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是自由引起的眩晕

呼吸(呼气) 特德·姜 第2页,共2页

“不,不,我能给你钱。明天行吗?”

“太好了,谢谢。你不会失望的,我保证,这次我不会让学费打水漂。”

“我知道你会努力的。”

两人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文妮莎就离开了。丹娜看着她走远,心里琢磨该如何恰当地描述她俩的关系。

高中时她们是好朋友,总是待在一起,相互吐露心声,感动得笑中带泪。不仅如此,丹娜还羡慕文妮莎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拒绝束缚。文妮莎曾在取得好成绩后公开嘲笑老师,最后老师们别无选择,只好将她留堂。有时候丹娜希望自己能有同样的勇气,但是她过度满足于老师眼里的好学生角色,不敢做任何可能会有损自己形象的事。

后来她们要去华盛顿特区实习。两人计划离开前的晚上在酒店房间举办一场聚会,但害怕让老师知道:酒水难以隐藏,大麻也容易闻到。最后她们在父母的药柜里搜集止痛药,都是丹娜爸爸牙龈手术和文妮莎妈妈子宫切除时剩下的,足够她俩和朋友们用。

但她们没料到的是,一位老师从客房部借了一张门卡进行突击检查。结果第一天晚上,就在她俩重新统计存货的时候,阿彻老师进来了,两打药片在梳妆台上整齐地摆成两排。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俩仿佛雕塑一样站立良久,一言不发,丹娜似乎看见自己所有的未来计划向晨雾一样散去。

“你俩都无话可说?”

然后丹娜说:“都是文妮莎的。”

文妮莎看着丹娜,脸上只剩下震惊。她本可以否认,可她们都知道,这无法改变什么,因为老师们会相信丹娜,不会相信文妮莎。有一瞬间,丹娜本可以收回所说的话,坦白真相,可她没有。

文妮莎被停学,等回到学校时,她故意躲开丹娜。丹娜也无法为此怪她什么,可是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因为对一切感到愤怒,文妮莎开始破罐子破摔:小偷小摸,彻夜不归,喝醉或吸毒后去上学,跟有同样恶行的孩子混在一起。她的成绩开始跳水,进入好大学的机会也泡汤了。就好像在那晚之前,文妮莎一直在摇摆不定,既可能成为社会认同的好女孩,也可能成为坏女孩,丹娜的谎言把她推向了一侧,坏的一侧。有了这个标签,文妮莎走上了另一个方向的生活轨迹。

自那之后她们失去联系,但是多年后丹娜又碰见了文妮莎。文妮莎说她原谅了丹娜,并理解丹娜那样做的原因。她在牢里度过了一段时间,又经过戒毒所的强制戒毒,正尝试让生活回到正轨。她想参加社区大学的课程,但是自己付不起学费,父母也已经放弃了她。丹娜随即提出要帮助她。

第一次尝试没有成功,文妮莎发现自己没法打心里认同上学,只好放弃。后来她尝试开网店,跟丹娜要钱起步,结果也没有成功,因为她错误地估算了相关费用。如今她又有了投资的想法,但是没有为此跟丹娜要钱。为了向潜在的投资人提出可靠的商业企划,文妮莎打算学习必要的课程,所以她又向丹娜要学费。

丹娜知道文妮莎在利用自己的罪恶感,但是没关系,丹娜确实有罪,她欠文妮莎的。

***

奈特从卫生间出来时,听见丹娜在拐角另一侧的走廊跟某人交谈。奈特停下来靠在墙上,把手机放在耳旁伪装,然后蹭过去,直到能听清她俩交谈:有人在跟丹娜要钱,但是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女人在诈骗吗?奈特告诉自己应该继续追查,只为确保没有意外会影响她和莫罗的行动,而且她的确感到好奇。

她出去赶上刚刚跟丹娜交谈的女人。“抱歉,你认识丹娜吗?”

女人疑惑地打量奈特。“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参加了一个由她协调的互助小组,正要离开时看见你们在交谈。我没听清内容,但是看起来你对她很生气。我只是好奇你是参加过她负责的互助小组,还是当过她的病人,才跟她有什么不好的经历。我不是成心打探隐私,只是想知道丹娜的某些情况我是否应该了解一下。”

女人咯咯一笑。“有趣的问题。你参加的是哪方面的互助小组?”

“使用棱镜出现问题的人参加的小组。”奈特说。女人脸上出现了不屑一顾的表情,奈特有种预感,“不过,我以前也参加过匿名戒毒互助小组。”

女人点了一下头。“但是丹娜不是你戒毒小组的协调员,对吗?”

“对。”

“好,我也不信任她能主持戒毒小组。不过对于棱镜的问题,我肯定她还行,你不用担心。”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信任她主持戒毒小组吗?”

她考虑了一下,然后耸耸肩。“没问题,为什么不呢?酒钱你出。”

她们来到附近的酒吧,女人名叫文妮莎。奈特请她喝了一杯美格波本威士忌,自己却坚持喝蔓越莓汽水。奈特谨慎地讲述了自己的吸毒史,使之跟自己在互助小组的伪装身份相符。她认为文妮莎不会跟丹娜讲起这次对话,但是小心一点总不是坏事。文妮莎听信了奈特的黑历史,便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她解释说自己高中时潜力无限,已经要进入名牌大学,准备享受美妙人生。结果她最好的朋友为了自保而背叛她,一切戛然而止。从那之后,文妮莎走上了一条艰难之路,如今才刚刚摆脱。

“所以我不愿看见她协调戒毒小组,你无法相信她不去揭发你。”

“互助小组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保密的。”奈特说。

“好朋友之间的秘密也是一样!”酒吧里有些人转头看她们,文妮莎继续用正常音量说,“她不见得是我遇到的最差劲的人,至少还懂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不过有些人是你可以完全依靠的,而有些人只在某些方面靠得住,你得明确区分。”

