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母亲还在医院,她很好,你可以看看她。但你妻子暂时还不行,我们需要对所有再生人进行思维改造,在改造完成之前谁也不能见他们。”
“我一定要先见我的妻子。”想到多年来窦彤对自己的牺牲,夏启生恨不得立即找到她。尤其是当邵宏杰说再生人需要思维改造的时候夏启生就更担心了,他心急如焚地恳求着邵宏杰:“你也是归化人,难道不能理解我的心情吗?我们之前刚刚领了结婚证,只是还没来得及办归化手续。”
“也许这就是你的造化。”邵宏杰冷冷地说道。
“如果你不让我见她的话就请继续把我关进监狱吧!我不和家人在一起就无法工作。”夏启生终于施展了撒手锏,冷静地向邵宏杰摊牌。邵宏杰几乎是半闭着眼听了他的解释:“我很失望年轻人,我本以为你应该是我们自然人政权的中流砥柱,而不是为了一个再生族的女人……”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做思考,“好吧,既然这样你可以去找你的女人,我也可以安排你见她。但这之后你必须回来工作,把那个前往‘诺莫星’的项目进行下去,我们要向火星人证明自然族人可以做得更好!”
“好,我会去做。”夏启生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邵宏杰他们的政变能如此轻易地取得成功。这背后一定有火星势力在暗中协助。之前他早听说过火星有的国家对地球再生人政权不满,定会以他们认为合适的方式来选择自己在地球的代言人以取得利益最大化的传闻。而邵宏杰等自然人的短板就是工业科技,这也是自己能被赦免的主要原因了吧!
“那好,我安排人和你去。”
“不用了,我需要一辆自动驾驶的飞行汽车。”
“现在计算机禁用,新的政策还没出来以前所有的交通工具都是人工驾驶。不过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司机。”邵宏杰说着用桌面上的电话机开始联络。
“还有一件事。”就在夏启生准备离开的时候,邵宏杰拦住了他,“你记着,战争总是有残酷的一面。”邵宏杰说话的时候脸色凝重,仿佛瞬间又成了酒馆的老板。
冲出玫瑰宫,夏启生归心似箭地指挥着飞行车翱翔在宽阔的城市上空,他们越过整条宽阔的浊水溪,在溪南区紧靠溪岸的“公署公馆小区”前熄火降落。此时公寓门前亦如其他地区一样堆满了巴基管材料的障碍,两个便装的自由王国士兵拦住了夏启生。
“这里是陆军指挥部,没有谁叫窦彤,你们去再生人集中营看看吧,通常没死的再生人都集中在那里。”一个士兵说道。
“再生人集中营怎么走?”飞行车的司机突然探出头问道。
“从这沿溪往东,一直走大约十英里然后再过河就是。”士兵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溪南区是军事禁飞区,飞行车不能开启飞行模式,你们可以从地上开车过去。”
“可下面没有桥啊?”夏启生说道。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士兵说着不再理他们,夏启生只好和司机开着陆行模式按指示往东走,果然在十英里的地方看到这里有一条约有十多码宽的简易浮桥。
浊水溪的水在这里又窄又浅,浮桥就横穿整个桥面与两边的公路平齐。一层又一层的军用厚油毡将桥面盖得严严实实,上面依稀可见几辆通过的汽车。
“三天就能搭起这么宽的桥,真难得!”司机感慨着说,“我三天前来过这儿,那时还没有呢!”这个司机叫希尔达,四十多岁,挺健谈的样子。通过聊天儿夏启生才得知他在政变前只是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在自然人集聚区住。事发那天晚上他和普通自然人一样一无所知,睡到半夜时突然被砸门声吵醒了,接着街上就有人在大声喊着:“自然族的勇士们,把再生人赶跑的时候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出门,看到遍街都是火把和兴奋到极致的自然人,他们有人擎着火把,有人握着柴刀,还有个哥们脱个光膀子,腰里面缠了一圈炸药,手里拎着菜刀混在人群队伍当中,浩浩荡荡的有七八里长。整个街道上人声鼎沸,所有人似乎都有喝了半斤白酒一样的感觉,浑身上下洋溢着愤怒和激情。就像一群扑向庄稼地的蝗虫,又像是百年不遇的行军蚁,能把一切阻拦的障碍瞬间啃得精光。
“杀死再生人,支持洪助会!”希尔达和所有人一样喊着口号冲在街上,他们疯狂地扑向每个目标,用火把将一切能点燃的东西点着,把一切阻拦的再生人杀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杀人,就连平时最温顺的女人都敢于把武器捅进陌生的再生族人胸口。
“那天可真是疯狂……”希尔达刚说到这里汽车突然一歪,好像陷入了巨大的泥坑中一样。他们二人只好起身查开,却毫无发现。
“难道油毡下面有什么东西?”希尔达说着示意夏启生帮他,两人很费力地掀开几层厚厚的军用油毡,却蓦地被下面的情景吓得说不出话来。
三
浊水溪是贯穿新香港城最宽阔的一条河,虽然这里的水量不大但整个河面却宽于五十码以上,所以这条双向两车道的浮桥长度最少也得六十码。当希尔达与夏启生很小心地剥开军用油毡的时候,他们赫然发现组成整个浮桥的填充物竟然是人的尸体。
