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时间交给火星来的粟都先生，我希望你听完之后将你得到的信息提交给你的上司，也就是联盟安全总局局长科尔，并由他提交给亚欧联盟议会及执行主席。”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军官而已，我不可能见到安全总局局长的，更别说什么执行主席了！”窦衍阳大声抗议道。这个时候金元亨推门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窦衍阳心情稍微平复了些，他暗暗地把右手放在腰间的智能电磁脉冲手枪柄上面，心想如果实在撕破脸就掏枪把对面的金九和粟都都毙了，然后带人到外面做最后的抵抗，直到援军到来。

金九没理会窦衍阳的抗议，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粟都。窦衍阳也开始打量起这位“神秘客人”。

粟都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个子不高，身材略有些发福，脸色晦暗，好像在地下监狱里居住了一百年那么久。他理着很短的头发，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声音低哑沉闷，讲的却是一口流利的亚欧联盟官方语言：“我的确是来自火星，千真万确。”

说话间粟都又用左手抹了抹额头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仿佛是想告诉窦衍阳他受了极大的委屈：“刚才那个巴迪队长一定要问我来自什么地方，我告诉了他水猿人的事情，他就突然发起疯来，用枪托使劲儿打我头，然后拖着我的头发让我去找你们，说是我将灾难带到了地球。”

“这是事实，你不能否认。”金九插言道。

“我是来自火星没错，也的确是来求援的，但灾难却不是我带来的。我刚才说了，火星上的原住民水猿人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文明。他们对能量和自然资源的需求远大于我们，所以地球迟早是他们的目标。”

“你是说他们会消灭掉人类？”窦衍阳问他。

“是的。”

窦衍阳一愣，没想到他回答得这样干脆：“那……你为什么来这里？”说着话他又看了一眼金九，因为自己实在没有做好和粟都说话的准备。

“需要人类的帮助，就像金九说的，我需要联系欧亚联盟的执行主席。”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补充道：“我们在火星上有三个美丽的城市：极乐城、进步城和中立城，都是人类一百多年来建造的高科技大都市，总计居住着超过四千万人口。可是由于水猿人对我们的分化，现在除了进步城以外，其他两个城市都已被傀儡政府所控制，而我们的战争还在持续进行。为了拯救人类，我带着火星国际的邀约而来。”

“我很同情你，可是……”窦衍阳边说边将手指放在脉冲手枪的指纹密码锁上，同时用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金元亨，以待说完几句客气话后掏枪将面前的两个人直接击毙。

这虽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却能最快解决问题。

“可是，我的确无能为力。”窦衍阳说道，“我接受的命令就是保护你的安全，直到有人来接你走。至于你的情况我帮不了什么。”

“不，你可以。”金九突然说道。“我相信你能联系到执行主席。”金九似有所指地说道。窦衍阳心下疑惑，不知道他此话何解，握着枪的右手蓦然松开了：“什么意思？”

“你知道，如果没有把握我是不会坐到这里的。”金九阴恻恻地说道，“你哥哥完全有这个能力。”

原来他指的是这个。

“既然做了功课，那金先生应该知道我会不会找他。”窦衍阳冷冷地回道。谁知金九也冷哼了一声，语气甚是强硬：“这是为了整个地球，窦上校应该谨慎考虑！”

“我想金先生也是为了大家好吧！”粟都插嘴结束了两人的争执。“地球比我想象中的更好，尤其是那部拥有超级智能和学习能力的操作系统，如果给予它足够的权限我想它一定会是对抗水猿人的利器。”

“第一次ai世界大战就是由此而来，战争结束以后它便被世界各国从宪法角度限制了之前近乎无限的权力。你的想法几乎是要求我们开历史的倒车。”窦衍阳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谈到了火星身上：“再说了，火星上有什么值得整个人类赌上自己的命运？”

“火星是个非常美丽的星球，拥有漂亮的市政建设、友好的人民和朝气蓬勃的经济，在那里你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情，从头开始做喜欢的工作。”粟都激动地解释道，“那是西部大开发时代的美国，到处都是机会，如果我们真的赶走了水猿人，我们将拥有整个火星，将建造更多城市甚至一个更大的国家。”

粟都的话让窦衍阳蘧然一惊，他好像在漫天的乌云中看到了一丝穿过罅隙的阳光：“你觉得我们有可能打败他们？你刚才不是说火星人很强大吗？”

“是的，他们很强大。不过我有对付他们的办法，只要我能得到你们的帮助。”粟都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时金九也不失时机地伸过手来，将一个非常小的纸团交到了窦衍阳手上。

窦衍阳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团，刚扫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就被人突然撞开了，接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风驰电掣地冲了进来，所有枪口都对准了金九和粟都。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为首的中年军官是中校衔，满面得意的他显得精明强干。“我是中立区陆军二十九独立作战大队的第一分队长朴再兴，奉命前来救援。现在外面的恐怖分子已经全部被包围，我的部下正在遣散公众，希望窦上校给予指示！”说着话他给窦衍阳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一枪未发的朴再兴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恐怖分子包围分割，反被动为主动，看来这位朴再兴也不算无能之辈。可惜窦衍阳此时却心思全无，一门心思地在想刚刚他们谈论的事，根本没注意到朴再兴其实是在向他炫耀功绩。