“可你还在跟她见面。”

“没错,我说过了,丹娜在某些方面还行。我的看法是,她不是每件事都值得信任,我付出很大代价才懂得这一点。”

接下来文妮莎开始谈论自己要启动的商业计划。奈特没有问她跟丹娜要钱的事,但是能够看出她不是有意诈骗。文妮莎只是在利用丹娜,让她为最新的投资提供商业支持,并以此作为她赎罪的机会。奈特谢过文妮莎,并保证不把她们的谈话内容告诉任何人,然后便回家了。

奈特过去跟文妮莎一样,总是把自己的问题归罪于别人。多年以来,她认为自己因强闯民宅被捕是她父母的过错:如果他们没有更换她家房子的门锁,她就不用闯进去寻找值钱的东西换毒资。奈特花了许久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文妮莎显然还没走到那一步,这也许是因为她发现丹娜愿意承担责任。丹娜对文妮莎做过些糟心事,这点毫无疑问,可那都是在多年以前。如果文妮莎现在还没过上正常生活,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不是丹娜的。

***

个人消费者有能力购买棱镜时,零售商起初把棱镜宣传为数据服务之外的另一种个人选择。他们以新手父母为目标客户,鼓励他们立即购买、激活,然后存放到孩子成年,到那时孩子就能看见自己的生命以另外的方式演绎。这种策略赢得了一些消费者,但远不到零售商期望的数量。相反,当人们能够为自己购买棱镜时,除了探索“可能发生的”人生境遇,他们还找到了其他用途。

棱镜的一个流行用途是跟自己合作,通过跟平行自我分割项目任务来增加产出,每个人做一半的工作,然后共享成果。有些人尝试购买多台棱镜,这样他们就能加入由各种不同的自己组成的团队。然而,并不是所有平行自我之间都能直接联系,这就意味着信息需要接力传递,棱镜数据簿的消耗也就更快。不少合作项目突然终止,就因为有人低估了他们的数据用量,在一条分支上完成的工作被传送出来之前穷尽了数据簿,导致项目数据永远无法被其他分支共享。

私人棱镜的用法对于大众想象力的冲击更甚于数据贩卖公司,就连从没使用过棱镜的人都发觉自己开始思考偶然性在他们生活中扮演的重要角色。有些人经历身份危机,觉得他们的自我意识被无数平行世界版本的自我破坏。有些人购买多台棱镜,试图让所有的平行自我都保持同步,即使各自的分支发生分化,也强迫所有人保持同样的生活轨迹。从长远看这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种行为的支持者还是购买更多棱镜,对新一批平行自我重复他们的努力,还声称减少他们分化的任何努力都是值得的。

很多人担心自己的选择会变得毫无意义,因为他们的每个行为都会被他们作出反向选择的分支所抵消。专家尝试解释说,人类决策属于经典物理现象的范畴,并不属于量子物理现象,所以决策行为本身并不会引出新的分支,而是量子现象产生了新分支,你在那些分支里的选择始终是有意义的。虽然有人努力解释,但很多人还是相信,棱镜消除了他们行为的道德内涵。

很少有人鲁莽地去杀人越货,因为你的行为后果在当前的分支里仍然由你自己承担,不会落到其他分支的人头上。虽然没有爆发大规模犯罪行为,但是社会学家轻易就能识别出一种行为的转变。埃德加·艾伦·坡用“反常之魔”来描述因为有能力做坏事而带来的诱惑,对于很多人而言,这个恶魔的诱惑越来越大了。

***

不止一次,奈特希望有办法判断莱尔如何看待他的棱镜,比如存在某种清晰的进度条。距她假意宣布放弃棱镜已经过去一个月,虽然她知道莱尔比她开始这项行动时更愿意放弃棱镜,但是她不清楚还需要多久,一个月?半年?莫罗的耐心很快就会耗尽,然后他们就得尝试更加激进的方法。

等大家一落座,莱尔主动第一个发言,他转向丹娜说:“我最初参加这个小组时,你说我们的目标是跟平行自我建立健康的关系。”

“可能的目标之一,没错。”丹娜说。

“有一天我跟一起健身的一个家伙聊天,他似乎就达到了那个目标。他说他跟平行自我是好朋友,交换了解到的小窍门,鼓励对方进步,听起来可了不起了。”

奈特立即警觉起来,莱尔决心达成这个目标吗?如果是这样,那简直太糟了,即使是莫罗的计划都不足以让他卖掉棱镜。

“然后我认识到,我永远不会跟平行自我形成那种关系,所以我决定摆脱棱镜。”

奈特一下子放松下来,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肯定会被别人看透,但是没人注意到她。扎蕾娜问莱尔:“你跟平行自我谈过这件事儿吗?”

“谈过,一开始他建议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但还是保留我们的棱镜。我以前也考虑那么做,因为我可以在境遇改善后再给他看。可是几次互助会之前,奈特提到她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我觉得留下棱镜无法让我摆脱想要证明什么的思维模式,于是我跟平行自我把事情挑明,他表示理解。我们会各自卖掉棱镜。”

凯文说:“你跟平行自我的关系不完美,也并不意味着你必须放弃棱镜。这就好比是,如果婚姻没有童话故事里一样幸福永久,你就不结婚。”

“我觉得不是你说的那样,”扎蕾娜说,“维持婚姻比维持跟平行自我的关系重要得多。棱镜被发明出来之前,每个人也都过得还行。”

“可是这个互助小组的每个成员都指望摆脱棱镜吗?先是奈特,如今是你,我不确定是否要放弃棱镜。”

“别担心,凯文,”丹娜说,“你可以自己选择目标,不是所有人都得一样。”

互助小组又花了一些时间安抚凯文,并讨论伴随棱镜生活的各种有效方法。互助会结束时,奈特对莱尔说:“我认为你作出了正确的决定。”

“谢谢,奈特。你绝对帮到了我。”

“我很高兴。”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奈特的紧张程度让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尽量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话说你应该去我卖掉棱镜的地方出售你的棱镜,他们会给你和你的平行自我一个好价钱。”

“真的吗?那地方叫什么?”

