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斜坡顶上暂停下来,然后艰难地向左转,上了一对轨道,停下来,抬起脚,放下沉重的轮子牢牢抓住轨道。
“单单这个技术,”特伦诺迪从未见过活的蠕虫,“如果我们能把它带回我家族的生物技术部,那利润……”
蠕虫的脊柱前后摇摆起来。蒸汽从它甲壳上的通风口里冒出来。
“现在呢?”岑问,这时他听到身后诺娃走上斜坡,“现在我想我们得进去了?把球体放到位,让它自己去要去的地方?”
但诺娃不是一个人。一只轨道缔造者的蜘蛛走在她身后。它的动作一点不像普通的维护机器蛛,而像是几乎脚不沾地一路飘过来,像个瓷做的车站天使。诺娃在岑身边停下,蜘蛛径直走过去,用一对精密的钳子托起那个黑色球体。一条通道在蠕虫的下摆里打开,蜘蛛在里面消失了。蠕虫颤抖起来,停下,又颤抖。岑想象它本是在诺娃和塔的控制之下,球体插入打断了这个连接,让它开始独立思考。但这只是他的猜测。他才对蠕虫了解多少?
“那么它现在需要造一个通道?”特伦诺迪问,“那要好些年吧,不是吗?”
“这次不像在德斯迪莫,”诺娃说,“通道的物理结构是现成的。蠕虫只需要打开它。从凯空间里切开一条道,一直切到烤三地。”
岑说:“让我们祈祷它不要把开口设在火山。”
诺娃只是看看他。和古老的外星机器交换似乎挤掉了她原本存储幽默感的脑力。抑或这实在不太好笑,岑想。有可能,当你去烤三地这样的火热小世界打开一道门,你确实有在岩浆里登陆的危险。
诺娃眨着眼,在脑中打开一些地图。“得把我们的火车移到这条线上。我正在给玫瑰发送塔周围的路况细节,用圆点标出来……”
“那她最好快点。”一个新的声音响起,钱德妮·汉萨从蠕虫身边大摇大摆地进来。
大家反应各异。尼姆纷纷转头把武器指向她,特伦诺迪大喊:“别开枪!”而岑摸出他自己的枪,指向钱德妮,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诺娃向钱德妮快走三步,抓着她的一条胳膊别向背后。钱德妮对机器人的速度和力量大吃一惊,任凭诺娃把另一条胳膊也抓住。
她大笑起来。“没事的。我是来帮你们的。克拉尔特撤退了,但他们没有走远。她在等待增援。杰克女王升级了不止一辆摩瓦。我离开可哈恩碎片的时候,她已经让她的人在至少另外四辆火车头里装了人造脑。他们正在我们后方,从尼姆巢穴一路冲杀过来。一旦他们到达这儿,她会再次发起攻击,而且她现在知道你们有几个人了。或者说她知道你们其实没几个人。”
“没关系,”岑说,“我们那时已经走了。”
“有关系!”特伦诺迪说,“要是我们到了烤三地,而一帮克拉尔特乘着他们的僵尸火车过来追我们呢?”
