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保罗离开酒吧，将身上的大衣用力裹了裹。他十分讨厌天象局的这套“地球气候模拟系统”，它们与打开门窗那些飞进来的苍蝇、蚊子一样让人厌烦。对于这些疑问天象局的解释是，火星人是地球人经过百万年演化而来的，在环境的适应性上完全属于地球。所以他们必须百分之百地模拟地球环境才能让每个火星城市的公民减少潜在的不适应性。

饶是如此，天象局凭着这门独家生意成了火星最庞大的组织，甚至庞大到连联邦首相都要礼让他们三分。就因为天象局控制着这个客星每个人的生死？每每想到这里保罗心里就一阵一阵地泛堵。其实他和天象局无冤无仇，只是看不顺眼而已。

穿过三条街道，保罗在中央大道的长途汽车站门前被负责警戒的士兵拦住了，他们需要检查来往的每个人。保罗张开手臂，足足保持了这个姿势五分钟才让那些冰冷面孔的士兵满意。

“我要一张前往中立城的汽车票。”保罗说道。

“你的公民身份卡？”售票的胖女人不耐烦地说着，懒洋洋地接过保罗的证件，只扫了一眼：“你有一次违章登车记录，需要到后面交罚款。”

“为什么会这样？”保罗简单地抗议地了几句，然后就在胖女人指示下走进低矮的汽车站办公室。他穿过办公室的平房，从后门来到停车场，疾步走进辆一直停在这里的红色小型电力公务车。

一直坐在车里的司机并没有和保罗说话，而是很快地打开了车窗玻璃上的虚拟影像系统，使人从车外看上去模糊一片。接着红色公务车飞快地离开汽车站，拐了两个弯之后驶进了车站后面的联邦政府大楼地下停车场。

保罗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楼，在一个没有挂牌的办公室前停住了脚步。他轻轻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在这里等候他的人是个看上去非常斯文的绅士。

“你好保罗，坐吧。”

“你好秦局长。”保罗毕恭毕敬地坐在秦局长对面，目光视终注视着秦局长面前的一部电话机上。秦局长微微点了点头，起身给保罗倒了杯绿茶。

“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是的局长。”保罗把头放得更低了。他微微停顿一下，有意要吊一吊秦局长的胃口以使自己接下的话更重要。“第二台‘服务器’已经出现了。”

“太好了！”秦局长面露喜色，刚才还略有些紧张的面孔立刻就松弛了下来。他甚至有些按捺不住脸上的兴奋，几乎就要站起来了：“昨天首相还起问你的情况，听说神族君主对第二台‘服务器’非常重视。”

“他要的再生人已经找到，现在处于元灵的复生期。”保罗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这个人叫安德鲁·雷恩，是个酒吧的老板，目前刚刚加入洪助会。”

“那洪助会方面呢，有什么变化吗？”

“暂时还没有，安吉拉自然希望他能尽快结束重生期，元灵完全恢复之后应该还是按计划进行。”保罗放下茶杯，轻轻地靠在了椅背上。

“你不要暴露身份，继续寻找第三台‘服务器’，这非常重要。”秦局长说到这里想了一下，然后笑道：“我要把这个消息直接报告给首相。”

“不经过部长吗？”

“他会知道的。”秦局长说完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打到了首相办公室。虽然保罗对他这种做法有些反感，但鉴于秦局长与首相是十多年的直接从属关系，他还是没敢向内委部部长汇报。

电话大约打了十几分钟，秦局长很仔细地交代了相关情况后放下话机，告诉保罗首相要马上见他。这下可让保罗吃惊非浅，因为依照他的级别根本不可能见到首相。不过无论如何来说这都是好事，也是对他工作肯定。这么想保罗又打消了刚才的紧张，变得有些期待了。

“你琢磨一下见首相怎么发言，重点在发现第二台‘服务器’上面。今天上午侦查局的特迪卡局长还夸口说一定是他们先发现第三台‘服务器’。”在秦局长的电能汽车里，他谨慎地嘱咐着保罗。

“放心吧局长，我知道该怎么做。”话虽然是这样说，可保罗对秦局长这种做法相当不满。内委部下辖安全局、侦查局、管理局三个独立运作的主要单位，彼此既合作又是竞争关系。之前在向火星独立政府全面总攻的时候，他们就因为最终的功劳问题起过争执，甚至险些大打出手。后来被敌人称之为傀儡政府的他们全面夺权，内委部的工作量非常大，仅仅处置战俘一项就占去了每个人的多数时间。

