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

与哥哥窦衍章不同,窦衍阳从小生活在普通家庭。母亲林捷虽然爱他,却由于家庭条件所限,并不能拿出更多的钱来支持他上教育条件好一些私立学校。好在亲生父亲窦卫龙的建议让窦衍阳摆脱了他与周围孩子们相同的命运,大学毕业后入了伍,成为安全局官员,这足以使他成为母亲的骄傲和邻里极度羡慕的对象。

饶是如此,窦衍阳却从来没有到过地下。他从小就听说那儿是个黑帮横行的世界。在法律和国家似乎仅作为象征性存在的地下,从来是以实力来维持秩序。只有那些杀人越货的不法之徒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去地下,那儿和地上世界的任何国家、联盟或组织都没有引渡条约,所以他们也许可以混出一条生路。

可如今,窦衍阳竟然要和一个看上去娇滴滴的女人去抓一个黑帮二当家,不得不让他怀疑这整件事是个不折不扣的阴谋。他望着身边稀稀疏疏前往地下世界的人流,一颗心蓦然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难道真不是哥哥失势后的报复行为?忐忑不安的窦衍阳跟在星野瑾的身后,望着她婀娜的身姿和几近完美的面庞,心里却泛起阵阵恐惧的涟漪。到了地下,他们不会有任何执法权,能仰仗的除了自己手中的武器以外,恐怕只有老天爷了。

一艘灰白相间小型飞行车带着窦衍阳和星野瑾驶进地下出入港,随着巨大的黑幕笼罩过来,阴冷亦随之而来。与地上世界不同,由于柏林没有靠海,所以建设难度较大,故这里的地下世界并非大都市,深度较之地下汉堡等大城市也浅了不少。窦衍阳他们仅用了半个多小时的飞行就已到了地下柏林的登陆港。

所谓的登陆港其实与火车站、飞机场一样担负着与地面世界的交通枢纽任务,按理说应该是地下城市最繁华的所在。可地下柏林的登陆港却让窦衍阳大吃一惊,只见除了三三两两出港的人外,就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与头顶昏暗的灯光。

走出小楼,窦衍阳好像来到了某个大型购物中心的商店街,五条鳞次栉比的商铺和四条还算宽阔的马路将整个地下柏林展现在窦衍阳面前。这里用节能灯照明,虽说还算明亮,可并没有给人一种身处某座摩天大厦内的感觉。星野瑾可能怕窦衍阳迷路,简单地给他介绍了一些情况。“最左侧这条街叫普鲁士大道,是地下柏林的中心街,法兰克联邦政府的柏林驻地也设在这条街上,‘铁拳会’的总部就在这里。”

“我们直接冲进去抓人?”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窦衍阳还是尝试性地问道。就见星野瑾微微地点了点头,告诉窦衍阳一切听从她的安排。窦衍阳心里有点儿担心,表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跟着她迤逦而行,大约走了一公里左右的距离,在一个装修简单的小咖啡厅前停住了脚步。

“这是里‘铁拳会’的总部,进去以后一定要小心。”星野瑾带着窦衍阳往前走了几步,快到咖啡厅门前的时候,窦衍阳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走在前面。说实话,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个决定,可与一个美丽的少女一起执行任务,若走在后面一定会被兄弟们耻笑。虽然这里没有自己的手下,可一向标榜大男子主义的窦衍阳还是不愿落在星野瑾后面。

他轻轻拉了一把星野瑾的手,就在他与她那冰凉滑腻的右手触碰的瞬间,窦衍阳的心急促地跳动了几下,窦衍阳有一瞬间的惊愕,自己这是怎么了?

