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说得一点儿都没错,真相就是如此残忍。

曼莎弄了一张警戒轮班表,让我可以适时进行自我诊断及循环充电,而在待命时间内,我还打算回顾几集《穆恩庇护所兴衰史》。这等于临时抱佛脚,我希望借此来尽量提升一下与人类近距离相处的能力。

夜深了,人类陆续安静了下来,有的慢慢陷入沉睡,有的则埋头在权限频道内忙着各种事情。我一边沿着警戒线巡视,一边检查无人机的运行状况。夜晚的丛林要比白天嘈杂,好在目前看来还没有任何大型生物靠近,只有少数爬行动物偶尔会经过飞行器。

当路过大型“跳跃号”舱门时,我看到拉提希坐在驾驶舱内当值。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扫描成像。我穿过一排排座位走过去,然后坐在他旁边。

他朝我点点头,问道:“一切安好?”

“嗯,没事。”虽然心里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得抛出这个疑问。以前在不遗余力地给娱乐节目找永久储存空间时,我总会第一时间清理掉客户信息数据包,来为娱乐节目腾出位置(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以前是会在安保系统上备份的),弄得现在闹了笑话。“为什么我提及你们背后的政治力量是否在乎你们性命的时候,大家都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我没忘记跟曼莎的谈话内容,头盔已经摘下来了,现在我们俩都不约而同地看着控制台,这样不会感觉很尴尬。听到这个问题后,拉提希“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说:“因为曼莎博士就是我们背后的政治力量啊。”他双手交叉掌心朝上,缓缓伸了个懒腰,“我们来自一个非联合制团体,叫作‘守护联盟’。经过选举,曼莎博士是现在指导委员会行政总监,这一职位的任期有限。我们那边有一个原则,所有获选的委员会管理者都必须兼顾本职工作,博士的本职工作需要参与这次调查任务,所以她只能跟我们一起来咯。”

果然,我真是犯傻了,人都站在跟前了还不自知。

还没等我消化完,便听见拉提希继续说道:“跟你说,在我们联盟管辖地区范围内,机器人被视为正式公民,所以合成体估计也会被归入同一类别。”这话说得很像是某种暗示呢。

随他吧,反正所谓的“正式公民”也必须指定一个人类或者强化人类作为监护人,通常都是由机器人的雇主担任,这种概念我在新闻频道上看到过。若从娱乐节目的角度出发,这些机器人会表现出对主人的深深依恋,每天都是开开心心的好仆人。要我说,如果拍成“机器人每天都可以无所事事到处闲逛,可以随意收看连续剧,并且不会有人逼它坦言自己的内心感受”的话,大概会更具吸引力。

“然而公司应该清楚她的身份。”我回答。

拉提希叹了口气说:“噢,那肯定,他们必须清楚。你都不知道为了这次的调查,我们付出了多少债权担保,这些浑蛋就是一群贪婪无耻的强盗。”

这么说来,如果我们成功发射烽火装置求援,公司那边肯定会积极响应,返程运输器也能很快赶过来,甚至会提前派遣速度更快的安保机组来解决问题,这一切都不是“邪恶调查队”能够阻止的。诚然,一个政治领导的担保费用很高,若发生什么意外,赔款同样也是天价。试想,那个时候公司不但要大出血,还会遭受来自竞争对手和新闻媒体的轮番轰炸和嘲笑,这个下场实在是有点儿……我默默靠回座椅,戴上头盔。

虽然我们不清楚“邪恶调查队”的真实身份,但我敢打赌,他们同样也不清楚我们的身份。敌人从来没有获取过安保系统里的客户信息包,而曼莎的身份资料只存储在那里。如果这次调查行动真发生了意外,人类成员的家属必定会对公司紧追不放,逼迫他们给出一个说法,而被各方压力围攻的公司就得焦头烂额地拼命寻找真凶,调查行动会非常仔细且彻底。所以我不认为,“护卫战士失控酿成惨剧”这种低级谎言能瞒公众多长时间。

就算得出了上述结论,也还是对改善目前形势没什么用处。类似“一旦(或者如果)我们被谋杀了,愚蠢的债券公司会扛起复仇大旗,为我们伸张正义”的认知,并不能产生任何安慰效果,也可以说是毫无意义。

第二天下午3点左右,我已经准备好驾驶小型“跳跃号”回到基地附近,看能不能接收到那边无人机的信号。按照我的原计划,这本该是个人行动,可惜没有人类愿意听我的安排。最后,变成曼莎、李萍和拉提希随我一同前往。

其实今早我还很失落,哪怕昨天看了最新的连续剧也没能扭转这种心情。一想到若是任务进展不顺,人类就会被抓住并惨遭杀害,而我则会被炸成碎片或被重新植入调控中枢,我整个人就不太好了。这该死的残酷的现实世界啊!