那段日子，保罗每天只出入两个地方——办公室和监狱。他带着情报处的手下将大批俘虏的前独立政府部门官员带到古拉格城堡某监狱的地下室，然后经过简单的审讯并做好记录后就地处决。通常的方式是激光枪，有时候人太多的时候也会用迅速致命的改良朊病毒发射器，然后进行焚烧处理。在这期间经他们情报处处置的独立政府官员级别最高，甚至包括吉米总统，这也是保罗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也正因为保罗的卓越表现引起了内委部部长克罗伊重视，并秘密委以重任，承诺如果能顺利完成任务就提他做安全局的副局长。克罗伊所谓的秘密任务其实是让他用最快的时间寻找到第二台“服务器”，因为在管理局方面最先找到的第一台服务器口中，联邦政府得知了人类代号为“un-format”的反攻计划，其中最关键的节点就是这第二台服务器。

为了完成任务，保罗动用了情报处几乎所有的关系网络，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最终博得安吉拉信任，成为了双重间谍。也就是这时候，保罗看到了自己获胜的希望。可关键时候秦局长从中作梗，将汇报权生生从克罗伊部长手中抢了过来。在加入联邦政府之前，他曾经与首相威特莫巴相识，以致克罗伊部长亦无计可施。

“还有，你要记住。”秦局长不厌其烦地嘱咐着，每一句话都谨慎万分：“首相很忙，所以汇报既要从简又要说清楚。比如他并不知道我们所谓的‘服务器’是地球人在‘un-format’反攻计划中给三个关键人员的起的代号，所以要说明白。”

说话间电能汽车已经驶进了首相官邸，这也是保罗第一次走进戒备森严的城市中心区。只见方圆十几英亩的一个大花园中七色鲜花盛开，中间一座充满了火星风格的九层圆柱形乳白色大楼巍峨耸立。大楼周围岗哨森严，每隔一段路就设置了几名宪兵，俱是荷枪实弹，甚至连可以远程摧毁建筑的大口径激光炮都整齐划一地伫立于斯。

保罗悄悄吐了吐舌头，对这里的戒备非常惊讶。不过细细琢磨，现在整个极乐城还处于戒严状态，各类地下反叛组织多如牛毛。既然首相给安全部门下了当街可以无加审讯择机对叛乱分子进行处置的命令，那他就必须对这个命令所引起的后果进行预防。

走进大楼，秦局长和保罗分别被带进了两间检查室。在这里他被要求脱掉外衣外裤，然后举着手站在大型透视设备上接受检查。保罗抬起头，看到面前的电子屏幕上显示出自己几近全裸的身体，接着是一张透视图，显示出他的内脏、大脑，甚至是全身的骨骼。看来没有人可以带任何东西通过这道设备。

保罗大约在检查室待了三分钟，出来之后跟着秦局长走过一条很长且采光并不好的走廊。两侧的灯光打在保罗脸上，使他有一种参军时接受主考官面试的错觉。好在很快他就调整好思绪，使自己在上电梯前只想与首相见面这一件事。

走进首相办公室，保罗看到侦查局局长特迪卡和第三处的处长索南也在。秦局长疑惑的目光向他扫来，两人几乎同时感到了危机：侦查局方面也有线索了，否则他们不可能坐在这里。这个时候，首相威特莫巴那豪迈的笑声从桌子后面传了过来。

“秦澜局长，我对你带来的消息非常有兴趣。不过在此之前想让你听听特迪卡他们的收获，你来电话的时候他们刚刚坐到我办公室的沙发上。”

威特莫巴五十五岁，和电视上看的一样拥有一头淡褐色的卷发。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整个房间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在保罗听来还有些震耳欲聋：“神族上国的火星君主对我们的最近三个月的生产计划非常不满，因为部分矿产和水农产业的出口量下滑，已经影响到了神族母星的市场供应。这关系到神族上国公民的生活品质问题，已经严重到不能严重的地步了。”

