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暂居波特兰大街

他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左右。接着,他突然说道:“所有事情即将变得糟糕之前的那个早晨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后来,我走到了波特兰大街,应该是那里。因为我看见了奥尔巴尼街的兵营,甚至还有骑兵在向外跑。最后,我到了樱草花的山顶,席地而坐。在和煦的阳光下,我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总之是很不好的感觉。在一月份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也就是今年下雪之前的一个多霜的大晴天里。虽然我的大脑似乎已经疲劳了,但是我还是坚持对具体情况进行了一下分析,并将下一步计划制订出来。

“当时,我就突然发现,虽然我的目标是非常清晰的,但就目前为止我的成就来说,我想要借此达到我最终的目的是不可能的。其实我早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差不多连续四年的紧张工作弄得我非常疲累,甚至已经疲累到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热情的地步。我想我已经变得非常麻木了。我非常想恢复最初那种研究、创作的激情,还有那种为了创作不惜以父亲的性命为垫脚石的疯狂,但事实上我根本不能重新振作起来。我已经对一切都失去兴趣了。我非常清楚,这种情绪是暂时的,肯定是睡眠不足和过度劳累产生的后遗症。我相信,如果吃一点儿药,再休息一下,我的精力就可以完全恢复。

“我已经完全想明白了,干这件事情是一定要坚持到底的了;这种顽固的态度我始终摆脱不了,而且也不能再耽搁了,因为我的积蓄快要用光了。我环顾四周,山坡上有一群小姑娘正在看着一群小孩儿做游戏。我突然想到,隐形人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优势简直就是妙不可言。没过多大会儿,我便慢慢地向家里走去。吃过饭,我又服用了大量的士的宁,然后床也没铺就和衣而睡了……士的宁绝对是一种很好的补药,肯普,完全可以消除疲惫。”

“这种烂药在旧石器时代就有了。”肯普说道。

“你知道吗?我醒来之后变得非常兴奋,而且脾气异常暴躁。”

“我知道这种药的效果。”

“后来,我听见有人敲我的房门,原来是我的房东。他身上穿着一件短大衣,黑色的,还趿拉着一双沾满污垢的拖鞋,他是一个波兰犹太人。他进屋之后就是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问这问那。估计是那个长舌老太婆的原因,他很肯定地说我在夜里折磨猫了。他一副不弄清情况誓不罢休的样子。‘你可能要吃官司了,活体解剖是本地法律严令禁止的。’我坚决不承认我这里有猫。他又说小型煤气发动机的颤动整座房子都能感觉得到。是的,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他侧着身子进入我的房间,透过那副德国制造的银边眼镜开始四下查看。我突然非常担心我的一些秘密被他发现。于是我便在他面前将我放好的浓缩器挡住,不过这似乎更增加了他的怀疑之心——他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总是单独行动,而且行为非常诡异。这会不会是犯法的?而且还有很大的危害性?另外,这个人只会支付正常的房租,其他的可谓是一毛不拔。他的房子与四周的一些破烂不堪的房屋比起来可以说是好的了。我的暴脾气突然搂不住了。让他赶紧出去。他完全不听,而且吵吵着说他有进来的权力。我一把抓起他的领子,好像还把什么东西给扯破了。他立刻滚回到自己走廊上去了。我将门使劲儿一摔,并且落了锁,然后便坐在那儿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再理会他在外面的吵闹不休,没过多大会儿,他便走了。

“我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至于他想要干什么,或者使用什么方式来对付我,我都猜不出来。如果选择换个地方住,那工作势必会再次耽搁。最主要的是,我现在口袋里只有二十镑了,而且绝大部分都存在银行里。不行,我坚决不能那么干。干脆‘隐形’吧,似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们肯定会来调查情况的,而且还会对我的房间进行彻底搜查。

“此时正是我工作的关键时刻,一想到很可能会被打断或者暴露,我就怒火中烧。于是,我立即行动,带着支票簿和三本记事本匆匆跑了出去。现在记事本和支票簿都被那个流浪汉拿走了。接着,我找了一家最近的邮局,将它们寄到了波兰大街的一个邮件候取处。出去的时候,我刻意放轻了脚步。等我回来的时候,恰巧看见房东正在悄悄地上楼。那时,我还没有回到房间。我想,我离开时的关门声一定被他听到了。尾随其后,我也快步上了楼。我想,如果你看见了他在楼梯口给我让路的样子,一定会忍不住发笑。我与他擦肩而过,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我又是把房门使劲儿一摔,整座房子都跟着一起颤动起来。他趿拉趿拉地走到了我的门口,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返回楼下了。我立即开始进行我的准备工作。

“当天晚上,我的实验成功了。我服用了使血液颜色消除的药物,之后我便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晕晕乎乎地坐在那里。这时,有人来敲门了,而且敲个不停。停了一会儿之后,走开的人又回来继续敲。有人试图从门下往里边塞东西,我看清了,是一张蓝色的纸。这让我勃然大怒,我立即站起来,一把扯开房门。‘你想搞什么?’我说。

“来的人正是房东。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好像是房屋停租通知书,他刚要递给我,却看见了我的手有异常,便抬头看我的脸。

“他立即被吓傻了,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丢下手中的蜡烛和纸就往楼梯处跑去,磕磕绊绊地消失在黑暗的走廊中。

“我再次关门落锁,然后来到了镜子前。此时我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害怕。我的脸一片惨白,白得就像是一块石头。

“紧接着,便发生了更可怕的事情。我完全没有想到还会受这种罪。整整一个晚上,恶心、疼痛时时刻刻都在纠缠着我,我的身体变得异常虚弱。我的皮肤,乃至整个身体都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但是我始终咬紧牙关躺在那里,像是死了一样。此时,我也明白了为什么那只猫在我给它打麻药之前竟是那样不停地号叫。非常庆幸我是独自一人居住的,我的身边没有任何人。我时而呻吟,时而抽泣,有的时候还是在自说自话。但我始终不忘咬牙坚持,最后,我终于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周围是一片黑暗。