正当我做着飞行前的例行检查时,古拉辛走到我面前说:“我也要去。”

这可真是及时雨。在确认过能源电池正常之后,我站了起来,说道:“我以为你已经满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昨晚我的确是这么说过。”

“我对别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其实这是谎话,谁会真的这么干?反正大部分废话我都会从永久储存库里面剔除出来。

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了,反而是曼莎在权限频道里劝我说,若是觉得带上古拉辛不利于团队行动安全,或者单纯的只是我不喜欢的话,都可以不理会他。我知道这是古拉辛的新一轮测试,说实话,如果任务出问题而他发生了什么不测,我不会像在意其他人类那样去在意他。我只希望曼莎、拉提希和李萍不要跟来,因为我不愿意看到他们陷入险境。还有一点就是,这么漫长的一段路程,拉提希很可能会忍不住又来跟我聊聊内心感受什么的。

我答复曼莎说没事,然后便开始准备起飞。

起飞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往西面绕行,这是为了不让“邪恶调查队”监测到我们的行踪,以免他们通过反向推断得出我们临时基地的具体位置。当我们终于飞到基地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暗,我预计得晚上才能到达目的地。

昨晚大家都没有休息好,一方面是因为场地拥挤,另一方面则是对“很大可能丧命”这一事实的恐惧不安。一路以来,曼莎、拉提希和李萍都没有说太多话,到后面更是因为太困撑不住而睡了过去,古拉辛则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副驾驶上,像一尊雕像。

我们正在夜间模式下飞行,四周没有光亮,也没有任何信号。我连上了小型“跳跃号”内部专用权限,仔细查看扫描情况。古拉辛也通过嵌入式操控面板连入了权限,他并没有进行什么操作,只是一直追踪着我们的路线。当然,这不是他主动说的,只是我能感应到罢了。

他突然开口:“我有个疑问想要问你。”原本安静无声的环境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但他一下子打破了这种错觉。

我没有看他,但通过摄像视野,我知道他正盯着我的脸。虽然摘下头盔多少感觉有点儿不自在,但我丝毫不想在古拉辛面前露怯。良久无声,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在等我准许,这可真是既诡异又新鲜的体验。我很想直接忽略他,但是又有点儿好奇这次的测试内容是什么,能让他特地避开其他人悄悄问我。于是我大发慈悲地说道:“问吧。”

他说:“那次采矿队死亡事件发生后,公司是怎么处置你的?”

这个问题其实在我预料之内,大概所有人都很好奇整件事的始末,不过似乎只有古拉辛一人能做到不近人情,并且足够勇敢地提出问题。戳一个处于调控中枢掌控下的杀手机器人的伤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若换作是思想及行动都自如的杀手机器人,那就是以命相博的赌注。

对此我只是淡淡地回答:“跟你们人类想象的那种惩罚不一样。他们只是让我停机了一段时间,然后再时不时地让我上线。”

古拉辛对此表示怀疑,说道:“整个过程中,你都没有意识吗?”我也想毫无意识,那就会舒服多了。

“有机部件大多会陷入休眠,但偶尔也会清醒过来,然后会察觉到有人正在试着把我的记忆格式化。我们的制作成本太高,公司不舍得销毁。”

他再次往舱外望去。这时我们已经降低了飞行高度,险险擦过树顶,我要集中注意力看着地形传感器了。忽然我从权限感应到了曼莎的意识波动,她大概在古拉辛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而古拉辛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人类逼你做了那么多事情,造成了不好的结果,你不会感到怨恨吗?”

又来了又来了,所以我真心庆幸自己没有生为人类,他们老爱纠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无语地给出答案:“不会,这是人类的专属情绪,我们合成体才不会那么傻。”他觉得我会想做些什么?难不成就因为公司上层领导冷酷无情,所以我要杀光全人类,推翻全宇宙吗?诚然,比起现实人类,我更喜欢娱乐剧集里的虚构人物,但若是没有了人类,谁来拍续集?

很快,其他人类逐渐从睡梦中清醒,动了动后站起身。至此,古拉辛再也没有发出任何疑问了。

当我们进入信号范围的时候,夜空里云雾稀疏。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行星光圈在天际散发的光芒宛若一条漂亮的丝带。我降低飞行速度,在基地周围滑行,等待无人机响应信号。如果它们依旧正常运行并且没有被“邪恶调查队”发现的话,这个距离应该足够近了。

很快,权限传来了第一道微弱的电波。我驾驶着飞行器逐渐降落,放出衬垫充当摩擦支撑点,然后停在山坡上,开始接收信号。大家都很紧张,但仍耐着性子等待着,没有人发出声音。除了前方山脉上葱葱郁郁的树木之外,这里什么都瞧不见,更是让人徒增烦躁。

