,薇奥拉的脚边,一块泥土从地上飞了起来。

我大叫一声,薇奥拉也大叫一声,我俩都本能地俯低身子。

我们越跑越快——

砰、砰、砰——

快跑,快跑,快跑,我的声流像烟花一样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不要回头——

还有五步——

快跑,快跑——

三步——

咔!

薇奥拉倒下了。

“不!”我大喊。

她从道路截断处摔下,滚了下去。

“不!”我又大喊一声,跟在她后面跳下——

跌跌撞撞地往坡下走——

我沿着她滚落的方向疾行——

b不——/b

b不要——/b

b不能是现在——/b

b我们明明马上就能——/b

b天啊,不要——/b

她滚进道路一侧低矮的树丛中,然后继续翻滚——

她停了下来,面朝土地趴着。

我冲到她身边,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我站不住,只好跪在灌木丛中。我抓住她,将她翻过身来,检查她是否流血或者中枪,不住念叨着:“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愤怒、绝望、空欢喜,我几乎被这些东西遮住了双眼……不要,不要,不要……

她睁开了眼睛。

她睁开眼睛抓着我说:“我没有中枪,我没有中枪。”

“没有吗?”我稍稍摇晃了她两下,“你确定吗?”

“我只是摔了一跤。”她说,“我发誓刚才有一颗子弹从我眼前飞了过去,所以我才摔倒了。我没受伤。”

我气喘吁吁地听她说话。

“谢天谢地,”我说,“谢天谢地。”

世界开始旋转,我的声流也直打旋儿。

这时她已经站起来了。我也站在矮树丛里,查看周围和下方的道路。

我们的左边是从悬崖上倾斜而下的瀑布,身前身后都是曲曲折折的道路——夸张的“之”字形沿着陡坡一路延伸到瀑布底。

这段路一览无余。

没有树,只有矮树丛。

“他会把我们都除掉。”薇奥拉说着,回头张望坡顶的道路。虽然我们看不见阿隆,但我想他现在一定正在奋力向河岸靠拢。

“陶德·休伊特!”因为隔着隆隆的瀑布流水声,他的声音有些微弱,但在我听来和整个宇宙一样庞大。

“这里没地方躲藏,”薇奥拉说着环顾四周,又看了看上下,“只有到了底下才行。”

我也看看四周。这山坡太陡,路又太开阔,道路转弯形成的路间都是低矮的树丛。

总之,没有地方可躲。

“陶德·休伊特!”

薇奥拉指指上面。“我们可以去山上的树林里躲着。”

只可惜这山坡太陡了。我都能听到她声音中希望破灭的动静。

我环视一圈,继续寻找出路——

然后我发现了。

那是一条几不可见的小径,窄得要命,从我们原来所走路线的第一个拐弯处延伸而出,通往瀑布方向。在我的视野里,这段小径的长度只有几米。但是我循着它的方向望去,它就消失在悬崖那侧,突然拐到了瀑布后方,正好与岩架相接。

这处岩架就在瀑布后面。

我朝矮树丛外走了几步,回到路上。小径消失了。

岩架也消失了。

“你在干什么?”薇奥拉问。

我转身回到矮树丛中。

“那儿,”我指给她瞧,“你能看见吗?”

她往我指的地方瞥了一眼。瀑布在岩架上投下阴影,小径的两端也藏在阴影里。

“从这儿可以看见,”我说,“在路上却看不到。”我看着她,“咱们躲起来吧。”

“他能听见你的声流,”她说,“他一定会找到我们的。”

“瀑布声这么大,很难听见的,只要我不大声喊。”

她皱着眉头俯视通往港湾市的路,又抬头朝着随时可能出现阿隆的地方看去。

“我们离目的地很近了。”她说。

我拽住她一条胳膊,说道:“走吧。让他先过去。咱们等到天黑再行动。要是走运,他会以为我们原路折返,躲进上面的树林了。”

“要是他找到我们,我们就无路可逃了。”

“可我们要是往港湾市跑,他会开枪打我们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个机会,这条小径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陶德……”

“随我来。”我说。我认真地盯着她,极力向她释放希望。哦,永远不要离开我。“我发誓,今晚你一定能抵达港湾市。”我捏捏她的胳膊。哦,不要欺骗我。“我发誓。”

她回头看着我,听到我的话语和声流,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们向那条小径跑去,跑到小径消失的地方,翻过矮树丛,跑到小径应该再次出现的地方。

“陶德·休伊特!”

听声音,他应该很快就会来到瀑布顶部了……

我们手忙脚乱地爬下水边陡峭的路堤。

我们背靠着险峻的小山往下滑,往峭壁的边缘靠近——

瀑布就在正前方——

终于,我到了峭壁边缘,但我不得不往后挺了一下,靠在薇奥拉怀里,因为前面是笔直朝下的断崖。

她抓着我的衬衫,把我撑起来——

瀑布就砸在我们前面正下方的岩石上。

岩架就在后面——

只要我们跳过断崖就能踩到岩架上——

“我之前没料到会是这样。”我说。薇奥拉扶住我的腰,以免我们摔下去。

“陶德·休伊特!”

近了,他更近了……

“陶德,不跳就死定了。”她在我耳边说。

然后她就把手从我腰间放下了……

然后我就跳了起来……

我跳到半空中……

瀑布外缘的水花砸在我脑袋上……

我终于落到了岩架上……

然后我转过身……

她也跟在我身后起跳了……

我接住她,和她一起摔倒在岩架上……

我们气喘吁吁地躺在石头上……

倾听着……

有那么一秒,我们只听到了瀑布的咆哮声……

接着,一个微弱但盖过所有声响的人声传来……

“陶德·休伊特!”

千里传音一般。

薇奥拉压在我身上,我喘着粗气,呼出的气息吹着她的脸庞,她的气息也吹着我的脸。

一时间,我们四目相对。

此时周遭实在太嘈杂,我的声流完全被淹没了。

过了一秒钟,她用双手撑在我身子两边的地面上,使劲一推。站起来的同时她仰头望去,顿时瞪圆了双眼。

只听见她发出了一声感叹:“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