厚重的油毡下面紧密且整齐地填满了已经用生物塑化剂浸泡又晾干的尸体。据说这种东西通常用在生物学领域,可以让普通动物尸体呈现出水泥般的坚硬特质达十八个月之久,亦有少量做医学用途。而像今天这样砌尸成桥却着实罕见,远望这尸体俱都灰白坚硬,密密麻麻地不知堆了多少。只吓得希尔达和夏启生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得多少尸体才能填成桥啊!”夏启生机械地将油毡盖好,然后在接连两次失败后终于爬上了汽车,根本顾不上膝盖在碰得生疼。他身边的希尔达显然也没好到哪儿去,哆哆嗦嗦地点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
“那天晚上是不是杀了人我也记不清了,就好像做梦那样不真实。除了开始占点儿便宜以外也不是没遇到抵抗,我记得我们队伍刚进行到中条山道的时候,再生人用计算机控制的无人机对我们进行了靶向轰炸。当时自然人的武装力量还没集结起来,我们这群乌合之众一下子就打乱了套,等红蓝相间的激光枪在人群里扫射开的时候我被人推了个跟头,五脏六腑都像炸开一样翻腾。”
“后来呢?”夏启生怔怔地问道。
“我趴在被炸开盖子的下水道边上,半个脑袋都浸在脏水里。好半天才昏头昏脑地起来,看见人群早就打散了,少半截软乎乎的人腿就在我身边扔着,上面还穿着整齐的鞋袜。我当时就懵了,琢磨着再生人有枪有权,我们怎么能是他们的对手呢?估计四围的街坊也都是被忽悠来的占多数,就抽冷子往家跑。”
“当时街上很乱?”
“对,很乱。我后来琢磨我那会儿脑袋疼的原因就是因为各种电磁枪的干扰吧,当时激光枪、激光炮、电磁枪、电磁炮甚至是火药枪炮都乱成一团了,根本分辨不出谁打谁。我虽然是个自然人,可我也不是官员啊!我既不是自然人议会的成员又不是自然人政党的干事,我凭什么替他们来推翻政府?都说再生人欺负我,可他们也没有直接闯进我家把我孩子扔井里,我干吗要这么干?我不过是个司机,平时汗珠子摔十六瓣才整个仨饱两倒,凭什么呀?于是我就回家了,关上门睡觉,连着睡了两天,醒来后才知道自然人赢了。”
夏启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言,似乎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这时候希尔达的一支烟已经抽完,又续了一支:“我昨天托人来玫瑰宫当司机,其实我有很多年没干这工作了。之前计算机没禁那会儿都是自动驾驶,我们是运输特殊物资的司机,很少拉人。现在虽然我们自己的人组建了新政府,可我也没啥高兴的,除了身边几乎见不到再生人和这种严峻的形势以外,我感觉不到别的区别。”
说到这里希尔达把目光然后投上夏启生:“你的命其实挺好的,我身边好几个归化的自然人都消失了。”
“如果我不是政变前认识邵署长,也许现在也应该躺在这里。”夏启生说。
“以前看电视、电影说战争残酷我还没体会过来,直到今天和你看见这么多再生人的尸体我才意识到这是真的。你说这个城市的再生人都去哪儿了?除了集中营以外估计就像这样都被当沙包用了。”希尔达丢掉半截烟蒂,又发动了汽车:“你不是要找人嘛,我带你去。晚上还是吃顿火锅最实在,也许明天我也躺在这儿让车压了,没准儿也会缺个胳膊短个腿儿啥的把路过的车辆翻了个个儿。”
过了尸体浮桥以后他们就驶出了禁飞区,而飞行前往集中营也快捷得多了。不过当两人赶到集中营以后才知道要找的窦彤根本不在这里。
所谓的集中营其实就是之前的郊区大学城。此时大学生们早已不知道去向,只留下负责警卫的一营新政府军士兵看守近百万再生人俘虏。他们先是找到其中这里的区域负责人,一个中尉青年军官,之后又在中尉的带领下见到了集中营的指挥官弗朗兹上校。
弗朗兹上校四十岁上下,与新政府军的所有军人一样没有制式军装,很可能由于时间紧迫他们只被授予了军衔而没来得及配发军服。只是这位身着便装的上校看上去和蔼专注,没有丝毫连普通士兵都挂在脸上的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给人的感觉相当不错。他仔仔细细地翻阅了邵宏杰的亲笔文件,又在终端上查看了玫瑰宫发来的政府协调令,终于同意派人去查查窦彤的下落。
“也许我该遗憾地告诉你,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在听过下属的低声汇报后,弗朗兹上校微笑地说道,“不过这也不算是坏消息。”
“那你可以告诉我她在哪儿吗?”夏启生激动地问道。
“当然可以,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在我的军营里多待一会儿,直到他们把她带到这儿最好。”
“她到底在哪儿?”夏启生环顾四周,集中营里通常都是一个普通的四人学生寝室挤进八至十个再生族人,大都是十岁以下的孩子,另外还有一部分中老年妇女,至于男人则基本看不到。联想起刚才那些被塑化后当填充物的尸体大都强健,夏启生有理由相信再生人被实行了分化灭绝。
“她被将军带走了,现在我们既然有署长的命令自然可以把她给你送回来,她还是你的妻子。”弗朗兹上校说着对士兵做了吩咐,然后让人带夏启生去客房休息。
