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一下,就一下。

我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正当空了。说是休息一下,结果他妈的睡过了头。

糟糕。我们失去了至少一个小时,甚至两个。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某个声音吵醒了我。

一个声流。

我慌了,以为有人找到了我们。于是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结果发现那不是人。

那是一头城堡鸵,正低头看着我、麦奇和女孩。

b食物?/b它的声流说。

我就知道它们没有离开沼泽。

我听到女孩睡觉的地方传来微弱的喘息声。没法睡了。城堡鸵扭头去看她,然后麦奇蹿起来狂吠:“咬你!咬你!咬你!”城堡鸵的脖子又向我们摆过来。

想象一下你见过的最大的鸟,大到根本没法起飞。我们说的这东西有2.5到3米高,它有一个可以向各个方向弯曲的超长脖子,远远高过你的脑袋。那东西身上长着羽毛,但看起来更像皮毛;对于它想捕食的“食物”来说,那对翅膀极不友好。你最需要当心的还是它的脚。那东西长着两条大长腿,甚至和你的胸膛一般高。你要是大意,它只需踢上一脚,那尖利的爪子就能取你性命。

“别担心,”我朝那女孩喊,“它没有恶意。”

它们确实性情温驯,正常情况下应该如此。它们的食物本来是啮齿动物,只有被攻击,它们才会踢人;要是你不攻击它们,本说它们动作迟缓,相当友好,甚至会接受你喂它们吃的。城堡鸵曾是普伦提斯镇新移民的猎物,因为它们的肉十分美味;因此,我出生时,方圆几英里已经见不到一头城堡鸵了。这又是另一样我只在录像带或声流中看见过的事物。

世界在不断变大。

“咬你!咬你!”麦奇一边叫一边围着城堡鸵跑。

“别咬它!”我朝它喊道。

城堡鸵的脖子像树藤一样荡来荡去,随着兜圈儿的麦奇而活动,像抓虫子的猫一样。b食物?/b它的声流不断重复这个问题。

“它不是食物。”我说。于是,城堡鸵的长脖子摆到了我面前。

b食物?/b

“它不是食物。”我又说了一遍,“只是一条狗。”

b狗?/b它思考了一下,开始跟着兜圈儿的麦奇跑,想啄它。它的喙并不吓人,啄人的姿态和大鹅钳人的感觉差不多。但是麦奇一跃,成功躲开了,继续狂吠,狂吠,再狂吠。

我大笑。这场面太好笑了。

然后我听到一声轻笑,不是我。

我回头看,女孩站在树旁,注视着那大鸟来来回回追逐我的傻狗。是她在笑。

她在微笑。

她看见我在看她,便收敛了笑容。

b食物?/b我听见了,扭头发现城堡鸵开始用它的喙翻我的背包。

“嘿!”我大叫一声,开始轰它。

b食物?/b

“这儿呢。”我拿出一小块儿用布包着的奶酪。是本给我带的。

城堡鸵闻了闻,啄了一口就急匆匆地要将它整个吞下。只见它的脖子上出现了几条长长的波浪线。但是,紧接着它脖子上的波浪线就开始向反方向涌去,随着响亮的呕吐声,一小块儿裹着唾液、都没怎么变形的奶酪不偏不倚地砸到了我的脸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痕迹。

b食物?/b城堡鸵一边说,一边缓缓地向沼泽深处走去,似乎在它眼里,我们已经和一片树叶一样无聊了。

“咬你!咬你!”麦奇在它身后大叫,但是没有追上去。我用袖子抹去脸上的痕迹,发现那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好笑,是吗?”我说。她赶忙板起脸,装作压根儿没笑。可她就是笑了。她转过去,捡起她的包。

“是啊,”重新掌握局势的我说,“我们睡了太长时间,得赶紧走。”

我们继续赶路,大家不言不语,也没有笑容。很快,地面开始变得崎岖不平,渐渐干燥起来。林木越来越稀,时不时就有阳光从我们头顶直直地照射下来。过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处小小的空地,有点像一截短峭壁之上的高地,站在上面恰好可以看到树顶。我们爬到顶上便停下了脚步。女孩又拿出一包之前那种水果干似的东西。我们当作早餐吃了,然后继续站在空地上。

眺望树林,我们要走的路非常清楚。地平线上是一座大山,另外,隔着些许雾气,我能看到远处的那两座小山。

“我们要去的就是那儿。”我指着远方说,“或者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的地方是那儿。”

她把装水果干的袋子放下,又开始翻她的包。然后,她从里面拽出了我迄今见过的最可爱的一架小型双筒望远镜。相比之下,我家里那架坏了好多年的望远镜就像个面包盒。她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远眺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递给我。

我接过望远镜,用它看我们之后要走的路。一切都清清楚楚。面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森林,树木铺满了整个下坡,覆盖了山谷。再往后,树木逐渐稀疏,露出了实实在在的地面。我们不仅能看到泥塘似的沼泽,还能看到沼泽逐渐变为一条真正的河流;河流离山峦越近,被河流切开的峡谷就越陡峭。如果认真听,甚至能听到水流奔涌向前的声音。我仔细地看了又看,可是没发现有什么定居点。不过,谁知道河湾附近是什么情况呢?谁知道我们会碰上什么?

我回头望向来时的路,但是时候还早,大片沼泽地上依然薄雾缭绕,一切都妥善地隐藏其中,不露一丝痕迹。

“看起来不错。”我把望远镜还给她。她将它装进包里。我们站在那儿吃了会儿东西。

我们始终隔着一臂距离,她的安静还是让我不适。我咽下一片水果干,心想,没有声流到底是什么感觉?没有声流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这意味着什么?美好,还是可怕?

假设说一个没有声流的人站在山顶,会不会感觉自己就像孤身站在那儿?怎么和身边的人分享所思所想?你会想与他分享吗?我的意思是,那女孩和我一样,我俩从危险中逃了出来,向未知之地出发,那里没有声流包围我们,别人想什么我们也不会知道。到时候不就是那样吗?

我吃完水果干,把包装袋揉作一团。她伸出一只手,将吃剩的垃圾都揽进包里。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天地间只有我的声流和她巨大的沉默。

我的爸妈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着陆时是不是就是这样啊?过去的新世界是不是一个安静的地方……

我突然抬头看向女孩。

过去。

哦,不。

我真是个蠢蛋。

我真是蠢到家的蠢蛋。

她没有声流,而且是乘飞船来的。这说明她来自一个没有声流的世界,显而易见的事儿啊,白痴。

这说明她降落之后还没有被传染上声流病毒。

这意味着等她被传染了,就会遭遇其他所有女人遭遇的不幸。

病毒会杀死她。

杀死她。

我看着她,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就在我思考的时候,她的双眼越睁越大。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又犯蠢了,之前竟然没意识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那就是,我听不见她的声流,但这不代表她听不见我的声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