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们彻夜飞行,那些人类一边扫描超出评估区域的新地形,把它们绘制成图,一边激烈地展开讨论——显然他们都觉得眼前的景色非常有意思,同样也充分认识到了手中的地图有多么不靠谱。

曼莎做了一份包含我在内的轮班表,这对我来说还是头一回,但我完全不排斥。因为这意味着在某段时间里,我能够光明正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需要时刻盯着我的任务或者假装在认真工作。除了我,曼莎、李萍和欧弗思都需要轮流担任机长及副机长,所以也不必担心自动驾驶仪再次失灵了。

看来我可以放心待机,继续收看收藏已久的连续剧了。

空中飞行了一段时间后,目前轮到曼莎和李萍当值,她们俩共同负责驾驶飞行器。而在这时,客舱内,拉提希转过椅子面向我。接下来,事情发展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我们听说……呃……我是指被告知,仿人形机器模型都是……有些身体部位是由克隆材料构成的。”他吞吞吐吐地朝我抛出这么一个话题。

我充满警惕地暂停了连续剧。其实我不是很想搭理他,因为这些信息明明都已经收编进公共知识数据库了,再加上公司的宣传册上,也都详细罗列出了各种材料。作为一个科学家还是什么家,他应当是知道的,何必特地问我?可惜,拉提希并不是那种自己提出问题后,会自己通过权限搜索答案的人类。

“是的。”我斟酌着用词,尽量让声音不带个人情感色彩,跟平时保持一样。

拉提希的样子看起来很苦恼,说:“可是我总觉得……你是有情绪的……”

瞬间,我脑海里敲响了警钟,这个话题没办法继续了。

欧弗思正在使用权限,认真分析着各种评估数据。闻言,她皱起眉头,抬头望了过来,说:“拉提希,你这是在干什么?”

拉提希内疚地转回身子,不安地说道:“我知道曼莎提醒过别这么做,可是……”他摆了摆手,“你已经听到啦。”

欧弗思摘下她的操控面板,咬牙切齿地对他说道:“你这是在打扰它。”

“这正是我想要说的!”他沮丧地做了个手势,“这种制造机器人的做法实在是太恶心、太可怕了,简直就是奴役。其实它们跟古拉辛没多大区别……”

欧弗思怒不可遏道:“你以为它不知道吗?!”

通常情况下,完好的调控中枢会要求我全盘接受客户的任何要求,无论他们要对我做什么或者说什么都好,这是不容有异议的;我也不应该向公司以外的任何对象打客户的小报告,指责他们做得不对。但现在这情形,只想让我直接跳下飞行器。不管了,我试试看,把他们的对话内容发给曼莎,看能不能把我从苦海中解救出来。

不一会儿,曼莎在驾驶舱咆哮道:“拉提希!我们说好的!”

我立马从座位上溜了出去,走到客舱后面,面朝供应储物柜——反正离“战场”越远越好。若我现在依旧受控于调控中枢发来的命令的话,这种“偷跑”行为可谓大错特错。好在没人注意到这点。

“好啦,我会跟它道歉的。”拉提希闷闷不乐道。

“不,你就自己待着,别去烦它。”曼莎断言。

“对,你会火上浇油的!”欧弗思立即补充道。

我默默地站着,直到他们偃旗息鼓,停止争吵。眼见一切重归于静了,我才悄悄地溜入后排座位,继续看刚才被打断的连续剧。

在我发现权限掉线的时候,已是半夜时分。

当时我并没有登录。在基地里,无人机和内置摄像机都与安保系统专用频道相连接,所以我会时不时通过反向端口顺道检查一番,以确保一切进展顺利。现在已经不算早了,基地却还是一派热闹的景象。大家看起来都非常忙碌,也许是担心我们会遭遇危险吧。

我能听见阿拉达的走动声;沃勒斯库在自己的床铺上断断续续地打着鼾;巴拉德瓦杰已经被准许回到自己房间,不过她并没有休息,而是沉浸在权限复习笔记资料中。我还看到古拉辛待在指挥室里用个人系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便有点儿好奇,想偷偷绕过中心系统看一眼,谁知下一刻,连接突然断开了。那种感觉非常突兀,好像有个人用力扇了我一巴掌,让我整个人蒙了一会儿。

我起身说道:“卫星掉线了。”

闻言,除了正在驾驶飞行器的李萍,所有人都立马抓起操控面板确认。我可以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出来,他们那儿的情况跟我一样。曼莎朝我走了过来,问道:“你确定是卫星出现问题了吗?”

“是的,我一直在尝试重新连接,但是卫星毫无回应。”我回答道。

目前,在“跳跃号”系统上,我们还能运作本地权限来互相交流或者传输数据资料,只不过比起还能跟基地中心系统连接那会儿,我们手里掌握的数据库规模缩水不少。而且现在我们距离基地太远了,需要公共卫星作为中继设备才能保持联系。

我给其他人设置好提示程序,万一他们发现了大型生命迹象的话,能够及时预警。拉提希通过操控面板登录“跳跃号”权限,开始扫描检查外部情况,但除了空荡荡的夜空外,一无所获。他喃喃地说:“我觉得心口有些发凉,你们呢?”