夏启生跟着士兵来到一间被称作休息室的空房,进去以后发现这里只有单人床和一桌一椅,别无他物。他仰天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想起重病的母亲又有些歉疚,不知她能不能理解自己一出来就急切寻找窦彤的心情。一时间又想到窦君健的死,无论如何还不能确定是不是邵宏杰下的手,实在是百爪挠心不能自已。要不是看到门外来回走动的士兵早就再次询问弗朗兹上校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突然被人缓慢推开了。随着“吱呀”一声门响,一个身上裹着件宽大旧式军装的蓬头垢面女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女人一进屋就径直跪下,然后低着头不发一言。
开始夏启生也被弄糊涂了,不知道这个女人和窦彤有什么关系。年轻女人穿的衣服极不合身,套在身上又肥又大,头发乱糟糟的没有丝毫打理过的模样,与素常极重仪表的窦彤完全不同。他正疑惑地打量时,女人却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虽然略显嘶哑却极为熟悉。
“主人,小女来时已经清洗过了,请放心使用。”说着她还微微喘了口气,“请主人手下留情,留下小女性命……”
夏启生的脑袋突然间“嗡”得好像炸开了马蜂窝一样一样喧嚣起来,他从声音中几乎可以肯定面前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妻子窦彤,可她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她怎么会穿一件陌生人的脏兮兮的军装呢?
夏启生记得在她家的时候窦彤每天都换衣服,甚至家里的男仆都不能触碰这些衣服。有一次一个花匠看钟点工晾在外面的一件裙子掉了,就帮着捡了起来,谁知道第二天这事让窦彤知道后直接把那件裙子送了钟点工。
“彤彤,是我啊,我是夏启生啊!”夏启生蹲下身,正好迎着窦彤挂满泪痕和烟熏妆的面孔。“你怎么化这个妆?你不是最讨厌熊猫妆了吗?”夏启生问道。
窦彤像不认识夏启生一样愣愣地望着他,足足过了五分钟她才像从梦魇中清醒过一样忽然紧紧抱住了夏启生,就好像怕他立时能从眼前消失一样,继而窦彤的泪水如同决堤的黄河,一发而不可收拾。
“我终于等到你了!”窦彤哽咽着说。
“我一出来就找你了,其实只有几天啊彤彤!”夏启生捧着她的脸,实在猜不出来这段时间她到底受到了什么样的残害。窦彤哭了多时,才擦着眼泪告诉夏启生,他们杀了父亲窦君健。
“是谁杀了你父亲?”夏启生急切地问。
“是洪助会的人,是将军说的。”
“我要先救你出来,然后再想办法找这些王八蛋算账,决不能就这样算了!”夏启生义愤填膺地说道。
“不要!你听我说。”窦彤突然拉住了夏启生的手,恳切地说,“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找我。你知道吗,大多数再生人都死了,除了那些将来要被他们改造的孩子以外,多数人都被杀了!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是再生人或不愿放弃再生人身份的归化人都被杀了,没有任何条件!”
“那你呢?他们没有杀你?”
“对,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不仅我没有死,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年轻女性都没有死。我们被留下来送给了新政府的各级官员或军人,成为他们的……工具。”此时窦彤已经平静了下来,语气中渐无悲伤。
“其实在留下我之初我就知道难逃侮辱,因为我妈妈就是当着我的面儿被那些冲进家里的人……”窦彤咬了咬下唇,继续道,“但我被那个将军看中了,所以没死。我留着一口气就是希望能再见到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别说了!”夏启生突然粗暴地打断了窦彤的话,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跟我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好好生活,离开这里!”
“去诺莫星吧!”窦彤突然说。
“什么?”
“继续那个项目,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之后你就可以遨游太空,永远永远不回地球!”窦彤突然说道。
“好,我答应你,不过必须先征得邵宏杰的同意。我们结婚吧,新政府只要承认我们是夫妻以后他们就不能迫害你了。”夏启杰说。窦彤静静地听着,微笑着摇了摇了头。
“我已经没有资格做你妻子了,况且我也不能和杀死父母的人共生在这个世界。”她说着拉住了夏启生的手,“你不来我都没有独处的机会,想死都不行。见了你我也没什么遗憾了,记得我的话,我相信你能做到!”说到这里窦彤突然松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身边的墙上撞去。
从开诚布公的平静交谈到起身撞墙,窦彤这变故简直让夏启生目瞪口呆。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夏启生竟未能来得及起身阻拦,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窦彤转眼间便即香消玉殒,与他阴阳两隔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