保罗低头站在秦局长向后，和他一起看着自己的脚尖听首相训话。威特莫巴丝毫没有让他们坐下的意思，声音却愈发高亢：“没有良好的治安环境就不能进行古拉格城堡的改革，我们不可能永远要奴隶和囚犯来维持生产，这样效率太低了。这归根结底还是你们内委部的问题，这一点我会给克罗伊讲。但是——”

首相有意停顿了一下，从宽大的座椅上站起身，用狰狞的目光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个人，最终将目光落到秦局长身上：“你秦澜是我的人，所以我必须多提点你一下。况且听说这第二台服务器是最重要的？”

终于轮到秦局长解释了，他轻轻地动了动身体：“是的，其实每台服务器都很重要。现在第二台也有下落了，我就是来给首相说这件事情。”

“先听特迪卡的吧。”首相说着用下巴点了点特迪卡，然后坐回椅子上，示意秦局长和保罗也在下首的沙发上坐下。特迪卡是个标准的黑人，长得精明强壮，他发言用的是用火星式英语：“第三台服务器我们已经找到了，而且据说地球人的科技进展迅速，正按部就班地进行着‘un-format’反攻计划。如果第二台服务器不能立即有进展，那我们很可会失去先机，让地球人——”特迪卡停顿了一下。

保罗一愣，不知道这位说到这儿故意用这种语气停顿是什么意思。“重新恢复文明时代！”特迪卡突然阴恻恻地狞笑道。“那样一来，神族上国即使不会有事，我们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二

不能否认，特迪卡的演说非常具有煽动性，连保罗都感觉到了他神色中蕴发的那阵阵寒气。在地球被神族上国无人驾驶的时间舰队通过时间打击回到石器时代之后，火星的人类社会中开始大范围地出现再生人。以前这种拥有所谓“前世记忆”的再生人更多是神族上国的水猿人拥有，火星人凤毛麟角，而这次却增多到令人疑虑的地步。骤然增加的再生人引起了神族君主的注意，他命令首相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内委部和联邦警察局几乎同时出动，在处理前政府官员之后进行了第二次大规模的协同行动，将本次在火星三城出现的再生人几乎全部予以逮捕判刑，投入古拉格城堡处理。当时他们虽然猜测这件事与地球人有关，却没有任何证据，直到管理局下辖的政治保卫处抓获了第一台服务器后才有了转机。

这个再生人的原身是火星某学校的校长，再生后据自己说名叫姜炎，是地球一个政府的区域负责人。当时政府保卫处的处长山本是位相信暴力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人，对每个抓捕的再生人都施以酷刑，直至对方招认或受刑不过而死亡，他也因此获得了大量的口供。当然他取得的信息大都没有价值，直至这个被打了半个小时就立即招供的姜炎出现。

据姜炎交代，在地球确认水猿人即将对地球展开时间攻击后，他们就马上采取了相应的计划，并在智能操作系统“宓妃”的带领下定制了“unformat反攻计划”。计划的第一阶段，“宓妃”通过大型时间对撞机将大量写有人类精英记忆的质子再次投放至远古火星，并进行不选择的大范围覆盖，包括火星水猿人与火星人类，希望可以改变水猿人的历史进程。

但由于时间旅行的不确定性太强，所以在第一阶段结束后，假如结果未达到预期，“宓妃”将重点培养三名“un-format反攻计划”的关键人物，代号分别为服务器一至三号。这三个人中，一号服务器负责计划的整体保障，包括与其他再生人一起筹划建立“洪助会”，负责相关的再生人的联络方式、人员名单以及获取经费的方式渠道等。在找到第二名服务器后协助他组装出特殊的电子联络器。同时第二名服务器还是个拥有相当技术储备的科技人才，他会通过技术手段寻找水猿人的时间操纵车，并在分解拍照后将资料传输给月球某个地点的地球精英基地。届时地球基地会得到时间操纵车的技术，并在适当时间通过这个机器恢复地球文明，这即所谓“un-format反攻计划”的全部内容。

至于第三台服务器，姜炎说他只是为了防止意外而保管电子联络器密码的人。也就说第二台服务器暨窦衍阳即使将技术获取成功，如果没有第三台服务器的帮助也不会传输成功。如今神族的时间舰队在攻击地球后按程序设定开始返航，寻找残余地球力量的任务就落到了火星联邦政府的头上。