“有点儿,”欧弗思附和,“这可真是个诡异的巧合,是吧?”

“自从我们来到这颗行星后,这破烂卫星就三天两头地出问题,”李萍不客气的指责声从驾驶舱传了过来,“虽然平时我们也用不上它。”

她说得没错。原本为了防止客户做出例如密谋诈骗公司、自相残杀或者一些其他不好的举动,我理应定期检查他们的个人观察记录。不久前我还发现,李萍在追踪并试图找出卫星发生故障的原因及规律。因为娱乐综合频道偶尔会更新剧集,我忙着把最新内容都下载下来,所以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行为都被我直接忽略了。

拉提希摇了摇头说:“但这一次不同,感觉太奇怪了。我们离基地太远了,没有卫星也联系不上大家。而且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曼莎的视线在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半晌后才开口道:“那么有人提议现在折返基地吗?”

我倒是想,可惜我没有表决权。剩下三人坐在座位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欧弗思开口说道:“如果‘德落’确实陷入险境,我们却袖手旁观的话,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如果能够拯救他们的性命,我们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李萍赞同道。

拉提希叹了口气说:“你说得没错,若是有人因为我们过于谨慎而丧命,那就真的太糟糕了。”

“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了,”曼莎点头,“继续前进。”其实我宁可他们更加小心谨慎一点儿,然后原路返回。虽然在之前的任务中,公司配备的设施也会出各种毛病,但这次不一样。一种源自内心的直觉告诉我,这次要严重得多。

距离下一次轮班还有四小时,我进入待命模式,继续沉浸在连续剧的海洋中。

直到破晓时分,我们才到达目的地。“德落”的基地坐落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宽阔山谷里,蛛网状的河床绕过粗短的树木,穿过草地。他们的规模比我们大得多,光基地就有三个,相互连接着靠在一起,有专门放置陆地交通工具的遮棚、可以供两架大型“跳跃号”升降使用的停机坪、一艘货物运输船及三架小型“跳跃号”。这已经是一份合同范围内,公司能够提供的最高配置套餐了。虽说数量喜人,但质量同样堪忧。我敢打赌,这些跟交到我们手上的那堆垃圾没啥两样。

基地外空无一人,没有任何生命活动迹象,没有设备遭受损坏,也没有其他敌对生物袭击的痕迹。卫星仍然是断开的,曼莎在进入通信范围的时候,还在尝试跟“德落”取得联系。

“他们全部的运输工具都在这儿吗?”她问道。

在出发之前,我已经从中心系统下载了备份信息,拉提希正在其中查找有关他们设备数量的信息。不一会儿,他回答道:“是的,所有‘跳跃号’飞行器都在,还有停在那个遮棚里的陆用交通工具。”

因为不想跟他靠得太近,所以我往前走去,然后在驾驶座后方站稳,说道:“曼莎博士,我建议你在警戒线之外降落。”我已经把我掌握的全部信息通过权限发给了她。现在她应该知道,在收到“跳跃号”发出的信号之后,“德落”只做出系统自动回应的情况是多么糟糕。那边的中心系统处于待命状态,权限无法连上,那三个护卫战士同样也毫无回应。

欧弗思正在驾驶飞行器,她闻言抬头望向我问:“为什么啊?”

基本礼仪要求我有问必答。我答道:“基于安全协议要求。”这个理由实在太好用了,完全没有一点儿个人色彩。傻姑娘,稍微想想都该知道,这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呼叫通信器也毫无反应,除非他们就这样关掉中心系统,丢下护卫战士,不理会工作任务,全体乘坐汽车跑其他地方度假去了,否则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全死光了。

早就告诉你们了,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然而眼见为实,光凭猜测还不能站稳脚跟。这个基地内装有保护专属数据的屏蔽层,所以“跳跃号”的扫描装置无法得知内部情况,我们对于里面是否还存在生命迹象更是一概不知。

这也是我不赞同这段行程的原因。这四个人类非常好,好到我不想看见他们被这些干掉“德落”全员的家伙杀害。不过这并不代表我很在乎他们,客户死亡肯定会对个人记录造成不良影响,虽然我的记录已经够难看的了。

“我们必须谨慎行动。”曼莎回答欧弗思,指挥“跳跃号”降落在远离河流的山谷边缘地带。

我通过权限向曼莎示意接下来该如何安排,比如让大家拿出生存工具箱里的格斗武器以自卫;让从未接受过武器训练课程的拉提希留在“跳跃号”里,紧锁舱门;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务必让我充当先锋兵走在前面。

