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医院,孙毅按照苏主任的指示直奔icu病房。在走廊里,一个中年胖子正皱着眉坐在椅子上发呆。孙毅看了好几眼才确定是苏主任,他比十几年前胖了至少三十斤,一脸倦色。因为赵教授已经没有其他亲人,所以住院后相关事宜都是校方在操办。想必赵教授住院期间少不了病情反复,苏主任也累得够呛。
苏主任看见孙毅来了,他缓缓站起身来,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旋即眉头又皱得更紧了:“赵教授现在状况还不错。不过护士交代过,病情的暂时稳定不知道能维持多久,有很大的可能……总之,你先进去吧。”
孙毅来不及说什么,点点头表示感激。icu病房对探望有严格的时间限制,但是对于弥留之际的病人常常网开一面。苏主任之前已经跟门口的护士说好,他朝护士点了点头,护士让孙毅和苏主任套上了探视的衣服。两个人默默走进病房。
第一眼看到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血色的老人,孙毅心中就是一紧,虽然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但是亲眼见到他的模样,还是有些意外。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那个印象里一直精神矍铄的老人已经变得如此憔悴,双颊深陷,大片老人斑在灰暗肤色的映衬下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
在孙毅的记忆里,赵教授永远是一副学识渊博、正直和善的典型的老派学者风范。认识他的人公认:这是一个精力充沛的老头子,七十多岁的人除了头发有些花白,看上去像是六十出头,退休后还同时带着好几个项目,在阶梯教室上大课时即使不用麦克风也是中气十足。
眼前所见和记忆的反差如此之大,让孙毅非常难过。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握起老人瘦骨嶙峋的手,在出租车上忍了很久的眼泪,此时不由自主地一颗颗掉了下来。
浅睡中的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双眼,见到身边的孙毅时,浑浊的眼睛散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手掌使劲动了动。
苏主任明白赵教授是想要坐起来,连忙把他扶起来。孙毅拿过一个枕头垫在他背后,内疚地说道:“老师,我来了。”
即使没有之前苏主任的交代,孙毅也能看得出来,赵教授这样子很可能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对于赵教授这样的唯物主义者,这种时候再说安慰的话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孙毅默默控制了一下情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轻声说道:“赵老,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吗?”
赵教授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但勉强能听清:“有件事要麻烦你。”
“我死后,一切东西都留给你,看着处置吧。”
这分明就是遗嘱。
孙毅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把遗物留给学校或者朋友,而是要留给自己,还是干脆地答应下来:“好。”
“赵老……”旁边站着的苏主任忽然欲言又止,他胖胖的脸上此时脸色有点难看,迟疑片刻还是说道,“您留下的学术资料的系统整理,学校已经安排人做了……”
孙毅顿时明白过来苏主任为何这样的表情了。赵老作为考古界的泰斗级人物,他的学术论文、文集出版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赵教授带的那些研究项目说不定有些正在关键地方,相关的研究资料和笔记也非常重要。
本来这些倒也无所谓,赵教授一辈子都待在学校,学校出面继承这些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孙毅。假如所有东西都由孙毅来继承的话,相关的出版、研究工作恐怕会有大麻烦,难怪苏主任有些着急。
孙毅瞬间就想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其实无所谓。他并不打算从中贪图什么,很乐于把这些东西都交给学校处理,只是首先要看赵教授本人的愿望是什么。
赵教授费劲地仰了仰头,看向苏主任,然后更加费劲地抬起插着输液管的右手,轻轻挥了挥。这个动作很轻,最后挥的那一下,只是手指动了动,但表达出来的意思很明确,是想要单独和孙毅说话。
苏主任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病床上的赵教授鞠了个躬,走出了病房。
孙毅主动把耳朵凑到赵教授的嘴边:“不着急,您说。”
“那件事,”灯枯油尽的赵教授费力地吐出了这三个字,歇了几秒钟,才继续说道,“对不起你。”
果然是这样,孙毅想。其实他很快就原谅了自己的老师,因为他相信赵教授这样做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反倒是赵教授在弥留之际还惦记着这件事,这让孙毅的心情更激动,他使劲地摇摇头:“老师,你不用这样,我没放在心上的……”
赵教授再次轻轻摇了摇手,阻止孙毅说下去,一字一句艰难地说道:“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孙毅立刻重重点了点头,心中已经做了决定,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帮老师完成。
赵教授没有马上说下文,反而将目光从孙毅脸上移开,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想起了某段往事。作为他的学生,这表情孙毅并不陌生,那是一种对难题思考许久却得不到答案的迷惑,还有一些淡淡的遗憾和失望。
“七月。”赵教授忽然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