星野瑾回过头,用奇怪的目光望着窦衍阳。窦衍阳连忙松手,然后抢步上前打开了咖啡厅的门。

和窦衍阳想的不一样,这里没有成群文着各色文身的粗壮大汉和混合着汗臭味道的空气,反而是一股伴随着淡淡花香的咖啡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几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张古朴的木桌前轻声谈着什么,看样子就像是周围某个写字楼从事脑力劳动的技术主管在聊创业项目一样。

窦衍阳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不知道谁是摩诚。星野瑾则冷哼了一声,走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面前,晃了晃右手。窦衍阳这才发现星野瑾的右手上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你是摩诚吗,我需要你跟我走一趟。”星野瑾说道。此时窦衍阳刚刚摆脱发呆状态,抢步赶到了她身后,右手紧紧放在装着枪的口袋上面。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星野瑾的右手上停留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确认她的话。终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是我,你可以做主吗?”

“可以,但你必须抓紧时间。”星野瑾说。

“好,现在就出发。”年轻人说着站起身,竟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厅,他身后的另外四个人则继续低头喝咖啡,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一幕着实让早已随时都做好厮杀准备的窦衍阳感到震惊,他几乎是在潜意识的支配下跟着星野瑾和摩诚走出咖啡厅,顺着原路在登陆港乘上了前往地上柏林的飞行汽车。

“你刚才为什么不听指挥?”飞行汽车里,星野瑾忽然问道。窦衍阳被她的话吓了一跳,恍惚中抬起头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其实此时此刻窦衍阳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是一直徘徊着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年轻时的母亲。她身材妖娆气质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从家里留下的全息录影来看,亲生父亲当年能被她迷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窦衍阳发现星野瑾与母亲林捷竟有七八分相似。

可能是刚才进咖啡馆的瞬间吧。从记事起,母亲就是个为了生活而操碎心的妇女,在与继父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停争吵中衰老下来。那美丽的记忆只能停留在家庭终端中的几部全息录影里。

他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

“担心我?”星野瑾无奈地笑了笑,顺手打开了与后座相隔的空气阻屏问后面的摩诚:“你们‘铁拳会’会杀我吗?”空气阻屏是完全隔离的,所以摩诚自然不知道他们刚才的对话,一时间被星野瑾问懵了:“当然不会,我们从不乱杀人。”

“带枪是防止万一,但地下世界的黑帮通常还讲道理。”星野瑾得意地重新拉下空气阻屏。窦衍阳这时候才开始对这个所谓的“铁拳会”二当家身份有了些许怀疑。如此温顺的黑帮头目别说地下,就是地上世界也算绝无仅有。

汽车很快重新停在了柏林出入港的停车场,一辆涂有亚欧联盟官方logo的汽车带着他们来到巴黎郊区,在一个类似医院的地方,汽车终于停住了。

几个已经等候许久的大夫一拥而上,将摩诚推进了医院大楼。星野瑾指着左侧小一点儿的三层楼告诉窦衍阳,他可以进去休息,顺便等等消息,但不能离开。

直到此时,窦衍阳才意识到整个任务才不过用了三个小时,甚至还不如从巴黎过来的路途用时长。他有些恋恋不舍地望着跟着几个大夫走进大楼的星野瑾,然后又枯坐在车上发了会儿呆。

“‘宓妃’,我可以知道星野瑾的资料吗?”窦衍阳问道。

“当然可以,非保密资料可以随时参阅。”“宓妃”回答着在汽车中控屏前调出了星野瑾的信息。原来星野瑾隶属于联盟理事会安全处,职务是第一中心副主任,来自东京。她父亲星野尧策曾在北亚政府中任职,退休后回到家乡直至病逝。而星野瑾本人在亚欧联盟解放东亚后以突出成绩考入亚欧联盟政府,距今不过三年时间。

离开飞行车,窦衍阳按照星野瑾刚才的介绍走入了小楼休息室,在这里早已由“宓妃”为他安排好了住宿饮食等相关事宜,窦衍阳边等消息边休息,转眼就过了一周时间。这期间窦衍阳与粟都通过几次话,并通过公共媒体的介绍得知在他的帮助下,弗拉尔斯基带领的左派政党已经取得了人民的广泛支持,甚至包括北亚在内的多数国家都认为地球的安全大于目前战争形势。所以左派政党现在几乎控制了整个理事会和联盟政府,范·比尔德也成了名副其实的第六任联盟执行主席。