“‘我聊’,在第四大街。”

“对,我好像在附近看到过他们的传单。”

“没错,我也是从传单知道他们的。如果你卖棱镜时需要精神支持,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然后我们可以去喝杯咖啡什么的。”

莱尔点点头。“好的,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一切都按计划在走。“周日怎么样?”奈特说。

***

奈特在“我聊”外边等莱尔,她知道莱尔有可能改变主意,不过还是看到他带着棱镜准时出现。最终见到这台棱镜有点反高潮的意味,她和莫罗为此努力了好几个月,可棱镜看起来跟其他最新型号没有差别,只是一个蓝色铝合金手提箱。奈特突然觉得当时的情形既了不起又出奇地平淡:每台棱镜都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宝贝,手提箱里藏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可大多数世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乐趣,也没有特别的价值。这一台就因为可能会让王子跟他的爱人团圆才更珍贵。

“确定还要卖吗?”她问。

“百分百确定,”莱尔说,“我今早跟平行自我确认过,他也要一起卖。此刻他应该在那边的‘我聊’店呢。”

“太好了,走吧。”

他们进屋,莫罗站在柜台旁。“有什么需要?”他问。

莱尔深吸一口气。“我想卖掉这台棱镜。”

莫罗对键盘、摄像头和麦克风进行常规检查。他们计划中的最大变数是,无法确定棱镜另一侧是谁在柜台服务,谁会给平行世界里的莱尔报价。很有可能是平行世界的莫罗或平行世界的奈特,这样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即使他们不知道计划,也会听从这边莫罗的指挥。但是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总可能有别人在“我聊”的柜台工作,这也许会把事情变复杂。

奈特看见莫罗一直在打字,比硬件检查所需的时间还久,这是好现象。莫罗在让另一侧的人相信他,高于市场价买下另一个莱尔的棱镜,假装一切正常,随后莫罗会跟他解释。幸运的是,莱尔不知道检查棱镜通常需要多久。

莫罗提出报价,然后莱尔跟他的平行自我简单商量了一下。既然都已经同意卖掉棱镜,他们就不会再讨论价格,只是要最后告别。等待的时候,奈特确保自己不跟莫罗交换眼色,可她也不确定应该看哪里。盯着莱尔看也不合适,所以她就看着窗外。

最后莱尔交出棱镜,拿到自己的钱。结束后,奈特问他:“感觉怎么样?”

“有点悲伤,有点宽慰。”

“我们去喝杯咖啡。”

他们在咖啡店聊了一会儿,然后拥抱告别,奈特对莱尔说下次互助会上再见。她的计划是再参加一次互助会,然后宣称自己没有必要再去。

等她回到“我聊”时,还有半个小时关店,只有一两名顾客没走。她发现莫罗正在办公室里用莱尔的棱镜打字。“你来得正好,”他说,“我跟平行自我联系上了。”他比画着让奈特在屏幕上看他打字交流。

莫罗已经找到一份六个月前的印刷版报纸,当天的头条信息是罗德里克·费瑞斯死于车祸,斯科特·大冢活了下来。平行世界的莫罗现在得找到一份印刷版报纸,那上面得报道大冢丧生和费瑞斯生还的同一场车祸。两位安排几天后再次交流。

莫罗合上键盘,把棱镜放在库房后边的架子上。进入办公室前,他朝奈特笑了一下:“你还以为我们不能成功,是不是?”

她有自己的疑虑,即使现在几乎都无法相信。“我们还没有成功呢。”她说。

“最难的部分已经完成,剩下的就简单了,”他笑着说,“高兴点,你要有钱了。”

“我猜是吧。”这本身就让她担忧,对于一个过去的瘾君子而言,一大笔意外之财可能会跟创伤事件一样让她旧病复发。

莫罗仿佛读懂了奈特的心思,说:“你担心跌进以前的毒瘾?我可以为你保管钱财,保证安全,以免你乱花。”

奈特微微一笑,“谢了,莫罗,不过我觉得还是拿走我那份吧。”

“我只是想帮点忙。”

奈特好奇棱镜那边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不到一年前,这台棱镜还没被激活的时候,她跟那个平行自我还是一个人。现在奈特要成为有钱人,而她的平行自我不会。那边的莫罗也会变得富有,可他不像是跟另一个奈特分享收入的那种人,倒不是说她应该有份。平行世界里的奈特没有去互助小组聚会,什么工作都没做,对面的莫罗也没做什么,只是幸运地在他们联系的时候一直在柜台旁工作。如果对面的奈特当时在柜台旁工作,她可能就得跟那个莫罗平分——他是老板——但奈特还是会因为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而挣到一大笔钱。这取决于运气。

一个四十几岁、身穿防风夹克的男人走进正门,奈特走到前台:“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这里有人叫莫罗吗?”

莫罗走出办公室:“我就是。”

男人盯着他:“我是格伦·厄尔森,你偷走了我母亲的两万美元。”

莫罗困惑地说:“你误会了,我在帮助你母亲跟她的平行自我联系——”

“对,然后你说服她放弃财产。那笔钱属于我!”

“钱属于你母亲,”莫罗说,“她想怎么处理都行。”

“好吧,现在我来了,想把钱要回来。”

“我没有钱,已经转到另一条分支上了。”

厄尔森鄙夷的表情变得扭曲。“别胡扯了,我知道你们没法把钱转到另一条时间线。我不是白痴!”

“要是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可以看看你母亲的平行自我愿不愿意还钱——”

“少扯淡,”厄尔森从夹克里掏出一把手枪,瞄准了莫罗,“把钱还我!”