“窦上校，这个恐怖分子是不是先押下去再说？”金元亨似乎是担心窦衍阳会受金九影响。窦衍阳缓慢地抬起头平静地否定了他的意见，因为就在刚刚他已经改变了主意。

“麻烦朴队长继续维持一下秩序，我要直接联络亚欧联盟总部。”

“什么？”金元亨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大变：“您没有权力联系亚欧联盟总部，别忘记您的身份，违抗命令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我要见我哥哥，我想我们也该见一面了。”窦衍阳没有理会金元亨，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想到即将与十五年未曾谋面的哥哥相见，窦衍阳竟然开始有些期待起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三

当窦衍阳说出自己要见哥哥的时候，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难道真是粟都的寥寥数语打动了他？还是之前和安全局长商震的几次关于火星的谈话？

也许都有吧。窦衍阳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陆军宾馆会议室，轻轻地打开了手腕上的通信终端。

那次安全局内部会议刚刚结束，商震就把窦衍阳叫到了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前沉默地吸了几口雪茄，然后抬起头郑重其事地问窦衍阳是不是真愿意去半岛中立区执行秘密任务。

“是的局长，我十分愿意这样做。”窦衍阳记得自己当时十分自信，完全没有在意半岛中立区那糟糕的治安状况。倒是商震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眯着眼睛打量了窦衍阳很久。窦衍阳知道，与其说局长在担心他的安全，不如说他更担心自己的位子。

“你要知道半岛中立区的治安状况。由于半岛治安局的存在，联盟安全部队不能对那里行使有效管理。而半岛治安局无论在哪方面又都显得还不太成熟，所以……”

窦衍阳知道商震口中不太成熟的含义。自从亚欧联盟与北亚政府开战以来，很多国家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宣布了中立，但只有半岛中立区由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得到了双方的共同认可。所以经过数十年的发展，这里成了双方硕果仅存的几个商贸、金融和文化交流中心，半岛中立区的某些城市也成为了这个星球最具活力的地区。

不过由于双方敌对势力的相互渗透以及发展不均衡等原因，半岛中立区也是世界上贫富差距最大的地方。这里黑帮、恐怖分子横行，活跃于远离都市的近郊，与中立区政府平起平坐，拥有着另外一套独特的地下秩序。而这套秩序的存在恰恰构成了与中立区政府、交战双方在半岛三分天下的稳定格局。

“我会带两个机动中队去半岛，无论是人员素质还是火力装备我们都远远强于那里的武装。”窦衍阳自信地回道。

商震抽着雪茄并未表态，目光一直停留在桌面的文件上。那是一份科学杂志，封面是一颗橘红色星球。许久之后，商震终于说话了，却没再提执行任务的事：“你知道火星吗？”

“火星？”窦衍阳低头看了眼杂志封面，犹豫地点了点头，“223年前，也就是公元2025年2月，人类第一次移民火星成功。首批移民有四万人，分十余次到达火星。可是后来黄石火山爆发，人类就与火星失去了联系。在‘大崩溃’时代前后以及第一次ai世界大战爆发期间我们曾与火星有过短暂的联系，但没能持续下去。”窦衍阳说完舔了舔嘴唇，又补充道：“大概就这些。”

“是纳卡警卫长告诉你的吗？”商震笑道，“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窦衍阳见局长猜到了，也就不再隐瞒：“这两天在山上开会，纳卡就住在我隔壁。你知道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对这个话题又有兴趣，所以晚上就会和我聊起火星人，从起源历史到现状。”

“他没和你说火星人来地球了？”商震平静地问道。可他这么一说却让窦衍阳心底微微一震，他知道在亚欧联盟内部火星人是个禁忌话题，便嗫嚅道：“倒是……说过一些。”

“说过就说过，这个无所谓。我们现在是聊天儿，不是工作时间。”

“不瞒你说其实我也了解过一些东西，据说那里很好。”窦衍阳记得商震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相当肯定。

“是啊，是个充满希望的地方。”窦衍阳是这样回答他的。当时商震的神色似乎因为这句话有了些变化：“难道我们地球就没有希望了吗？”

“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已经十九年了，地上地下两个国际多方势力，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才能完。”窦衍阳悠悠地说道。

“会结束的，也许很快。”商震似有所指，“也许我们的每个任务都与世界和平有关，努力吧朋友。”

“我会的局长先生。”谈话结束的时候，窦衍阳没忘记给商震把门关上。第二天他们又在机场见过面，当时窦衍阳正带领着两个中队的警备队员准备乘坐专用运输机前往半岛中立区，前来送行的商震在窦衍阳上飞机前拍着他的肩膀说，他相信他们能顺利完成任务，最后还神秘地说道：“相对于地上国际，地下国际领导的地下世界是个充满和平与希望的世界，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想办法安排你去玩玩。”