“一切都异常顺利。”视频通话中,粟都无不得意地告诉窦衍阳:“我已经是联盟总理了,下周就要和北亚签署停战协定,如果顺利的话可以本月内结束地球最大两个政体间的敌对状态,转而援助火星。”

“和火星取得联系了吗?”窦衍阳问道。

“你不知道最近的形势有多好,水猿人几乎停止了一切对独立政府的进攻,这也是十年来少有的平静,我们现在可以专心备战。”粟都将整个身体都陷入沙发中,脸色因兴奋而变得异常红润,“我们不能不利用这种好运将速度加快。”他说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秘书长正逐步用自己的人来代替金·埃利克斯的手下,我们马上就能有军权,我就可以放胆向一切阻挠改革的人开战了!”

“你打算做什么改革?”

“当然是组建地球联军和‘宓妃’解禁的事。对于第一个任务,北亚、联合国和新国联都要参与进来,不过军队主体力量还是亚欧联盟,是我们自己人。这件事上金·埃利克斯不太热心,所以需要我来说服那些军官,告诉他们我们左派的政策和火星人的威胁,必要时还要拉拢一下。至于‘宓妃’,我想还需要做几次公众的工作。”

“你打算怎么拉拢那些人?”

“去火星学习参观,我已经和独立政府对外办打了招呼,批准只是时间问题。你要知道几乎所有人都对星际旅游感兴趣,更何况自己不用掏一分钱还有工资拿并且能带上家属呢?”

“这倒是个好主意。”窦衍阳笑道。

“那当然了,这是我想出来的。”

“那你成功了吗?”

“没错,我几乎说服了所有中下层军官来支持左派。明天秘书长就会提议召开一个关于人事任免的动议会,到时候如果金·埃利克斯行动还那么迟缓,秘书长就会提议支持我们的武装部副部长罗伯特·帕德来代替他。”

“有把握吗?”

“九成以上。”粟都大笑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稳定军队需要一到两周,之后我们就能放手干了。如果你愿意我就调你进‘地球联军筹建办公室’,你可以负责特种部队的一部分,你自己也熟悉。怎么样?”

“那太好了。”窦衍阳笑着端起水杯和粟都做干杯状态。这时他房间的门铃突然响了,接着星野瑾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

星野瑾显得很憔悴,本就白皙的面孔因为忧虑而变得更加苍白,目光中游离出焦灼和无奈。这也是窦衍阳第一次见她如此落魄,心情也不由地跟着变得沉重起来。他想到了儿时的母亲,她们忧郁的样子竟是如此相似。

“怎么了?”窦衍阳小心翼翼地问道。

“摩诚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星野瑾说道。

“为什么?”

“他无法激活前世记忆。”星野瑾的声音仍旧干巴巴的,可在窦衍阳听来却不像刚认识她时那样冰冷了。“按照粟都所说如果他和落拓有直接的血缘关系,那他应该能通过独特的方法来激活前世记忆,就是关于反物质武器的技术资料。”

“你们试过了?”

“所有的办法都无效,如果这样下去恐怕会引起麻烦。”星野瑾说道。

“什么意思?”

“带摩诚上来的时候,我给他看了秘书处的调令,如果完成任务的话可以通过外交渠道将他和家人安排到亚欧联盟任何一所城市。”

“是这样啊。”窦衍阳立时明白了当日他们为什么那样顺利地带走摩诚,原来他是想离开地下世界到地上来,这也是多数地下世界公民的理想。只是在阶层严重固化的今天,他们上升的渠道极为有限,想必这也是摩诚当时应允实验的唯一原因。

“如果再把他送回去的话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星野瑾说。

“有别的线索吗?”