莫罗和奈特举起手。“行,别动怒。”莫罗说。

“你把钱还我我就不动怒。”

“我没有你要的那笔钱。”

“胡扯!”

奈特身处自己的位置,能看到一个隔间里的顾客目睹了经过并报了警。“出纳机里有些现金,”她说,“你可以拿走。”

“我他妈不是劫匪,只想要回属于自己的,要回这个家伙从我母亲那儿骗走的。”厄尔森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放在柜台上,“现在,把你的也拿出来。”他对莫罗说。

莫罗缓缓掏出手机,放在厄尔森的旁边。

厄尔森打开他手机上的数字钱包。“转两万美元。”

莫罗摇摇头。“不。”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不会付钱给你。”莫罗说。

奈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快把——”

“闭嘴。”莫罗瞪了她一眼,然后重新转向厄尔森,“我不会把钱给你。”

厄尔森明显变得慌张。“你觉得我不会动手?”

“我觉得你不想进监狱。”

“你成天摆弄棱镜,知道在某条时间线上我即将朝你开枪。”

“没错,可我认为在这里你不会。”

“反正都会发生,为什么动手的不能是我?”

“你杀了我就会进监狱,我说过,你不想那样。”

厄尔森盯着他看了一分钟,然后放下手枪,拿起电话,走出了店铺。

奈特和莫罗都放松地长叹一口气。“老天在上,莫罗,”奈特说,“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莫罗淡淡一笑。“我知道他没那个胆量。”

“有人用枪指着你,你就该按他说的做。”奈特发现自己心脏狂跳,便尝试用深呼吸来平复,她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我最好去看下顾客——”这时厄尔森又出现在门口。

“去他的吧,”他说,“杀了你又能怎么样呢?”他举起手枪,轰开莫罗的脑袋,然后走了出去。

***

警察在几公里外抓住了格伦·厄尔森,询问了奈特、店里的顾客和“我聊”总部办公室的管理人员。奈特告诉警察自己不清楚莫罗做了什么,他们似乎相信了她。奈特向管理人员承认她知道莫罗违反了公司政策,会带店里的一台棱镜去看疗养院的杰西卡·厄尔森,结果因为知情不报被管理人员批评了一顿。第二天,临时店长过来,要求清点所有棱镜库存,并建立了棱镜进出店铺的全新检查制度,不过,奈特已经把莫罗从莱尔手中买下的棱镜带回了家。

在约定跟对面的莫罗交流的时候,奈特通过打字跟他沟通:

隔了很长时间才有一个回复出现在屏幕上。

奈特考虑了一下,把棱镜卖给大冢意味着前往洛杉矶,乘坐大巴单程需要几个小时。真正卖掉之前很可能得预先见一面,也就是说,至少要去两次。

奈特第一次不再扮演买家角色,而是成为一个卖家,她得提供棱镜有价值的证据。奈特和对面的莫罗交换了各自印刷版报纸的照片,这可比报纸网站的截屏更难伪造。

现在她得接触斯科特·大冢的工作人员,说明她能提供什么,并发去照片证明。

***

奥内尔作为斯科特的私人助理已经十年,远早于斯科特遇见罗德里克并与之结婚。几年前罗德里克的助理移居法国,如果斯科特拍外景或去别处宣传时有人陪伴,而罗德里克留在家里,奥内尔就成了他们两人的助理。直到六个月前,一名酒醉的司机改变了一切,她又成了斯科特一个人的助理。

车祸之前,奥内尔没有过多关注棱镜。她知道斯科特的歌迷中流传其他版本歌曲的盗版拷贝,但是斯科特从来不听,所以她也不听,对于罗德里克的电影也是一样。但是车祸以来,她似乎被棱镜数据商的广告包围:“现在订阅,率先观看罗德里克·费瑞斯如果还活着会拍出怎样的电影。”

接下来,拥有棱镜的粉丝提出,要把自己的棱镜交给斯科特。他们了解到斯科特和罗德里克没有棱镜,虽然斯科特可以很容易从数据提供商那儿买到,但是很多粉丝想跟他有所联系,想成为减轻他伤痛的人。奥内尔知道斯科特考虑过找一台棱镜,为了再次看见活生生的罗德里克他愿意放弃一切。但是问题也显而易见:在每一条没有发生车祸的时间线上,她丈夫都还活着,他的平行自我也在那里。斯科特会成为闯入二人幸福婚姻的伤心的鳏夫,让他们想到灾难会从天而降,仿佛美好生活中的一个凶兆。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即使想看到平行世界里的罗德里克,他也不想被当作怜悯和害怕的对象。

最近这次有人出售的棱镜不一样:分支里没有另一个斯科特,只有一个伤心的罗德里克。斯科特也许会对此感兴趣,但是在确保提供的棱镜合法之前,奥内尔不会跟他提起。

当然,奥内尔请一位专家检查了她收到的图片,专家告诉奥内尔无法确认是伪造,但他可以轻松生成一张同样效果的图片,所以仅凭图片不能证明什么。奥内尔告诉卖家想跟另一边的奥内尔先谈谈,所以她们安排了双方都合适的时间见面。

卖家到来的时候奥内尔有点吃惊,她以为“奈特”是个男人,可是带着棱镜出现在前门的是一个女人。奈特身材瘦弱,要是打扮一下本可以很漂亮,可她有点悲伤。奥内尔为斯科特工作多年,有丰富的经验可以识别出机会主义者,可她在奈特身上没发现这种感觉,至少没有立即发现。

“我想先说明,”奥内尔在奈特进来时告诉她,“你今天不会见到斯科特,他甚至不在房里。如果我对看到的东西满意,那我们再约一次。”

“当然,我想也是。”奈特说,她几乎对自己的做法感到抱歉。

奥内尔让她在咖啡桌上准备好棱镜,起初奈特跟另一侧的人进行文字交流,然后她切换到视频模式,把棱镜推给奥内尔。一张面孔出现在屏幕上,但不是平行世界里的奈特,而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机会主义者。“你是谁?”她问。

“莫罗。”他从镜头前走开,然后另一个奥尔内出现在屏幕上。奥内尔能看见背景中的房间跟她自己此时的一样,还认出了平行自我的穿着。

“是真的吗?”她试探着问,“罗德里克在你的分支里还活着?”