“难熬的过程终于过去了,整个过程就好像是经历了一次自杀一样,但我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天马上就要亮了,而我的两只手就像是毛玻璃一样,变得有些透明;最后,我甚至可以透过眼皮隔着双手看见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景象。我的四肢也变得像玻璃一样;血管和骨头也渐渐变得模糊,直至消失,最后,连那些白色的细小神经也消失了。我始终一动不动地坚持着这一切,咬紧牙关……终于,我全身上下只剩下了没有血色的、苍白的指甲和手指上褐色的斑迹。那个早晨我永远也忘不掉,更忘不掉当时惊惧不安的感觉。我挣扎着站起身,开始用看不见的四肢试着走动,动作艰难,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当时的我身体非常虚弱,而且非常饥饿。我来到了镜子前,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只有视网膜后边薄薄的一层比雾更淡的色素。而这一点儿淡淡的颜色也只有我把额头贴在镜子上的时候才能看得到。

“我好像被一种疯狂的意志驱使了,费了很大的劲,我才重新回到仪器的旁边,并最终彻底完成了我的实验。

“我拿了一块布遮在眼睛上,睡了整整一个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被一阵敲门声给吵醒了。这时,我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坐在那里,我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对话。于是,我迅速起身,将仪器的各个部分都拆卸下来,尽可能地不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再把它们分放在房间的各个地方,让人丝毫猜不到这些零件可以组成一台机器。很快,外面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还夹杂着喊叫的声音,一开始是我的房东,后来又多了两个人。为了能够拖一下时间,我还仓促地应了一声。然后我便拿起已经隐形的枕头和破布,打开窗户把他们丢到了水池的盖子上。在我开窗子的时候,我的门被撞了一下,显然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试图将门上的锁撞开。不过没有成功,因为我前一段时间刚刚换了一个门闩,非常结实。这让我既震惊又愤怒。房间里,我一边气得直发抖,一边忙着将这些东西处理好。

“最后,我在屋子的中央堆满了包装纸、稻草和废纸,然后便打着了煤气。重重的敲门声响个没完没了。但是我又找不到火柴了。我开始愤怒地抡起拳头捶起了墙壁。最后,我又把煤气关了,然后爬到了窗子外面的水池盖子上,再把窗户轻轻关好,开始坐在那里等着看有什么事情发生。虽然我始终安然无恙,也没有人能够看得见我,但我还是被气得浑身发抖。最后,他们将一块门板劈开了,然后便把门闩上的扣子给弄掉了。门被打开了,他们就站在门口。原来是房东和他的两个继子,他的这两个继子都是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小伙儿。他们的身后是楼下那个让人讨厌的老太婆,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

“他们最后看见房间里没人,顿时就呆住了,你能够想象得出他们吃惊的样子。那个年轻一点儿的小伙子立即跑过去打开窗户向窗外眺望。他瞪着眼睛,满是胡须的脸和厚厚的嘴唇离我仅有一英尺远。我双拳紧握,尽量克制住自己没有往这个笨蛋的脸上擂一拳。

“他就在我的对面,目光透体而过,剩下的人也跟了过来。房东在床底下找了一番,然后他们一起向碗柜走去。最后,这三个家伙操着伦敦方言和犹太英语在那里讨论起来。最后得出的结果是:他们刚刚听到的应答全是幻听。这时候,那个讨厌的老太婆也来了,她疑神疑鬼地像个猫一样,一会儿东瞅瞅,一会儿西瞧瞧的。我在窗外看着这四个人,他们一直在猜测我到底在不在这个房间里。一种得意之感油然升起,我的火气似乎也没那么大了。

“那个房东说起话来带着很多的方言,而他的意思我也大致上明白了,和那个老太太一样,他也认为我是一个从事活体解剖的人。但是他的两个儿子并不赞同,用非常奇怪的声调说我是搞电学的,而辐射机和发电机就是最好的证明。随后我便看见他们闩上了前门,或许是怕我突然回来吧。那个老太婆将床底和碗柜都仔细查看了一遍。我的对门住着一个小贩,是与一个屠夫合租的,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也被叫了进来,然后啰啰唆唆地和他说了一会儿。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的那部特殊的辐射机非常重要,如果是一个精明的且很有学问的人得到了它,那我的秘密势必会泄露出来。于是,我找准机会绕开了老太婆从窗台上爬回了屋子。那两台小发电机正上下摞着摆在那里,我试图把上面的一台弄翻,但是最后两台机器都轰隆一声摔在了地上。他们吓了一跳……趁他们还愣神的工夫,我迅速冲出了房间,跑到了楼下。

“我在一间起居室停了下来,静静地等待。最后,他们下来了,仍旧在疑神疑鬼地谈论着。但是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恐怖’的事情,所以不免都有些悻悻的,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法律手段来对付我,最后他们都走进了地下室。我赶紧拿了一盒火柴向楼上跑去,然后再把那些废纸和乱七八糟的东西聚到一起付之一炬,最后又把铺盖和木椅也扔在了旁边,并将煤气用橡皮管引了过来……”

“你把房子点着了?”

“是的,我必须要烧掉这个房子!只有这样,所有的痕迹才会被彻底抹掉。一切都如意料中的那样,房子很快烧了起来。我轻轻地拉开门闩,跑到了大街上。我已经完全隐形,没有人能看得见我。此刻,我充分体会到了隐形术给我带来的优势。各种各样奇妙的、疯狂的计划开始在我的脑子里浮现出来,现在,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做任何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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