“有关系,”诺娃同意,“就算克拉尔特在我们离开后来这里,他们还是可能会损坏塔。”
“对我们更有关系,”原来的头领散掉之后担任头领的尼姆战士说,“杰克女王的火车过来的一路上在毁坏我们的巢穴。我们不想待在这儿。我们不想跟你们一起去你们的新世界旅游。我们希望你们带我们回家,这样我们才能和克拉尔特战斗,帮助我们受伤的虫僧。”
蠕虫发出巨大的声音。它在塔里喷散出一柱淡淡的蒸汽就上路了,急于完成蠕虫的事。岑想到蠕虫正在打开一道通向烤三地的门,有可能放过去一帮烧杀抢掠的克拉尔特,不由得恍惚感慨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我想回星罗帝国,”虫叔说,“我希望能告诉我的虫僧朋友们,昆虫线是真的,然后带他们回来,这样他们就能看到巢穴的精彩世界了。”
“但巢穴有危险,”其他的说,“我们必须回家。”
“很简单,”鬼狼的声音插进来,“我们有两个火车头,你们这些笨蛋!那就把我们分开。玫瑰可以带着你们想走的从新门走,而我,我会带着尼姆的车厢从原路返回。我想给那蜥蜴火车先来一记迎头痛击,然后要是尼姆需要帮手,我义不容辞。”
就这样决定了。暗光列车一分为二。大马士革玫瑰带着她最初的三节车厢,尼姆们挤进他们自己的车厢,鬼狼带着他们向来时的凯门飞驰而去。它从视野里消失后还一直跟大马士革玫瑰聊了好久,大马士革玫瑰把它的话实时转到岑和特伦诺迪的耳机里。鬼狼说着大胆狂妄的话,什么对付克拉尔特只是小菜一碟,而大马士革玫瑰则不停地说“荒唐”,还有“真是个炫耀精”,但她听起来很悲伤。特伦诺迪也很悲伤。当鬼狼穿过凯门,信号消失时,她擦了几小滴泪水。这是她所认识的最勇敢的火车。
没人拿得准应该把钱德妮怎么办。连钱德妮也不知道。他们把她手捆起来,锁进玫瑰第三节车厢里的一个隔间里。刚来世联网时这个隔间里曾装满各种储备,但现在已经空了。岑在里面放了一卷赫拉斯代克软绸,几个国务车厢座位靠垫,一瓶水,一些食物。诺娃检查钱德妮有没有藏着武器。但诺娃只看看,没动手。尽管她扫描了有没有金属或瓷器,却没看到塞在钱德妮裤子后面的爪刀。能感觉到爪刀的存在,这对钱德妮是种小安慰。到了那边,万一形势不妙,她也许可以杀出一条生路。
“不管发生什么,”她对特伦诺迪说,在他们锁门之前,“我不想再被冻回去了。你保证?”
特伦诺迪耸耸肩。“我没法保证这个。据我所知,我们全都会被冻起来。”
岑和诺娃、界面,还有虫叔在国务车厢里安顿下来。他们已经准备好前往蠕虫打开的新门。火车开动了,岑第一次开始真的相信他们要回家了。再过几小时,如果运气好,他可能就回到夏约了,把历险故事讲给米卡和母亲听。突然他意识到他会怀念世联网。这九个月很奇怪,经常很吓人,但现在都结束了,他知道有条路可以回家,有个未来可以让他置身事外地回顾这里的历险,他意识到这是他生命中最好的时光。当他和诺娃躺在亚姆的星空下,晚风吹拂窗帘,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可能有比这更简单美好的时刻。他想再回到那里,就他们俩,乘着他们自己的老火车。
但太迟了。火车开动了。他对上诺娃的眼睛,看见她也很悲伤。
“它又要变得孤零零了,”她说,“它等了这么久才有人听见它的呼唤,而我来了,但我只待了几个小时。”她正回忆着界面问过她的问题:如果她需要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怎么办。她当时说“那我就面临取舍”,她那时以为选择会很容易。现在她就面临选择。她有点想在这里留下一份她的人格副本在中转站里运行,让原始版本的诺娃跟岑一起回家。但那样不管哪一个都不是真的她,而每一个都会永远想知道另一个在做什么,每一个都不会再觉得自己是人类了。所以她必须取舍,她必须选择跟岑走,但这太不容易,很痛苦。
岑无从安慰,只能牵着她的手。他们把脸转向窗外,转向梦幻般的巨塔,闪亮的珊瑚,在薄雾中都显得鬼魅的连拱桥。接着他们进入隧道,看见奇怪的无色的光在隧道壁上跳动,知道前面不远处,蠕虫在为他们在时空里挖开一条通道。
大马士革玫瑰一直唱着温柔凄凉的歌,此刻唱得更响亮、更欢快了,跟在蠕虫后面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