她的平行自我看起来也是难以置信。“是的,你那边斯科特还活着?”

“没错。”

“我有几个问题。”

“可能跟我的一样。”两个奥内尔交流着车祸相关的信息,两个分支里出事的情况都一样:同一场电影首映式,同一个酒醉的司机,只有生还者不同。

她们一致决定奥内尔跟斯科特谈谈,她的平行自我跟罗德里克谈谈。假如双方对可能的情况持开放态度,她们再约定下周某一天让斯科特和罗德里克试下棱镜,并决定是否购买。

“现在我们谈谈价格。”奥内尔说。

“我们现在不谈价格,”莫罗在另一侧坚决地说,“你们老板试过产品后,我会定一个价格。要么你们付钱,要么我们走人。”

这个策略可以理解,如果斯科特和罗德里克想要购买,他们不会有心情讨价还价,显然是这位莫罗在主导交易。“好吧,”奥内尔说,“我们到时候再谈。”奥内尔把棱镜推还给奈特,后者跟莫罗简单商量了一下就关闭了棱镜。

“我觉得先这样吧,”奈特说,“我下周再来。”

“好。”奥内尔说完陪奈特走到门口,把她送走。奈特走下台阶时,奥内尔问:“为什么我是跟你做交易?”

奈特转回身,“什么?”

“我的平行自我跟那个叫莫罗的家伙交易,为什么我是跟你而不是这边的莫罗?”

奈特说:“说来话长。”

***

奈特倒了一杯咖啡,找座位坐下。这是她得到莱尔的棱镜后第二次参加互助会,上周她还一直盘算宣布不再回来,可是最后她根本没法说出口,所以不得不再参加一次来说明自己以后不来了。如果直接不来,大家会感到奇怪。

丹娜笑着对互助小组成员说:“今天谁想先发言?”

不知不觉间,奈特发现自己已经在发言,同时开口的还有莱尔,然后两人又都停下。

“你先。”奈特说。

“不,应该你先说,”莱尔回应,“我觉得你以前从没有在会上最先发言。”

奈特发觉他说得对,自己是怎么了?她张开嘴,头一次发现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谎言。最后她说:“我的一个同事,我觉得你们可以称他为我的上司,最近死了。是谋杀,实际上。”

全组的人都感到震惊,还有人小声说:“我的天!”

“你想跟我们谈谈你和他的关系?”丹娜问。

“对啊,”凯文问,“他是你朋友?”

“可以说是,”奈特承认,“但那不是我对这件事日思夜想的原因。我知道这不是倾诉悲痛的互助小组……我提起这件事是想让你们有所启发。”

“没问题,”丹娜说,“继续。”

“我一直在想这起谋杀的随机性。不是说杀手随机选中他作为受害人,而是他用枪指着我上司时说,某个版本的他会扣动扳机,所以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这句话我们以前都听说过,但我从没在意。可是我现在好奇,说出那句话的人是不是真的没错?”

“这个问题很好。”丹娜说,“我同意我们都听过人们提出类似的主张,”她对大家说,“有谁对此有想法吗?你们觉得每次有人惹怒你,都存在一个分支的你掏枪打死他吗?”

扎蕾娜大声回答:“我曾看到过,棱镜流行以来,激情犯罪的数量增加,虽然不多,但具有统计学意义。”

“没错,”凯文说,“所以这个理论不能成立。激情犯罪数量增加——即使增加得很少——这一事实证伪了这个理论。”

“你怎么得出的结论?”扎蕾娜问。

“分支是由任意量子事件产生的,对吧?即使在我们拥有棱镜之前,分支也一直在产生,只是我们无法联系那些分支。总有一个分支,你在其中一时兴起,掏枪杀人,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我们应该看到,发明棱镜之前每天的随机杀人数量跟发明棱镜之后的相同。棱镜的发明不应该在我们这条特定的分支上导致谋杀案增多。所以,如果我们在棱镜流行之后发现杀人案变多,那不可能是因为总有一个分支里你掏出了枪。”

“我听懂你的意思了,”扎蕾娜说,“但究竟是什么引发谋杀案增多呢?”

凯文耸耸肩:“就像是自杀潮吧,人们听说别人在做,就产生了想法。”

奈特思考了一下说:“那证明了论调不可能正确,但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对。”

“如果你知道理论错误,为什么还需要更多理由呢?”

“我想知道我的决定是否重要!”奈特没想到这句话说得如此用力,她吸了口气,继续说,“别管谋杀了,那不是我谈论的重点。如果我可以选择是非,在不同分支里总会有这两种情况出现吗?如果每一次对别人来说我同时也是个混蛋,为什么还要刻意去对他们友善呢?”