“‘宓妃’只给了这些,包括为什么选我和你搭档都是计算机安排的结果。但如果需要更多的资料和帮助就要对她解禁,要赋予‘宓妃’最大的权限。但目前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说这句话的时候,星野瑾声音中透露着些许的无奈。

“太遗憾了。”由于摸不透星野瑾的来意,窦衍阳说话的时候很小心。对于面前这位不太了解的安全官,他对她还保存着些许敬畏。星野瑾却没有理会窦衍阳的心思,她开始在屋踱着步子,似乎在犹豫什么。许久,她才抬起头,将充满期望的目光投向了窦衍阳。

“最近见过你哥哥了吗?”

“我哥哥?他不是下台了?”窦衍阳对星野瑾的问题感到非常困惑,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提到窦衍章。就听星野瑾继续说道:“他是已经下野了,不过还是右派的最高领袖,目前在左岸联合大厦办会。”

“哦,我知道了。”窦衍阳发现星野瑾的态度也愈发谨慎了。

“是这样。”星野瑾像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停住了脚步,沉着的目光紧紧盯着窦衍阳,“这次行动是理事会秘书长直接下达到安全处一中心的,所以如果出现纰漏不仅会影响到我个人,甚至还会涉及我们赵主任。”

“赵主任是谁?”窦衍阳问。

“赵振,我们一中心主任,他一直对我很好。我希望你能帮帮一中心。”星野瑾谨慎地说道,虽然她并没有明说要窦衍阳帮助自己,而是一直以一中心和那个赵主任的名义,但窦衍阳还是对她能开口求助感到惊讶,半天才反问道:“我怎么帮你们?”

“你哥哥虽然下野了,但反对派的影响力仍旧非常大。如果他能向执行主席求情,应该可以延期。”星野瑾说道,“其实我倒没觉得这事有多重要,只是赵主任非常重视,要我务必来找你。所以,你得去找找你哥哥,要他向执行主席申请延期一段时间。”

“这事太滑稽了吧?”窦衍阳终于听明白了,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是你们政府内部的事情,应该由你们主任向上级反映,而不是由我这个外人去找一个下野的哥哥来办啊!”

“以前是这样的。”星野瑾说道。“不过这次不同,赵主任再三要求我来找你。”她犹豫片刻,又道:“说实话我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既然你不同意那就算了。”说到这儿她脸色又恢复了才见面时的冷静,微微向窦衍阳点了点头就要转身离开。

就在星野瑾要离开的瞬间,夕阳从窗外照射进来,淡淡地铺满了整个房间。星野瑾挺拔的身姿和姣美的容颜被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这让窦衍阳想起了第一次在家里打开全息投影仪,母亲那曼妙的舞姿开始弥漫开来时的震惊。投影中的母亲是那样年轻、美丽、健康又充满活力,与生活中那整日为了柴米油盐而絮絮叨叨的胖中年妇女判若两人……

“等一下。”窦衍阳伸手拦住了星野瑾,“你们主任对你很好吗?”

“是的。”星野瑾说道。“我来联盟工作三年,一直是他提拔我的,我们也视彼此为最好的朋友。我想他若是遇到困难我理应适当帮助他。”

“那好吧。”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窦衍阳根本没想到这事有多艰难,他甚至以为只要站到哥哥窦衍章面前陈述事实就能办成。事实上在潜意识里,他也根本没有必须要办到的决心,不过想着只要去做就好了,自然也料不到这件事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

“谁让你来的?”窦衍章眼皮都没怎么抬就听完了窦衍阳的陈述。他们多年未见,如今这一面似乎并没有引起两人任何的情感共鸣。他垂目低沉,好像这件事和自己完全无关。窦衍阳站在他的大办公桌前,像个等待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样惴惴不安。

“我觉得你应该能帮她。”窦衍阳说。

“凭什么?”窦衍章突然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火药味,“她只是个小小的安全员,我为什么要帮她。再说了,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公私不分地认为我应该去帮助这么个小角色。我刚刚下野,不可能因为这么点儿事去动用任何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