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泡泡车回到了车站,我去某个酒店的售货亭那里订了个房间,李萍则去找其他人了。她认为我们几个应该私下好好谈谈。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可以通过花园座位区的信息流来交谈,但我对人类缺乏信任,只觉得他们会手舞足蹈,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我坐着吊舱电梯来到了房间,里面当然也没有安保信息流,因为这家白痴酒店想以保证客房内的隐私安全为噱头吸引住客,这样他们就能在公共场所记录住客的言行了。这家酒店比上一家便宜一些,但装潢还是很漂亮的。信息流同样拥堵不堪,除非你碰巧知道该怎么绕过去。
这个房间要更实用一些,正常大小的床叠放在墙上,留出多余空间来放椅子,显示屏只占据了墙面的四分之一,没有铺满整面墙,洗浴设施旁边也有更多的挂钩可以挂毛巾。不管是否在执行任务,护卫战士都不能坐下或者使用人类家具,所以我就找了张椅子坐下,还把脚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我又把脚放下来了,因为这个姿势并不舒服。我一边等,一边闲得无聊随便渗透了一下酒店的安保系统。
当房门信息流提示说他们已经来到了门外,我就让它打开门。我当时正处于最休闲的状态,显示屏上播放着《圣殿月亮的升与落》(实际上我刚刚才重定向了电视剧的音频,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监视器,酒店可能会利用这个东西记录房间内的活动,尽管预订协议中保证房间内部有绝对的隐私保障)。
李萍用胳膊肘推搡另外两个人,让他们赶紧进来,然后把门滑动关上。很明显,她已经跟他们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拉提希一看见我就笑了,说:“我真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你这段时间都忙什么去了?”
我只能将古拉辛脸上的表情解读为震惊与厌恶。是啊,我也还是不喜欢你。
“拉提希,还是过会儿再叙旧吧。”李萍说。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坐到旁边一把扶手椅上,“护卫战士没必要告诉我们它去哪儿或者干什么,除非它自己想说,好吗?我们现在应该专心想办法把曼莎救出来。”
我没想到李萍会这样为我解围,很庆幸自己当时望着显示屏。没有摄像头的话,这情况就很尴尬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也可以通过墙顶上装饰性反光涂料观察其他人,不过那是不够的。
古拉辛吸了口气,想说什么,但李萍指着他说:“如果你要吵架的话——”
古拉辛做个鬼脸,举起双手佯作投降,说:“不,我不是要吵架。我只是看不出这个护卫战士能帮上什么忙。没有赎金他们是不会放人的,但我们又凑不出赎金。”
拉提希对我说:“我们在公司那边的联络人说,他们可能把曼莎关在位于上层环面的‘灰泣’公司总部了,那地方在主站安全屏障背后,访客是进不去的。既然你来了——我们能不能直接把她救出来,然后逃跑?”
这个主意太蠢了,所以我必须把它扼杀在摇篮里。我已经在我们四个之间建立起了一个加密的私人信息流连接,现在我把我标注好的站台地图发了进去,说:“问题不在于‘灰泣’公司总部位于上层环面。”我把图片投放到了房间的显示屏上,然后把它缩小,在上面画出了去到那里的路线。我将所有安全检查站都高亮显示,并且标注了那些非站台居民禁止入内的封锁入口。“想闯进去救人,就意味着我们必须离开处于特兰罗林希法安保控制之下的中立领地,进入‘灰泣’公司的管辖区。”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我,毕竟现在我的数据端口已经禁用了,他们就不能用这个方法来控制我了。但他们还有很多其他选择,包括直接开枪扫射我,直到我一动都不能动,以及其他各种在他们看来既明智又实用,对我来说是酷刑折磨的方法。不管怎样,最好还是不要送上门被他们抓住。“在这个位置较低的中转环上,‘灰泣’每次行动都必须和特兰罗林希法协商,而且还要花钱打点,对任何拥有管辖权的私人安保服务或者实体都是如此,这就给我们争取了一些微弱的优势。”
拉提希颓废地倒在椅背上,说:“这样啊。就算有担保公司的炮舰做后援也不行吗?我的意思是,虽然公司说他们不会违背特兰罗林希法的禁令强行登陆,但炮舰就停在那里,上面还有那么多重炮……”
坦白说,我希望他们最好停在那儿别动。我说:“如果‘灰泣’不能让你们人间蒸发,那他们就会想方设法拖慢你们的脚步。他们可能正在筹钱,想买下担保公司。炮舰到这儿来也是为了向‘灰泣’施加压力,与此同时担保公司和‘灰泣’的代表也在‘自由贸易港’进行谈判。你们交给‘灰泣’的赎金很可能会直接打进公司的账户,也算是‘灰泣’对公司的收买。”
拉提希很明显惊呆了。李萍沮丧地长出一口气,说:“‘奥克斯守护组织’外交使团也是这么认为的。”
拉提希转向她:“你怎么没告诉我们呢!”