小组成员讨论了一下,最后奈特转向丹娜,“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当然可以,”丹娜停下来整理思路,“大体上,我觉得你的行为跟性格相符。也许有不止一件事适合你做,因为你的行为随着情绪在变,但是更多事情完全取决于你的性格。如果一直喜爱动物,你就不会在任何分支里因为小狗朝你叫而踢它;如果一直遵纪守法,你就不会在任何分支里的上班路上突然抢劫便利店。”

凯文说:“从你婴儿时期就分离的时间线呢?你的生命轨迹完全不同。”

“我不关心那种,”奈特说,“我问的是,有同样生活经历的自我面对选择的分支。”

“凯文,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随后再探讨差异更大的时间线。”丹娜说。

“不用,没关系。你继续说。”

“好吧,我们想象你同时面对几个选择的情况,每种做法都与你的性格相符。举例来说,假如一个收银员多找了零钱给你,你可以退回去或者直接留下。假设你能看见自己的每种行为,取决于你一天来心情怎样。在这种情况下,我会说,完全有可能同时存在一条你留下多余零钱的分支和一条你退回零钱的分支。”

奈特觉得很可能不存在任何她退回多余零钱的分支。按照她的想法,如果她一天来心情不错,收到多余的找零就是锦上添花。

凯文问:“也就是说我们做个混蛋也没关系?”

“你在当前的分支上当混蛋对你个人影响很大。”扎蕾娜说。

“可是整体来看呢?在这条分支上当混蛋会增加所有分支上混蛋行为的比重吗?”

“我不确定统计数字,”丹娜说,“但绝对认为你的选择很重要。你作的每个决定构成了你的人格,塑造了你要成为的那种人。如果你想成为总是把多找的钱还给收银员的人,你现在的行为决定你将来是否会成为那种人。”

“你度过了糟糕的一天并留下多余找零的分支,是从过去分化出来,你的行为不再对它产生影响。但是,如果你在这条分支里表现得有同情心,那仍然会有意义,因为它会影响将来出现的分支。你富有同情心的行为越多,将来作出自私选择的可能性就越小,哪怕你在那些分支里度过了糟糕的一天。”

“听起来不错,但是——”奈特想到多年不变的行为模式可能在一个人的大脑中形成思维定式,这样你不用刻意尝试,就会不知不觉掉进同样的习惯——“但是不容易。”奈特说。

“我知道不容易,”丹娜说,“可问题在于,假设我们了解其他分支,是否应该作出更好的选择。我认为绝对应该,我们都不是圣人,但都可以努力变得更好。每次你表现得慷慨大度,你都是在塑造一个下次更有可能慷慨大度的人,这很重要。”

“你改变的不仅是你在这条分支里的行为:你是在给将来产生的所有分支中的自己打预防针。通过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你是在确保从此以后一个更好的你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分支里。”

平行世界里更好的奈特。“谢谢你,”她说,“这正是我想要的答案。”

***

奥内尔知道奈特和斯科特见面时会尴尬,可实际情况超出她的预期。几个月来,除了家庭成员或密友,斯科特几乎不跟人说话,疏于练习面对公众时需要的那种表情,有望再次看见活生生的罗德里克令他特别焦虑。至于奈特,她似乎挺冷淡,不同于奥内尔想象中很快就要赚大钱的人。

奈特再次把棱镜在咖啡桌上准备好,奥内尔切换到视频模式,先看见莫罗的脸,然后是她的平行自我,看起来跟她自己一样紧张。有一瞬间,奥内尔产生了叫停整件事的冲动,她害怕斯科特只会更痛苦,但她知道他们不该放弃这个机会。她招手让斯科特坐在身旁的沙发上,她的平行自我也在朝屏幕外的某个人摆手,然后奥内尔调整棱镜,让它面对斯科特。

屏幕上的面容让她更加熟悉:一是因为它属于罗德里克;二是因为他的表情经受了数月悲伤的洗礼,跟奥内尔每天看到的斯科特的表情一样。斯科特和罗德里克的内心肯定产生了同样的波澜,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哭起来,奥内尔从没有像此时这样坚信,这两个人注定应该在一起,他们看着对方的样子就好像看见了自己。

斯科特和罗德里克一句接一句开始交谈,奥内尔不想让陌生人听他们对话,便站起身说:“我们能给他们点隐私吗?”

奈特点点头,准备离开房间,可是奥内尔听见棱镜另一侧的莫罗说:“要是他们拥有棱镜,想要什么隐私都行。他们得先买下来。”

两个奥内尔同时问道:“多少钱?”

莫罗报出价格,奥内尔看见奈特的反应,数额似乎超出她的预期。

斯科特和罗德里克没有犹豫:“给他们钱。”

奥内尔握住斯科特的手看着他,无声地问他是否确定。斯科特捏了下奥内尔的手,点点头。之前他们俩谈过,棱镜所能提供的有限,不管他跟罗德里克如何节省,数据簿剩余容量也无法满足他们余生使用。他们不会满足于只用文字交流,会渴望听到对方的声音,看到对方的面容,所以数据簿最终会用尽,然后他们就得告别。但是斯科特愿意完成交易,就他自己而言,多一段共处的时光是值得的,最后两人分开,至少不是因为意外。

奥内尔站起身来转向奈特:“跟我来,我给你付款。”她能听见另一侧的自己也在跟莫罗说同样的话,屏幕上罗德里克的脸变成了莫罗的,然后屏幕熄灭;他不会让自己的棱镜离开视线,除非收到了钱。

奈特却正相反,她愿意把棱镜留在桌上,留给斯科特。她尴尬地看了一下斯科特,说:“节哀顺变。”

“谢谢。”斯科特说着抹了把眼泪。

奈特随奥内尔来到后者的办公间,奥内尔解锁工作电话,打开数字钱包。两人交换账号,然后把电话一起摆在桌上,奥内尔输入金额,点击了发送。奈特的电话提醒收到转账,但是奈特没点接收按钮。

“我猜斯科特有很多粉丝会免费送他棱镜吧。”奈特盯着手机屏幕说。

奥内尔点点头,不过奈特没有看她,“没错,”她说,“绝对会有。”

“甚至非粉丝可能都会有同样的举动。”

“很可能。”奥内尔想说世上还有好人,但是不希望因为暗示奈特不是好人去触怒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奥内尔说:“既然钱已经转过去,你介意我发表一下个人观点吗?”

“请讲。”

“你不像莫罗。”

“什么意思?”

