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猫着腰,躲在灌木丛后面。尽管夜色朦胧,尽管那支军队正在山谷中行进,尽管他们不知道我们藏身于山野,尽管他们在眼下乱糟糟的环境中不可能听到我们的声流,但我们还是小心地俯身隐藏起来。
“你的望远镜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吗?”我低声问道。
薇奥拉立刻用实际行动回答我,她从包里找出望远镜,举到自己眼前。“发生了什么?”她边观察边念叨,同时又按下几个按钮,“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普伦提斯镇的人。”我说着伸出一只手,“好像他妈的整个镇子的人都来了。”
“怎么可能?”她又看了一两秒,然后把望远镜递给我,“没道理啊!”
“我也觉得没道理。”透过望远镜,夜间山谷和谷中的一切都呈现出明亮的绿色。我看到马儿沿着山坡俯冲而下,跑进城中,马背上的骑手一路上不断开枪;法布兰奇居民也开枪还击,但更多的人忙于逃跑,或者应声倒下,或者受伤倒地慢慢死去。普伦提斯镇的军队似乎根本没考虑活捉俘虏和对手。
“我们得离开这儿,陶德。”薇奥拉说。
“是啊。”虽然这样说着,但我还是举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注视远方。
一切都是绿的,很难认出谁是谁。我按了望远镜好几次,才找到那个放大画面的按钮。
第一个人确定无疑是小普伦提斯先生,他在队伍里打头阵,没有射击目标的时候,他就朝天放枪;然后是摩根先生和柯林斯先生,他们追在一群法布兰奇人身后放枪,将他们驱赶进谷仓;奥黑尔先生也来了,后面骑马的都是镇长身边常见的跟班儿,包括爱德温先生、亨拉第先生和沙利文先生。此外,我还看到了哈马尔先生,他正朝掩护小孩子逃跑的女人背后放枪,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看到他绿色的脸上露出的邪恶微笑。我赶快把目光移到别处,不然我得吐了,尽管没吃晚餐。
军队里步行的队伍也进入了镇内。在这么多人中,我首先认出了商店老板菲尔普斯先生。这太奇怪了,因为他看起来压根儿不像那种会参军打仗的人。然后是鲍德温医生、福克斯先生、卡迪夫先生(我们全镇最好的挤奶工)、泰特先生(镇长宣布读书违法之后他家烧掉的书最多了)、科尔尼先生(他负责给大家磨麦,说话轻声细语,普伦提斯镇的每个男孩都在生日时收到过他的木制手工玩具)。
这些人怎么会组成了一支军队?
“陶德。”薇奥拉拽了拽我的胳膊。
我看着军队里的这些人都不太开心。他们丑陋、冷酷、吓人,但又和哈马尔先生不太一样,好像他们失去了所有的感受。
但是他们还在行进,还在开枪,还在踢人家的门。
“那是葛鲁力先生。”我说,望远镜的边缘抵在眼眶上,“他连自己家的牲畜都不敢宰。”
“陶德。”薇奥拉说。我感觉她正在往灌木丛外退。“我们走吧。”
发生了什么?普伦提斯镇确实是个糟糕的地方,糟糕到你永远也不想把它画下来,但它怎么突然有了支军队呢?普伦提斯镇有不少男人坏得透透的,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不是全部。葛鲁力先生扛着来复枪的样子是那么不真实,只看一眼都让我感觉眼睛难受。
再然后,我就看见答案了。
普伦提斯镇长,他连支枪都没拿,只是一只手抓着马的缰绳,另一只手放在身侧,就好像夜间骑马兜风一样轻轻松松走在城中。他旁观法布兰奇的溃败,就好像这只是一段录像,他本人对此兴趣不大,所以命令其他人来干活儿,而他显然是那个发号施令的头头,因为没有一个人要他出力。
他是怎么让这么多人依着他的心意做事的呢?
他肆无忌惮地骑马走在街上,难道不惧怕横飞的子弹吗?
“陶德,”薇奥拉在我后面说,“你再不走,我自己走了。”
“你才不会呢。”我说,“再等我一下。”
因为我正在挨个儿认人。我要把普伦提斯镇这些人挨个儿仔细看一遍。他们进了城,很快就会发现我和薇奥拉不在城里,之后他们会立刻追上来。我也必须弄清楚一件事。
必须知道。
他们行进、开枪、放火烧毁房屋,一张张面孔从望远镜前掠过。华莱士先生、艾斯比约森先生、圣詹姆士先生、贝尔格雷夫先生、老史密斯先生、小史密斯先生、九指史密斯先生,就连马奇班克斯先生都来了,他摇摇晃晃、步履蹒跚,但是依然在向前、向前、向前。普伦提斯镇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我眼前走过。每认出一个人,我焦灼的心都会产生被紧紧攥住的感觉。
“他们不在队伍里。”我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谁不在?”薇奥拉说。
“不在!”麦奇叫道,然后扭头舔起了尾巴。
他们不在。
本和基里安不在。
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他们当然不会在这支杀人犯的队伍里。哪怕普伦提斯镇剩下的所有人都在,他们当然也不会在。他们不会参与的,永远不会,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参与。
好人,了不起的人,他俩都是,就连基里安也是。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另一件事也是真的,不是吗?
如果他们不在这儿,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教训来了——
好坏相依,好事儿后头往往都跟着坏事儿。
我希望他们拼尽了全力。
我放下望远镜,低头瞧着地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身把望远镜还给薇奥拉,说道:“我们走吧。”
她接过望远镜,扭了扭身子,好像早就迫不及待想走了,但是紧接着她说:“抱歉。”她一定看到了我的声流。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看着地面说道,然后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快走吧,趁咱俩还没落入更危险的境地。”
我踏上通往山顶的小径,始终低着头,但脚步很快,薇奥拉跟在我身后,麦奇也跟在身边,一路上克制着自己啃咬尾巴的冲动。
我们还没走多远,薇奥拉就已经能跟上我的步速了。“你看见……他了吗?”她气喘吁吁地说。
“阿隆?”
她点点头。
“没有,”我说,“虽然我也猜测他可能会在,但是没有。你认为他会走在队伍前面吗?”
我们陷入了沉默,一边快速赶路,一边思索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
山谷这边的道路比另一边更宽敞,我们尽可能地沿着阴影那一侧前进、转弯,往山上走去。唯一的光源是天上的两个月亮,但是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到了阴影之外,对于两个逃命的人来说格外明显。我在普伦提斯镇从未见过具有夜视功能的望远镜,但我也没见过军队。我们一路伏低身子跑动,麦奇跑在我俩前头,鼻子贴地,不停地叫唤:“这边!这边走!”就好像它比我们还清楚路线似的。
到了山顶,道路分岔了。
这下可把我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