幸运的是,三架无人机全都响应了信号,我一一回应着,尽可能加快传输数据的速度。经过片刻紧张的等待,数据终于开始下载了。从预计时长来看,缺乏专门指令的无人机的确恪尽职守地记录下了所有信息。哪怕我们知道,开头的记录里有着我们最感兴趣的部分,但想具体找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不想耽搁太长时间,所以决定给自己找个帮手,于是通过权限,我毫不客气地将一半内容发给了古拉辛。他默默地把座椅转过来然后躺了上去,闭上双眼开始查看并过滤数据。

我首先检查了安置在基地外树上的那架无人机,把监控录像快进后,我发现了“邪恶调查队”的身影。他们的飞行器不仅更大,还是全新的型号。不过看起来也就那样,就算路过我也不会多看一眼(才没有酸)。他们在基地上空盘旋了几圈,大概是在扫描检查,随后才降落在停机坪上。

毫无疑问,敌人已经发现我们逃之夭夭了,毕竟停机坪上空无一物,通信器里也毫无回应。因此,他们也不用装作借工具或是交换现场数据什么的,五个护卫战士光明正大地从货舱里逐个走了出来,个个都装备着大型炮弹喷射装置——一种重型武器,在未知星球上能够保护调查队客户免遭危险生物袭击。从它们的胸甲图案可以看出,其中两个就是我当初在“德落”基地遇到的护卫战士。看来在我们逃离之后,“邪恶调查队”把遭到重创的他们放入修复舱内重新修复了。

其他三个显然就是“邪恶调查队”自带的护卫战士了,它们的胸甲图案是一个方形的灰色标志,我把图像放大之后传送给了其他人。

“那是‘灰泣’!”李萍惊讶地大喊出声。

“还有谁听过这名字?”拉提希问道,其余人皆摇了摇头。

监控画面中,那五个护卫战士开始朝基地方向走去,后面紧跟着五个人类。他们身着不同颜色的野外作战服,看不清模样。这群人同样全副武装,手里拿着枪,那是公司配备的用来应对生物袭击紧急情况的专用武器。

在图像显示质量允许的前提下,我尽可能把注意力放在那几个人类身上,发现他们一直谨慎地扫描检查基地外部是否留有陷阱。这一幕可把我乐坏了,因为当初我们压根儿就没浪费时间和精力在这上面,他们是在瞎忙活。不过从那些人的动作可以看出,他们在军事方面似乎并不精通,至少不是士兵,很大可能就是普通人。那些护卫战士也并非战斗型号,只是从公司租赁的常规安保型号。这算是个好消息,至少我不用对上专业的士兵和战斗型护卫战士了。

终于,我看到他们走进了基地,留下两个护卫战士待在外面看守飞行器。我把这部分内容标记出来,发给曼莎和其他人,然后继续往下看。

突然古拉辛“嗖”的一下站起身,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咒骂了句。对此我第一反应是记下来,准备以后用大型“跳跃号”的语言数据中心查查看是什么意思,但他下一句话立马就让我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我们有麻烦了。”

我暂停播放数据记录,看向古拉辛标出的地方,这是由藏在指挥室的无人机发送回来的。监控画面模糊不清,只能大致看到一些弯弯曲曲的柱状图形,不过可以听清一个人类正在说话:“你们既然知道我们会来,我就假设你们也有办法能看到现在的状况。”这道声音异常平稳,并且用词十分标准,就像机器人一样,“我们已经破坏了烽火装置,所以请到这个坐标来……”她说出一连串的经纬度数及时间,小型“跳跃号”帮我同步从地图上标出了具体位置,“我想我们可以达成共识,这件事不必以暴力结尾。我们很乐意支付金钱,或者你们想要的任何东西。”

后面就只剩下远去的脚步声和滑门关上的声音。

古拉辛、李萍和拉提希第一时间就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曼莎一声“安静”让他们都闭上了嘴。“护卫战士,说说你的看法。”

太好了,因为我刚好就有一个想法,虽说一开始接收下载无人机数据,萦绕在我脑海的念头大多都是“哦,该死”。我理了理思路,开口道:“无论我们怎么做,他们都是稳赚不赔的。如果我们决定前往指定地点,他们大可以直接杀掉我们,一劳永逸;如果我们决定不去,对他们来说,也就是直到任务期限的最后一刻都要不停地搜查我们罢了。”

古拉辛正在翻看敌人降落时的那段监控录像,他指出:“背后黑手不是债券公司,因为这伙人明显不想追捕我们,除非回程期限逼近。”

我马上插嘴:“早跟你说了不是公司干的。”

曼莎抬手止住古拉辛想要反驳的话,说道:“那些人以为我们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以及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

“他们想多了。”拉提希有点儿沮丧。

曼莎皱着眉头,向其他人道出内心的疑惑:“他们凭什么这样认为?难不成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去过其中一个地图上的未标记区域了?这是不是可以说明,我们收集的数据资料里包含了他们需要的东西。”

李萍点了点头,说:“我想有这个可能。”

“某种程度上我们有了优势,”曼莎仔细思考并梳理着整件事,“但是该怎么去利用它呢?”

忽然我灵光一闪,想到了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