“我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如何明智地表述呢?“他把悲痛的人看作牟利的机会。”

奈特勉强点点头,“没错,是这样。”

“可你不是。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人都需要钱。”

奥内尔觉得有了坦言的勇气,“希望你别介意我的说法,比这更好的赚钱方式不是没有。”

“我不介意,我自己也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

奥内尔不确定自己应该讲点什么,最后她说:“斯科特乐于为你的棱镜买单,不过如果你觉得收钱不好受,没人逼迫你必须这样做。”

奈特的手指悬在了接收按钮的上方。

***

过去几周,丹娜确保在跟豪尔赫交谈时不提起他的破坏行为。相反,他们谈论了他的一些努力,即认识到自己的好品质和忽略别人对他的潜在看法。丹娜觉得他们取得了进展,并认为不久就能拓展主题。

让丹娜感到吃惊的是,豪尔赫在一次会面时开始就说:“我一直好奇自己是否应该再去找万花筒公司,让他们联系我的平行自我们。”

“真的吗?为什么?”

“我想知道上次确认以来他们是否有所行动?”

“有什么事促使你这样想吗?”

豪尔赫描述了最近一次与经理的交流,“我感到非常生气,很想砸东西那种。我想起以前咱俩谈过,就是我去万花筒获得体检结果那次。我意识到也许检查还不够细致。”

“如果你了解到你的平行自我们最近有所行动,那意味着存在第一次检查时没有发现的严重问题?”

“不知道,”豪尔赫说,“也许吧。”

丹娜决定在这件事上稍微给他一点压力:“豪尔赫,我想给你个建议。即使你的平行自我们最近没有因为愤怒而有所行动,这条分支上发生的事或许也值得考虑一下。”

“可是不去确认平行自我,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反常的偶然事件。”

“那件事显然不符合你的本性,”丹娜说,“这点毫无疑问。可它仍然是你做出来的,不是你的平行自我们。”

“你是说我很坏。”

“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丹娜向他保证,“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即使好人也可以生气。你被惹怒就采取行动,那没关系,了解到你人格的那个方面也没关系。”

豪尔赫静坐了一分钟,丹娜担心自己逼他太紧。然后豪尔赫说:“也许你说得对,可是,违背本性也不符合我的惯常行为,这就不重要吗?”

“当然重要。但即使你的行为违背本性,你也得为其承担责任。”

他的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你是说我得将所作所为告诉经理?”

“我说的不是法律责任,”丹娜安抚他说,“我不关心你的经理知不知道。我说的承担责任是向你自己承认自己的行为,并在决定以后怎么做的时候把这件事考虑进来。”

他叹了口气。“为什么我就不能直接忘记这件事曾经发生过呢?”

“要是忘记它你会更快乐,我就不会觉得有问题。可事实是,你已经为此花了太多精力,这表明它困挠着你。”

豪尔赫低下目光,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一直很烦恼。”他又抬起头看着丹娜说,“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跟莎伦谈谈事情的经过怎么样?”

他停了很长时间才说:“我觉得……要是我也告诉她,我的平行自我们没有做出同样的行为,那她也许会知道,我的本性并非如此。这样她就不会误解了。”

丹娜露出一丝微笑,豪尔赫取得了突破。

***

新城市、新公寓,奈特还没找到新工作,但是现在还早。找一个吸毒者互助小组应该挺容易。本来她打算最后一次参加棱镜互助小组,把一切都告诉大家;然而,她对此思考得越多,就越觉得坦白一切完全是为了自己好,而不是为别人好。莱尔如今状态挺好,要是了解到他们相互认识这段时间奈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肯定不会高兴,互助小组的其他人也一样。最好让他们继续觉得他们认识的奈特是真正的奈特。

这也是她现在参加戒毒互助会的原因。这个小组比棱镜互助小组更大——从吸引力来看,棱镜永远不能跟毒品匹敌——小组成员也都是惯常的组成:看起来绝不会吸毒的人和一看上去就是瘾君子的人。奈特不知道这个组坚决执行分步计划,还是绝对接受更高权威的领导。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定期参加聚会,只想见机行事。

第一个发言的家伙说他从过量吸毒中醒来时,发现是他十三岁的女儿给他注射了盐酸烯丙羟吗啡酮解毒。听起来让人难受,但是奈特发现,回到一群有类似经历的人中间,自己感到宽慰。接下来是一个女人发言,然后是另一个男人,他们谁都没有详细叙述惨痛经历,这让人安心。奈特不想紧接着一个伤心的故事发言。

这个互助小组的组长是一个声音温柔、胡子灰白的男人。“今晚我看这里出现了一些新面孔,你们想对大家说点什么吗?”

奈特举手作了自我介绍:“我几年没参加互助会了,但一直也没有再沾毒品。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不是说我需要参加互助小组的聚会才能防止复吸,但是我一直在思考问题,觉得需要一个地方袒露心声。”

奈特沉默了一会儿——她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的发言——但是组长看出她还有话要说,于是就耐心等待。最后奈特继续说道:“我伤害过一些人,可能永远也没法弥补。他们永远不会给我机会,我不怪他们。可是我觉得,在某种层面上,那些经历让我思考,如果自己永远无法公平对待他们,公平对待那些被我伤害最深的人,那么对别人好坏与否也就不怎么重要了。所以我不再吸毒,但还是会撒谎,还是会欺骗。没有可怕的遭遇,也没有吸毒时我对别人的伤害。我只关心自己,但是从没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

“可是最近……我有了这个机会,可以真正帮助别人,不是我辜负过的人,只是某个受伤害的人。跟往常一样不管不顾我也很容易做到,可是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人会怎么做,然后我也照着做了。”