“我早就听说那儿建设得很好，只是现在与我们地上国际的关系有些微妙。如果将来地上世界统一了或许能去，但现在，每一个地上的人都会被怀疑成间谍，我可不想被关在地下监狱半年。”窦衍阳说完这句话后商震也笑了，因为确实地上世界很多去下面探亲访友的人都有过被关的经历。

如今想起来，商震似乎早就知道这位要自己带到亚欧联盟远东首府的“神秘客人”的身份。而且不凑巧的是，他们在接到粟都的第二天就遇到了半岛中立区因全国大会而戒严，接着一直在陆军宾馆待到昨天的窦衍阳就遇到了突然而至的恐怖袭击。

朴再兴是半岛中立区本地人，对窦衍阳了解不多。所以当窦衍阳提出要见他哥哥的时候虽然对方也甚感惊讶却还没感到有什么不妥。而金元亨与崔利贞却一直跟随在窦衍阳身边，所以这二人的反应也在窦衍阳的预料之中。

“上校，您确认要这样做吗？”金元亨追上前去，伸手拦住了窦衍阳前往通信室的路。窦衍阳微微一笑，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可是——”金元亨显然不知道应该用什么理由阻止窦衍阳。其实人都是这样，当不可思议变得习以为常的时候，你再一反常态地回到过去往往就是又重新定义了另外一种不可思议。

此时手腕上的通信终端已经显示与远程卫星取得了连接，可以直接联络位于巴黎的亚欧联盟总部了。窦衍阳轻轻地冲着终端ai发出了自己的声纹密码。

一分钟后，亚欧联盟总部的智能计算机系统对窦衍阳的身份信息验证成功，他第一次用自己的id请求接通亚欧联盟执行主席窦衍章的个人信息终端。

一张近两米高的半透明全息立体投影在窦衍阳面前徐徐展开，哥哥窦衍章那棱角分明的面孔和健硕高挑的身材出现在窦衍阳面前。此时的他显然对自己的呼叫充满了好奇，这从他的充满疑问的眼神中就可以读出来。

能看出窦衍章还是稍做准备了的。他端坐在办公室前，两手平放，显得异常郑重，窦衍阳出神地盯着面前投影中的哥哥，用同样的目光回望着全息投影中的他。大约半分钟后，窦衍章哑然失笑，故作轻松地笑道：“真不敢想象，你还会用自己的身份联系我。”

“我也没想到当年你给我留下的这个联盟内部id还能派上用场。”窦衍阳说道，“不过我想这是第一次，应该也会是最后一次。”

“找我什么事？”窦衍章问道。

“我要见你。”窦衍阳说。

“什么事？”窦衍章又问道。

“关于火星来客的事情。”窦衍阳说。

“现在亚欧联盟没有时间处理火星上的事情，我们首要的任务是统一地球。”

“不，我必须要见到你。”窦衍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相信粟都，按理说他们才相知仅仅五分钟而已。可能是他关于火星的描述打动了他吧，总之现在窦衍阳对那里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过去的三十余年来，能让窦衍阳感兴趣的东西不多，所以就冲这个他也觉得值得自己冒险。

窦衍章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可以来巴黎。我会安排外务处和联盟总理负责接洽你的火星客人，如果有需要我会出面。”

“我要现在就见到你，你本人，而不是总理或外务处！”窦衍阳冷哼一声，坚决地继续说道，“你不用担心我要干什么、担心我的是非对错。我只要你一句话，就是错了我也要试试，这是你欠我的。”

窦衍章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足足两分钟之后，他才终于改变了态度：“好吧，我马上安排专车接你去平壤的悬浮胶囊车站，从那儿出发一个半小时以后我们就能见面。”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过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你犯了错，我一样会让你进监狱，不会有什么特赦。”

“那不是正如你愿吗，这样就不用提心吊胆了。”窦衍阳微笑着接受了哥哥的条件，“你我十多年没见，难道不应该叙叙旧吗？”

“你不应该因为这点儿事就浪费了唯一的宝贵机会，你要知道，我以后都不会再见你，也不会再答应你任何事情。”窦衍章严肃地说道。

“我知道，要不是爸妈，你不会把这个id给我。虽然只有一次联系机会，但我仍然接受你带着歉意的补偿。”窦衍阳说。

窦衍章点了点头，微笑道：“好，我们互不相欠了。不过我仍然对你能联系我感到惊讶，这与你平时自卑到极致的性格不符啊！不过无所谓了，我们可以一会儿见面聊聊。”

“好的，再见。”窦衍阳轻触手腕，将通信终端关掉，然后望着面前的全息投影逐渐变浅变小，最终消失不见。他心情有些沉重，一直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为了一个几乎是素不相识的人付出了一切，难道真的值得吗？

可是，窦衍阳又说不清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自从听完粟都的几句话后，他发现之前纳卡警卫长在茶余饭后与他谈论过的火星趣闻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那是多么美好又令人向往的一个世界啊！窦衍阳闭上眼，让意识带着自己去感受向往中的“桃花源”。他觉得哪怕是为了“桃花源”而努力也是值得的。

“上校——”通信室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了，随着冷风而冲进来的是金元亨诡变的神色：“金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