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曼莎的声音从驾驶舱传过来:“拉提希,你不许死,这是命令。”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其实现在她的心跳非常剧烈。由于我具有安全优先权限,所以医疗系统会第一时间向我反馈。

很快,阿拉达把紧急药箱拖了过来,想要为巴拉德瓦杰止血,让她情况稳定下来。我低下头努力忽视大家的目光,假装自己是一台没有生命的机器,只是在按照要求稳稳地压住她的伤口,用身躯尽量给她输送热量。尽管我的体温也在不断下降。

性能稳定性为60%,正持续下降。(系统提示声)

经过一段时间的飞行,我们回到了基地。

基地完全是按照标准模型建造的:七个穹顶互相连接,坐落在狭窄河谷上方相对平坦的平原区域,一旁连接着电力系统及回收系统,另外还有一套自主运行的环境系统。虽然这颗行星的大气能供人类呼吸,空气也随意流通,但从长期来看并不利于人类健康。至于为什么会对人体有害,我不清楚,也不在意。反正合同条款里也没有规定说必须了解这点。

当初选择在这里搭建基地,是因为这里刚好位于评估区域正中心。这周围生长着一些树木,每棵至少有15米高,顶部只有一层树冠。这里视野非常开阔,完全没有让敌人藏身的空间。若是换作地下就难说了,毕竟那个怪物会挖洞。

为了加强安防,基地入口建有防卫闸门。随着“跳跃号”降落,中心系统告诉我主大门已经打开。我们一从飞行器上下来,古拉辛博士立马将轮床推了过来。欧弗思和阿拉达已经将巴拉德瓦杰的伤情控制在稳定水平,我把她抱上轮床,跟着其他人一起进入了基地。

一过基地关卡,人类纷纷涌向医务室,而我则停下脚步向小型“跳跃号”下达指令,让它原地锁定并密封舱门。之后我关上了基地大门,接着通过安保权限指挥无人机扩大警戒范围,以便当大型威胁靠近时可以尽快发出警示。同时为了防止敌人从地下入侵,我在地震传感器上设置好监控,以便能随时掌握地下的动向。

安排好一系列安全措施之后,我回到了安保预备室。这里存放着枪支弹药、报警器、无人机和其他与安保相关的物资,当然还包括我自己。

脱下残破不堪的盔甲,我遵循医疗系统提议,往身上喷洒伤口密封剂。我的颈动脉已自动封闭,所以不会流血,但这并不代表伤口愈合了。它们不仅看起来狰狞而丑陋,还疼得要命——尽管密封剂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疼痛。

处理好伤口以后,出于安全考虑,我通过中心系统开启了8小时全面封锁模式。在此期间,所有人都不可以擅自离开基地。接着我将自己设置为待命模式,在休息之前到公共权限浏览了一圈,发现没人对此提出异议。很好。

我需要休息一下。我现在快要冻僵了,温度调节功能貌似在回程时就出现了问题,盔甲下方的表皮保护层也在战斗中损坏了。虽然我还有备用装置,但若想独自换上一个新的表皮保护层,简直是异想天开。我现在只剩下一件从未穿过的巡逻制服,而我从没想过要穿上它——因为我从来不需要巡逻,也没有人要求我这么做。制服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签合同的八个客户彼此都是朋友,他们才不会硬要把我拉进他们的社交圈子里。

我在储物柜里翻来翻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多出来的人类专用医疗箱——还好在紧急情况下,这是允许机器人使用的物资。我打开箱子后取出救生毯,爬进修复舱,躺在塑料床板上,用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在信号灯明明灭灭之际关上了舱门。

其实修复舱里不见得有多暖和,但至少还算得上舒服。我背靠着墙瑟瑟发抖,给自己接上能源补给与修复导线,开始进行自我修复。此时,中心系统还非常贴心地通知我:性能稳定性为58%,正持续下降。

真是一点儿都不让人觉得意外。

正常情况下,8小时足够修复好我的躯体,包括被损坏的有机部件。于是我开启了全部的安保权限,这样万一有什么怪物杀过来,我也能收到通知。做完这一切之后,我调出之前在娱乐频道下载的各种剧集节目,开始享受难得的清静。

要知道,平时跟各种活着的生物相处,打交道也好,互相厮杀也好,都让人身心俱疲。只有在观看这些有趣而友好的节目时,我才能真正放松下来。

“嘭嘭嘭”,忽然有人敲响了修复舱的大门。

我盯着门口,头脑一片空白。半晌后,我才傻傻地开口:“嗯,哪位?”