“我对自己的做法感到高兴,但不是说我值得什么奖励。因为有其他人很容易就能做到慷慨大方,不会在心里斗争。对他们来说容易,是因为他们过去有过许多慷慨的普通决定;对我来说却不容易,是因为我过去有过很多自私的普通决定。也就是说,我很难做到慷慨的原因在于自己,这才是我需要解决的,或者说想要解决的问题。我不确定来这个小组合不合适,但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里。”

“谢谢,”组长说,“绝对欢迎你参加我们的聚会。”

另一个新人年轻得好像刚从高中毕业,他自我介绍,然后开始发言。奈特转向他,开始倾听。

***

丹娜回到家里时,一个包裹正等待着她。她一进屋就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台个人平板电脑,没有销售包装,只有一张便笺粘在屏幕上,“给丹娜。”她检查了包装,没有看到发件人的姓名和地址。

丹娜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仅有的图标是几个视频,每一个的文件名都是她的名字加上顺序排列的数字。她点击第一个观看,屏幕被她低分辨率的面容填满。可那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一个平行自我,在谈论她的过去。

“阿彻老师来到我们房间里,发现我们在数止痛药。她问我们是怎么回事,我呆住了一瞬间,然后说那些都是我的,文妮莎毫不知情。老师感到怀疑,因为以前我从不惹麻烦,但我还是让她相信了。最后我停学一段时间,但是并没有造成应有的后果,他们让我留校察看,如果我不惹麻烦,这件事就不会永久记录在我的档案上。老师对文妮莎有看法,我知道如果她承认的话,后果会更严重。”

“可是文妮莎开始逃避我,最后我终于质问她为什么,她说一见到我就会觉得内疚。我告诉她不必觉得内疚,我想跟她一起相处,可她说我只是在让事情变得更严重。我对她发火,她也对我发火。她开始跟一些不断惹麻烦的女孩混在一起,被抓住在校内贩毒后又被开除,从那以后成了监狱的常客。”

“我一直在想,要是我没说止痛药是我的,一切就会不同。如果我让文妮莎一起分担责任,我们之间就不会产生嫌隙,渐行渐远,我们会一起受罚,她就不会开始结交那些问题女孩,会走上完全不同的生活之路。”

怎么回事?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第二个视频文件。

又一个丹娜说:“就在我们数止痛药的时候,一位老师来到了我们的房间。我立即承认了一切,告诉她文妮莎和我从父母那里偷来止痛药,这样就能组织聚会。最后学校罚我们停学一阵并留校察看。我觉得他们虽然想更加严惩文妮莎,但最后也只能平等对待我们。”

“文妮莎对我大发雷霆。她说我应该告诉老师我们刚刚才发现止痛药,肯定是有人在机场偷偷塞进了我们的背包,我们正打算向老师报告。她说学校不会归咎我们任何事。然而因为我们已经承认,她也留校察看,讨厌她的老师可以随时开除她,她不会给他们那样的权力。我们停学一结束,文妮莎就开始喝醉酒上学。这样做了几次后,学校开除了她,她开始被警察追捕。”

“我一直在琢磨,要是我没有坦白,一切是否就会不同。那样险些被抓足以警醒她不要陷入真正的麻烦,她开始惹祸就是因为生我的气,要没有那件事,她会上好大学,生活也会完全不同。”

别的视频没有提到因为止痛药被抓的事件,但也都遵循一种可以识别的模式。一条视频里,丹娜因为把文妮莎介绍给一个引诱她吸毒的男孩而内疚;另一条里,一次成功的商店行窃促使文妮莎尝试更多大额盗窃。所有这些文妮莎都陷入自毁性行为模式中,不论采取了什么措施,所有的丹娜都为此感到自责。

如果在你行为各不相同的分支里都产生了同样的结果,那么起因就不在于你。

丹娜曾撒谎说止痛药是文妮莎的,但是把文妮莎推向一侧,把她变成罪犯的,不是丹娜的谎言。不管别人怎么做,那总是文妮莎要走的路。丹娜已经花了数年时间和大把金钱去弥补自己的过错,尝试改善文妮莎的人生。她也许不必继续那样做。

丹娜查看了视频文件的元数据,每个都包含了各自棱镜的信息,它们都是在整整十五年以前被激活。

她和文妮莎参加那次实习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五年,当时数据代理商才刚刚开始出现,棱镜数据簿的容量在那个时代比现在小很多。让丹娜吃惊的是,居然还有数据代理商留着古董棱镜,更别说有足够容量传输视频的那些了。那些是数据代理商最宝贵的棱镜,传输这些视频可能穷尽了它们的数据簿。

谁会花这笔钱呢?肯定数额不菲。

[后记]

在有关自由意志的讨论中,很多人说,所谓你可以自由选择的行为——由你承担道德责任的那个行为——意味着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你必须拥有作出不同选择的能力。哲学家不停地争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有些人指出,马丁·路德一五二一年对教会辩护他自己的行为时,他说:“我站在这里,无法去做别的。”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做出别的行为,可那是否意味着我们不应该赞赏他的行为。如果他说“我可以有别的做法”,我们当然不会认为他值得更多赞誉。

有关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在大众的理解中,它的含义是:我们的宇宙不断地分裂成近乎无穷多个不同的版本。对此观点,我大体上抱有不可知的态度;但我觉得,它的支持者如果对它的含义做出更适度的主张,遇到的阻力便会小一些。比如,有人辩称,多世界诠释致使我们的选择变得毫无意义,因为不论你怎么做,总有另外一个你采取相反做法的宇宙存在,来抵消你所作决定的道德权重。

我相当确信的是,即使多世界诠释是正确的,它也不意味着我们所有的决定都会被抵消。如果一个人的性格特征由他长久以来所作的决定所体现,那么,同样也会从他在多个世界中所作的决定中昭示出来。假如你可以用某种方法调查马丁·路德在多个世界中的态度,要发现一个他没有反抗教会的世界,我觉得你得查找很多,而这,就证明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耿辉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