古拉辛抱起双臂,说:“我就知道。”
我可不会放过这个拆他台的机会。我转过去,用强烈的质疑目光看着他,没想到居然真的奏效了。他承认道:“好吧,我只是有所怀疑。”
李萍问拉提希:“你真想知道吗?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在‘灰泣’谈好价格之前就把曼莎救出去,大家都能顺利脱身。”
拉提希说:“算了,我不想知道。如果我们还没来得及救出曼莎,‘灰泣’就和担保公司达成了协议,那我们和曼莎会怎么样?”
李萍无奈地挥了挥手,古拉辛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他说:“你猜!”
我说:“也可能‘灰泣’付不起买通公司这笔钱。”他们可能想在米卢的消息泄露出去前,尽量将手里的外星遗物和奇特合成物脱手。此举违反了政治实体针对持有外星遗物的禁令,这就意味着“灰泣”只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进行交易。担保公司是不会让“灰泣”用外星遗物抵偿债务的,除非这些东西追踪不到。当然,现在已经不可能了。“灰泣”已经山穷水尽了。
透过反光涂料,我看到李萍在看我。她说:“我们能不能——你能不能在不交赎金的情况下把她救出来?”
我一直在分析各种可能出现的场景,就是想掩盖人类提出愚蠢建议的声音(也不是说这种声音就毫无可取之处了;虽然听起来很烦人,但还是能带来一些安慰和熟悉感的)。“那恐怕非常难办。”我说。所谓“非常难办”是指我失败被杀的概率在85%左右,不过我上一次诊断发现我的风险评估模块不太可靠(没错,这就能解释我的大部分行为了)。“我们需要想个办法,让他们把她带到主站的安全屏障外面来,这样我就可以通过她的植入物追踪到她的位置了。”
我本来想建议他们入侵“灰泣”的信息系统,然而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进到那些系统里面去。我也不知道这个想法究竟可不可行,因为转移高度戒备的囚犯可能需要一个人类或者强化人类主管签字,他们可能会提出一些我们回答不了的问题。李萍转过去对拉提希和古拉辛说:“我们可以提出要交赎金,把交换地点定在这儿附近的酒店。”
拉提希缓慢地点了点头,一副深思的样子。他说:“他们了解我们的财务状况吗?会不会识破我们的谎言?”
李萍做了个打断的手势,说:“我们又没必要把我们的硬通货卡拿给他们看。”
古拉辛倾身向前,说:“我可以拿出一份可信的信息流文件,上面列出‘奥克斯守护组织’在行星外的资产。他们不知道那些资产现在还不能用作交换。但只要他们真的把她带过来——”
这个计划还不算太烂,甚至跌出了最烂计划排行榜的前十名。我说:“我们都没必要等到他们把她带过来。只要他们把她带出了安保屏障外,我就能找到她。”
古拉辛转向我,说:“就算他们真的照做了,你有本事把她救回来吗?他们可能带了很多保镖。”
我开始觉得古拉辛这种混蛋做派是缘于某种他无法控制的先天性疾病。我说:“他们最好多带点儿保镖。”
他扬起眉毛,说:“那你是打算把他们全杀了?”
看来是我想多了,古拉辛会有这种混蛋做派完全是因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
我可以撒谎,可以说那当然不会啦,我才不会杀他们,我是个很乖的护卫战士。我还以为我会这么说,或者会想个更可信的版本说出来。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的。”
一阵沉默。李萍抿着嘴唇,什么也没说。我从归档的视频中辨认出了她脸上坚定不移的表情,和“跳跃号”上卫星连接中断、她投票同意继续去“德落”的时候如出一辙。拉提希脸上露出细细思索、犹豫不决的表情。古拉辛只是说:“我看你自我感觉挺良好的,是觉得自己有资格下决断了吗?”
我说:“我是个安保专家,即使在存活率不到9%的情况下,我也能帮客户顺利生还。如果说谁有资格下决断的话,那就只有我。”
古拉辛慢慢地靠在椅背上。我站了起来,说:“我去大堂等。你们什么时候有决定了,就来找我。”
李萍举起一只手,说:“等等,我们已经有决定了。”她又看向拉提希,“你说对吧?”