几个人类一声不吭,颇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我猜想,原本他们大概以为“德落”遭遇了自然灾害,所以需要他们从坍塌的基地下救出幸存者,或是合力击退前来袭击的成群的“敌对1号”。

然而这些都没有发生,但“德落”确实“坠落”了。

曼莎下达命令后,大家便开始行动。由我打头,其他人类跟在几步之外。他们纷纷穿上盔甲、戴好头盔。在周遭危险来临时,这些装备好歹能发挥些保护作用,不过若是碰到其他全副武装的人类(或是发生故障、行为暴躁的叛变的护卫战士)想要伤害他们,那可就不好说了。而且说实话,我都快要比拉提希更紧张了。他有些神经过敏,一边监控着扫描装置,一边在通信器里喋喋不休,几乎我们每走一步,他都要念叨“小心小心再小心”。

我的双臂装有嵌入式能量武器,后背有大型炮弹喷射装置,还拥有六架无人机——由“跳跃号”供给能源,并依据权限完全服从我的指令。无人机的型号非常小,仅一厘米宽且不带任何武器,属于纯摄像设备。(公司还推出了一种规格差不多,但装有小型脉冲武器的型号,不过这是高级套餐的内容,通常针对最大型的合同条款。)我把它们设为侦察模式,任其升到空中。

我这么做,仅仅出于一种直觉,并非有意。作为安保型护卫战士,我平时负责的内容是保护客户的人身安全,或是礼貌地阻止客户之间的自相残杀。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已经远超我的职责范围。我简直快变成半个战斗型号了。

我们横穿过浅浅的河流,水流冲走了附在靴子上的水生无脊椎动物。附近的树木矮小而稀疏,不会遮挡视线,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德落”基地。即便透过无人机视野,我们也没有发现“德落”无人机的踪影。在“跳跃号”里,拉提希通过扫描装置也毫无发现。我真的非常非常希望能察觉到那三个护卫战士的位置,可惜什么都感应不到。

护卫战士之间并没有感情交流这回事。我们并非朋友关系,这里指的是连续剧里的角色之间,或者客户之间的那种相处关系。因为平时虽然会一起工作,但不代表我们会信任彼此。这还不算那些遇到“极品”客户的情况——他们会教唆护卫战士互相打架以供取乐。

扫描显示警戒感应已经失效,无人机那边也没有收到任何警示,这足以说明“德落”的中心系统已被关闭。这么一来,理论上,位于基地内部的人类便无法获得访问我们的权限,或是回应通信器了。

我领着几个人类呈倾斜角度行进,穿过“跳跃号”停机坪,然后朝基地1号走去,同时密切关注基地主大门和周围的动静。由于人类频繁走动及飞行器多次升降,草坪上几乎没有剩下多少绿色了。据之前的天气报告显示,昨晚这里下过雨,现在泥土已经干硬,而上面并没有任何新痕迹。

我把这些发现传给曼莎,然后她告诉了其他人。李萍轻声说道:“应该是在‘德落’跟我们联络完后不久,里面就发生了一些状况。”

“他们应该不是遭到了外部袭击。”欧弗思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答。其实完全没必要,但我能理解这种做法。

“这颗星球除了我们和‘德落’,并没有其他人,也不应该有其他人。”拉提希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通信器里传来。

其实目前来说,最大的危险在于这里有三个护卫战士,而他们统统不是我。

我巡视了一番基地主大门,完全紧闭,没有任何被外力破坏的痕迹。据勘察完整个建筑物的无人机反馈显示,另一个方向的入口同样如此。所以很明显,这里没有发生外部袭击事件,至少不是那些充满敌意的本土生物干的。我将拍摄到的图像发给曼莎,然后大声地说:“曼莎博士,我认为现在应该派我独自前去探查。”

她犹豫着,仔细查阅刚才我发去的资料,然后她的肩膀开始紧绷。大概是因为,她正逐渐得出跟我一样的结论。即使还不能证实,也没有人能否认那是最大的可能性。曼莎答应了我的提议,说:“好吧,我们在这里等你,但要确保大家都能看到你的行动。”

她说了“大家”,这就是指所有人了。曼莎可不像以前我遇到过的那些口头说着大家,实际还是指他自己一个人的客户。我只好把摄像机权限发给所有人,然后继续前进,同时召回四架无人机,让剩余两架继续围绕警戒线飞行,继续侦察。

在路过陆用汽车棚的时候,我顺便观察了一会儿。汽车棚的后方放着一些密封的储物柜,四辆熄了火的汽车都在,车门朝一边打开,地面也没有新的轮胎轧痕。本来我该进去仔细搜查一番的,但已经没有进去的必要了。其实,下一步就该轮到“大家来猜猜看里面会找到多少具尸体”的环节了,所以还是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我径直走向基地1号的门口,心想反正不知道密码,原本还颇有些期待可以用炮弹把门轰开,谁知我刚按下按钮,它就一下子朝两侧滑开了。我用权限跟曼莎打了个招呼,表示接下来不会再大声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