自动门朝两侧打开,曼莎博士站在外面看着我。

虽然看过不少电影和电视节目,但我依旧不太擅长猜测人类真实的年龄。因为通常来说,演员外表看起来就跟普通人很不一样,至少收视高的那种节目是这样的。曼莎的肤色属于深棕色,她有一头利落的短发,头发颜色比她的肤色稍浅些。我猜她应该不是年轻人,毕竟都已经身居指挥官要职了。

此时她正看着我,问道:“你还好吗?我看见状态报告了。”

“呃——”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刚才就该假装进入静止模式,一声也不吭。我把毯子拉高遮挡住前胸,希望她没注意到上面未修复完的伤口。没有盔甲的遮掩,这些伤势看起来更加糟糕了,“我很好。”

一阵沉默。所以我真心觉得,跟现实人类相处会特别尴尬,这与被破解的调控中枢及系统什么的没有任何关系,问题出在我身上。一方面,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杀手机器人,他们也都知道。所以此时曼莎和我都有些局促,尤其是我,显得更加紧张。另一方面,我脱了盔甲,并且身上还有伤。下一秒也许某个有机部位,或者说血肉器官,可能会突然脱落,然后“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这种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难以直视。

“很好?”她皱起眉头,“报告显示你现在只有正常体重的80%。”

“很快会恢复的。”我淡定地回答道。确实,如果以普通人类的眼光来看,我现在等于是濒死状态。因为我的伤情相当于一个人断了一整条腿,或者失去足足两倍的人体血含量。

“我知道你可以恢复。”她一直望着我,那眼神让我坐立不安。我不由自主地戳着安保权限,弄得程序紊乱。忽然,程序上跳出了一个画面,我看到其他那些没有受伤的成员聚在一起,正围坐在桌子前聊天。他们讨论着发现更多“挖地怪物”的可能,还期盼能找到一些酒水。

嗯,听起来很正常。

“今天你对沃勒斯库博士的状况处理非常得当……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曼莎继续说道。

“那只是紧急医疗救援手册的一个步骤,叫作安抚受害者。”说着,我感到有什么液体正从身上滴落,为了不让曼莎察觉,我只能把毯子裹得更紧。

“没错。只不过在那时,医疗系统只重点关注了巴拉德瓦杰,并没有主动检查沃勒斯库的生命体征。它没有意识到这次遇袭所产生的精神冲击后果,甚至认为沃勒斯库能够不受影响,依靠自己的力量脱离险境。”

刚好这时从权限传来的图像让我意识到,其他人已经看过沃勒斯库视野摄像装置拍下的影像了,他们正相互谈论着类似“我从来不知道它居然有一张脸”的话语。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开始全副武装,不曾在人类面前摘下头盔的理由。我想要避免这种情况。

平时他们唯一能看到的只有我的头部,跟其他人类一样,普通而标准。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想过跟我谈话,当然我也完全没有过这种想法。工作期间谈话会让我分心,至于休息时间……我也不想跟任何一个人类说话,就算是曼莎也一样。在签订租赁合同的时候,我们已经见过面了,只是当时几乎没有认真看过对方。这里再次申明,杀手机器人+真实人类=无限尴尬,随时身穿盔甲能有效减少各种不必要的互动。

对此我只能回答:“这属于工作的一部分,在系统指令出错的情况下……违背它。”事实不是很明显了吗,只有像我这样的合成体,即半机械半人类的护卫战士,才能救他们于危难之中。而曼莎也清楚这点。虽然在正式接收我之前,她因为反对发出了近十次抗议。但我也不会因此责怪她,换作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我知道自己并不讨喜。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有耐心,还没直接对她说“多谢你的关心,现在麻烦你离开我的房间,不要再打扰我,谢谢”。

“好吧。”她说,但视线还是停留在我身上。我确信,在这漫长而饱受折磨的20分钟的对话里,大多数时间她都在进行主观臆测,只有2.4秒才是客观观察。“那么8小时以后再见。如果你需要什么物资,请通过权限通知我。”终于,她退了出去,滑门自动闭合。

回想起刚才的对话,其他人对我今天的表现印象深刻,所以是什么地方让他们感到惊讶了呢?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我立马调出了当时遇袭的影像记录。好吧,原来从陨石坑底往上爬的时候,我一直都在跟沃勒斯库谈话——比如“跳跃号”的航线、巴拉德瓦杰的伤口是否停止流血,以及会不会有第二批怪物再次袭击之类的。在此之前,我基本没有机会听自己说话的声音,现在才知道,原来我的声音是这样的。然后,我还问他有没有小孩儿,难以想象我居然问了这个问题,看来真是深受娱乐频道荼毒了(沃勒斯库确实有小孩,他不仅拥有一段四人婚姻,还养了七个小孩儿,现在正和他的伴侣们待在家里)。

看来我的交流水平已经前所未有地提升了,下次不妨好好利用一下这点……这么想着,我继续查看其他记录,然后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中心系统指挥权限居然设有一个“中止”命令符,以控制我的调控中枢。也许这是个故障吧,不过没关系,反正现在它什么也干不了……

叮,性能稳定性为39%,紧急修复程序开启,行动禁止。(系统提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