根据威特莫巴首相透露，木卫二母星上的水猿人对地球的关注程度很低。他们如同十六世纪的西班牙人面对印第安人的感觉，认为地球上只不过生存着包括人类在内的各种低等动物而已。虽然水猿人的生存得益于“宓妃”的质子，但对于这段历史水猿人却隐晦莫深，且因证据不足而不予承认。他们之所以没有入侵地球，实是由于地球的可利用水域面积和水域质量都不被水猿人接受。在水猿人的历史上，征服并改造木卫二才是生存的重中之重。

自木卫二变成母星后，水猿人开始疯狂地进行科技发展，并无数次在达到超高的科技文明时遭到了来历不明的打击，使之瞬间退回到史前时代。据水猿人文明史介绍，打击的方式每次都不同，但无一不是意外。譬如大型陨石撞击、超级地裂或风暴等。这种状态一直循环往复了四十亿年，导致了几百次水猿文明的覆灭。直至六千年前，水猿文明无意中发明了时间机器才得以摆脱从石器时代开始的噩梦。也就是这个时候，水猿人得悉了这么多年来他们循环往复毁灭的直接原因。

原来在宇宙的诸多文明中，文明筛子理论一直是超级文明主宰、攫取资源的存在基础，也是最合理的假说。所谓文明筛子理论即大过滤器理论，是一种假设理论模型，它认为宇宙中存在一种过滤机制，让生命在发展到某一个阶段时会遭到灭顶之灾，这也是为什么相对于宇宙的广阔和古老，生命的存在却如此稀少的主要原因。

在距离太阳系十光年的某个x星系中，水猿人证明存在一个远超于他们的超级文明。他们猜测，这个文明可以利用几近整个银河系的资源，所以他们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制定了银河系的文明筛子机制——银河系的任何文明都不能拥有使用母恒星全部能量的力量，如果超过这个力量就会被其使用自然武器打击至初生状态。

也就是说，之前四十亿年来水猿人都是在银河系超级文明的监督下进行着文明发展到毁灭的全部过程，永远都不能超过他们规定的程度。而这次水猿人孤注一掷，志在必得地认为有能力突破超级文明的限制。所以他们希望火星甚至地球能提供更多的资源而不是干扰精力，至于地球上的处于石器时代的人类则交给火星联邦政府全权处理。

“如果我们不能有效地处理好这件事，神族君主就会把我们的表现报告母星。我想届时被换掉的不仅仅是我个人，而是所有的联邦政府官员。他们完全可能再换一批人进行同样的工作。”威特莫巴首相不止一次地说过这句话。

“我们要做神族上国的坚实后盾，而不是拖后腿。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对整个月球以及日地拉格朗日点和地月拉格郎日点进行地毯式的搜索。所以还需借助诸位的力量，把后两台服务器找出来，从他们口中得到我们需要的信息。”

威特莫巴首相口中的信息自然是指人类最终的希望，也就是那十四个被空天飞机投放到地球或某个距离地球不远空间站的人类建立的太空基地。他们通过小型航空器秘密往返于地球，并在地球被时间打击后持续对处于石器时代的人类进行着科技指导。在威特莫巴制订的联邦政府工作计划中，先找到并消灭人类太空基地是重中之重。至于最终的打击则只要集中几艘太空战舰去地球就能轻而易举地能做到。

如今在特迪卡口中他们会死无葬身之地其实与威特莫巴首相的思路不谋而合，倒也不算危言耸听。威特莫巴首相听到这里站起身，在房间来回踱了几步，把目光投向了秦局长：“你说说吧，什么时候能得到第二台服务器的口供？我告诉你，联邦防务部已经组建好了太空舰队，就等你们的消息进行对地球人彻底清理呢！”

“这个……”秦局长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正巧这时首相办公室的门开了，秘书领着内委部部长克罗伊走了进来。保罗看到克罗伊顿时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觉得屋子的火药味减少了许多。威特莫巴首相点了点头，示意克罗伊坐下，也不再追问秦局长，而是把矛头对准了内委部长：“刚才的会议内容你听了吗？”

“是的，路上听了秘书处给我的推送。”克罗伊用目光和保罗交换了信息，然后回答道。

“那说说你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既然第三台服器已由特迪卡局长他们找到，那下面就看安全局的了，我也会把工作重点转移到这上面来。好在现在第二台服务器已经出现，只要持续关注影响以待完全复生后再进行审问就行了。”

“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