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慈禧全传 高阳 第2页,共2页

照这样看来,内中一定有隐情。

皇帝对太监的性情也很了解,叫他们办什么事都行,就是不能要他们的命。只要能够不“活活打死”,小李自然肯吐实话。所以他很沉着地说:“你别哭!我先问你一句话。”

“是!”小李抹抹眼泪,把头抬了起来。

“要怎么样,你才敢说实话?”

“主子体恤奴才,奴才说了实话,主子装作不知道,奴才方始敢说。”

皇帝有些答应不下,考虑久久,迫于情势,咬一咬牙说:“好!你说吧。”

于是小李把桂连出宫的经过,细说了一遍,当然是不尽不实的,最主要的一点改变是,说她已指配给黑龙江当差的一名蓝翎侍卫,已经动身出关了。因为如果说了实话,皇帝不肯死心,就要惹出很大的麻烦。

“那么,”皇帝从紧闭着的嘴唇中吐出声音来,“圣母皇太后怎么会知道,我给了桂连一个戒指?是不是小安子搬的嘴?”

“万岁爷圣明。”

“好!留着算总帐!”皇帝咬牙说这一句,接下来又问:“桂连呢?哭了没有?”

“整整哭了一晚上。”

“你怎么知道?”

“桂连的两眼肿得桃儿那么大。奴才帮她拾夺行李的时候,亲眼得见。”

“喔,你还帮她拾夺行李?”

“是!奴才心想,桂连是万岁爷心爱的人,奴才该尽点儿心。”

“你倒还有点良心。”皇帝又问,“她走的时候怎么样?”

“走的时候可不敢哭。宫里的规矩不许。”

“那么,”皇帝似有怏怏之意,“她就这么走了?一点都不留恋,说走就走?”

这话如何回答,就有考虑了。小李在想,若要皇帝死了那条心,最好说得桂连如何绝情,但那不是皇帝爱听的话,此刻总得要想办法哄哄他,才不致有意外的麻烦出现。

于是他说:“桂连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走的时候,她远远儿的朝绥寿殿碰了个响头。”

“怎么?”皇帝打断他的话问,“没有给母后皇太后当面磕头?”

“是!”小李答说:“母后皇太后叫玉子传谕,不必上去了,免得见了伤心。”

皇帝默然。他原知道慈安太后一向喜欢桂连,临别时如此传谕,更见得她心有不忍。然则何以不说句话,把她留下来,为何事事听慈禧太后摆布?

这样想着,他对两位太后都有些怨恨,但随即自谴,起这个念头便是不孝。只是一口怨气总有些咽不下,因此这个念头也就横亘在胸中消不掉,唯有再问小李些话,借以排遣。

“她……。”皇帝总觉得桂连还该有些表示,不会这样心甘情愿地扬长出宫,可是这个想法,不知如何表达?而小李却看出来了。

“桂连心里实在有许多委屈,不过说不出来,她也是争强好胜的性情,走的时候,不肯掉一滴眼泪,把个头扬得高高地,仿佛什么不在乎。其实呢……,唉!”小李自恃得宠,居然在皇帝面前叹气。

这有未尽之语,而皇帝无从想象,便紧接着他的话问:“其实怎么样呢?”

“其实,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万岁爷的恩宠。那怕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儿孙满堂,心坎儿里还有万岁爷这会儿的模样在。”

小李这段话,说得“情文并茂”,皇帝大受感动,一下子想起许多诗句,也一下子懂了什么叫“情”,什么叫“恨”,什么叫“痴情”,什么叫“终生之恨”!

于是他眼眶有些发红,心里酸酸地、甜甜地、热热地,分辨不出是难受还是好过?只觉得想写点儿什么,把自己心里这份奇妙的感觉抓住了,说出来。

说做就做,立刻就不自觉地开始构思,坐立不安地在殿里走来走去,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手扶着茶碗叫“拿茶”,换了热茶却又不喝。小李见这神气,大起恐慌:“万岁爷别是想偏了心思,着入魔了?”他不断这样在心中自问,却又不敢言语。

到了晚上,该安置了,皇帝忽然说道:“我要做诗!”“跟万岁爷回话,”小李跪下说道:“今儿晚了,明儿再做吧!”

“怕什么?明儿又不上书房。”皇帝说:“我想了半天,腹稿已经有了。”

原来皇帝刚才在想诗,怪不得书呆子似的,小李这下放心了。反正做诗也是做功课,不怕“上头”责备。因而欣然伺候书案。

皇帝的诗,在他这个年纪而论,算是做得过得去了。不久以前的“窗课”,倭仁出了个“松风”的题目,皇帝的结句是:“南薰能解愠,长在舜琴中”,揉合《史记》上的“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及《礼记》上的“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这两个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