拉提希说:“没错,我们要对付的是‘灰泣’。他们一旦有机会,肯定会对我们和曼莎痛下杀手。”
古拉辛说:“我们都同意了。”
“那我也还是要去大堂。”我已经站起来了,径直走了出去。
我并没有生气,也不是想藏起来。只不过大堂是个更好的战略位置。
这个大堂有多个楼层,中间是大型方形生物域,里面展现出各种不同的生态环境,周围摆放着一些家具。这地方看起来很舒适,像是在邀请人类坐到这边来,使用酒店拥堵的信息流讨论专利信息,这样酒店就能记录下来,然后卖给出价最高者了。我也一直在监控上层广场入口和中转大厅的信息输入。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生物域帮我遮挡了来自其他座位区的视线。
那三个人类在信息流中商定了一些细节,我把这次行动称为“计划还不算太垃圾”行动。
我提醒李萍在这里安排和联系人见面,因为之前那家酒店里布满了“灰泣”的眼线,这家酒店到目前为止还比较安全。李萍把我的消息转发给了另外两个人,他们都同意了。他们甚至都不用返回之前的酒店拿东西(他们这次是轻装上阵,只带了几件洗漱用品,李萍带了药,古拉辛带了专用工具箱,拉提希带了能给他带来好运的备用接入器,这些东西只需要古拉辛背个包就全部装下了)。
我不用再担心人类的东西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我这辈子都在人类居住地搬运东西。可能这正是我一生的写照吧。
再想一下,鉴于我们现在的状况,这个计划确实不差。只是时间会很紧张。我不知道“灰泣”会通过哪条路把曼莎带到会面地点,只能等到他们进入酒店安保摄像头的监控范围。这也没什么关系,只是这样一来,留给我们制定撤离策略的时间就不多了,目前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然后我听到李萍说:“大家都准备好了吗?”另外两个人表示准备好了。于是她就通过酒店房间内显示屏的通信频道,给“灰泣”指定的联系人打了个电话。
当通信处于活跃状态时,我接收到了显示屏传来的视觉数据。当然,这些视觉数据里也没有什么可看的。“灰泣”联系人那边的视频是一片空白。李萍说她已经带来了赎金,希望对方把曼莎带过来做交换。“灰泣”说他们要先收到钱才会放人,然后又说了一堆废话。和我亲眼目睹过的其他交换人质相比,“灰泣”的态度有点儿太敷衍了。看来他们是真的很想赶快拿到这笔钱。李萍和他们据理力争了两分钟左右,他们让步了,不过他们希望先派一名代表过去检查资金授权。
李萍关掉通信之后,拉提希说:“唉,真希望我们这一步走对了。”
古拉辛严肃地说(他说什么都是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李萍说:“不会有事的。”如果这句话是曼莎说的,大家肯定都会放下心来;而李萍说这话很明显也是想让大家放心,结果说出口却好像是想让他们闭嘴。
古拉辛在大厅里等待“灰泣”代表,他在较低的平台上找了个显眼的地方坐下,那副姿态实在太僵硬了,我都觉得他比我看起来更像护卫战士。
好吧,我还是想为他说句话,毕竟这种局面实在太令人紧张了。我不能冒着风险分心去看剧,但是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存储空间,发现我正在追的新剧后面还有很多集可以看。我心里略微有了一些安慰。
我很紧张还有一个原因,如果一切顺利,我也没有被扫射成碎片,我就会再一次见到曼莎博士。在去拉维海洛的路上,阿特说“奥克斯守护组织”的这些人就是我的船员。我不知道是阿特太天真了,还是我太天真了。好吧,也许那时的我确实太天真了,所以才会认为它说得有点儿对。拉维海洛的事情之后,我就放弃了他们是我的船员这个想法。后来我又莫名其妙地跑去米卢,替曼莎博士找证据,然后我就目睹了米琪……死后,堂·阿本恩痛不欲生的样子。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又觉得他们确实是我的船员。
现在坐在酒店大堂里,看着眼前的生物域,运行着每一段让我看起来不像护卫战士的行为代码,我的幻想也破灭了。最残酷的事实在于我根本不知道曼莎博士算是我的什么人。
就算是经历了米琪的事情之后,我也还是不愿意变成一个宠物机器人。
李萍在上面的房间里缓慢地踱着步,尽量控制自己不发出磨牙的声音;拉提希已经去了三次洗手间;古拉辛只是坐在原位,目视前方,然后他通过信息流问我:“你在吗,护卫战士?”
“不在,我早就走了。”我说,“我已经决定定居在这里了,一个酒店住腻了就换一个,而且我还有这么多娱乐频道可以观看。”
哇,这个主意听起来可比我现在准备做的事情要好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比较小心谨慎。”
“我才不在乎你怎么想。”我说。然后我立刻就后悔了,真希望我能延迟一秒钟,这样就能把刚刚那句话撤回了。这话听起来就好像我很在意似的,但其实我根本不在意。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古拉辛说:“你不在的时候都去干什么了?跑到哪儿去了?”
我不想回答,因为我根本不想谈这件事,但直接无视他又显得我很小气。在和艾尔斯他们那群人一起去哈夫拉顿的路上,我拍下了一些视频,其中大部分交流场景我都打上了标签,方便日后对我的表现进行评判(我拉了几回架,被迫给出了几次恋爱建议,还碰上了那个臭名昭著的“究竟是谁把饼干包装纸扔进了水槽里”的离奇案件)。我把这些片段剪辑出来,贴上了“杀手机器人冒充强化人类安全顾问”的标签,然后发给了古拉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