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灭在世联网留下巨大的恐惧阴影。岑和诺娃之前就注意到了。人们可能有时会拿它开玩笑;人们把饮料打翻时,或行李车上一个轮子掉了,会说“黑灭把它带走!”,但恐惧是真的。曾经发生了可怕到无法理解的灾难,吞噬了轨道缔造者自己,留下一片废墟,世联网上的文明就建于这废墟之上。所以他们对任何比一个单纯电脑更复杂的机器都感到不自在——轨道缔造者们据传有过神奇的机器,没人想跟轨道缔造者一样,不要再来一次黑灭,把他们也吞噬。
出于同样原因,每个车站中心的建筑——古老的轨道缔造者建筑,都被发光的杂草覆盖——总是空空如也。孩子们互相挑衅,看谁敢进入那些安静的大厅,成人们靠着外墙建起矮一些的建筑,但没人愿意住在轨道缔造者建造的建筑里,以防万一。
夜崖也不例外。站台之间的老玻璃高楼被废弃,高楼脚下周围冒出很多简陋得多的结构。迪卡小屋像个胖胖的小土炉,还有奇莫依帐篷,和哈斯们散落各处破破烂烂的庇护所。赫拉斯代克的长屋总有一边是开着的,因为赫拉斯代克从一个全是大草原的世界上进化出来,讨厌被封闭太久。建筑之间有块开阔的空地,流光溢彩,也许为了掩盖爬在废墟上的东西发出的苍白鬼魅的光,空地上有食品摊,一个迪卡酒吧卖一股股令人陶醉的气体,还有些小池子,哈斯在里面像接地风筝一样站着,脚泡在美味的养分里。
“看——这里有克拉尔特!”科斯/阿塔莱说,这里有一群群蹲着的迪卡和赫拉斯代克搭档,他们安静地站在用轻微调过味的草堆成的桌边。科斯/阿塔莱从中间挤过去。岑和诺娃在世联网上目前还没遇到任何一种用椅子的生物,但克拉尔特看起来可能会用;他们在广场远处拨开人群行动,岑第一眼看到他们时觉得惊人地眼熟。他们乍一看几乎跟人类一样;这是九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看到有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脑袋的生物,而且结构也跟人类相似。但当他们渐渐靠近——用他们的黄眼睛看着他,像他盯着他们一样紧紧地盯着他——他看出他们跟其他外星人一样与人类大不相同。
一定有个星球,那里进化出过恐龙,而且没有小行星撞击导致恐龙灭绝,所以它们得以继续进化,最后变成了克拉尔特:肌肉发达的人形蜥蜴,一张平脸,宽嘴巴,还有很多刺、鳍,很难说是他们衣服的一部分,还是身体的一部分。其中一个比其他的都高,岑起初以为他有翅膀,但只是个羽毛斗篷,带红色的宽领子,衬着那生物聪明的爬虫脸。
“他们中有女性,”科斯(或是阿塔莱)说,“很好。”
“男性就没那么聪明,”另一个说,“他们要是没有女性领导就会闯祸。”
“这听起来很像人类。”诺娃说。
克拉尔特的女家长又靠近了一点,两个雄性跟在她身后。她的琥珀色眼睛冷峻好奇,她发出一系列咆哮和嘶嘶声,组成世联网的贸易语言里的词。于是一道翻译字幕出现在岑的视野中。
“你们是人类的大使。我们听说了关于你们的消息。很有意思。”
诺娃又老生常谈了一气,讲她和岑如何代表星罗帝国,很快就会对世联网上的世界开放贸易。
“对。”克拉尔特赞同着,露出她那亮闪闪的牙齿,岑觉得很像一个嘲讽的微笑,“很快你们要从亚姆的那个门回家,再让火车载满像你们一样的人回来。”
“这没什么不正常的,一个新的物种在开门贸易之前先派使者来世联网。”科斯/阿塔莱说,然后就收了声。岑扫了一眼赫拉斯代克,看见他们都站得非常僵硬,头昂得高高的。这个牙齿锋利的捕猎者靠得太近,他们满怀警惕。
克拉尔特不理会他们。“等你们做贸易的人来了,”她说,“告诉他们别跟这些猎物物种啰嗦。他们应该跟克拉尔特贸易。我们不像他们拘泥于那些古老的恐惧和旧时的习俗。我们跟你们一样,是个年轻的物种,年轻的物种是世联网的未来。我们对你们的技术很感兴趣……”
她徘徊在“技术”这个词上,眼睛从岑溜向诺娃。有一会儿岑担心她猜出诺娃是什么了,但也许这只是个巧合;她上下打量诺娃时那黑色的舌头在牙齿之间闪光,也许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是柴尔德·杰克·卡耐思,”她说,“你们应该来我在可哈恩碎片的家乡车站。如果你们不急着回家的话……”
她说“回家”的时候又带着一丝嘲讽,好像她很清楚岑和诺娃永远也不可能回去。但她不可能知道,岑跟自己说;关于他俩,她不可能猜到那么多。一定只是她比他之前认识的物种都更像人类;他在观察他们的表情、肢体语言,也许在解读克拉尔特时,应该用和人类完全不同的方式。
“我们会考虑的,”诺娃甜甜地说,“我们还没有决定下一站去哪里。”
柴尔德·杰克·卡耐思突然歪回头,露出羽毛覆盖的喉咙。也许克拉尔特这样相当于鞠躬。接着她转身走开,雄性在身后跟着。
“嗯,她看起来人不错。”诺娃说。
赫拉斯代克在袍子里面哆嗦,他们穿过繁忙的广场,穿过外星食物排档的气味继续向前。另一对赫拉斯代克搭档向科斯/阿塔莱打招呼,他们一起去喝三叶培养基,交流着关于他们复杂族群的八卦。诺娃可以尽情地只是为了尝尝味道而不担心消化问题,她从一家奇莫依厨房买了一大块风味面包,但岑在亚什提试了一些,还清楚地记得副作用。他们一起在一个迪卡小屋边靠墙坐下,诺娃一边啃面包,一边在灰尘里画画。
“那么这就是世联网,”她说,“它就像朵巨大的雪花。它从这里开始,轨道缔造者的故乡。他们造了好多线路,从那里通向其他枢纽世界,再从那些线路通向其他枢纽,支线就在那里分岔,形成不同的网络——赫拉斯代克网络,人类网络。我只是没法把它们全在这里画出来,因为是三维的形状,分形,而且异常复杂……而且中间部分只是我的猜测,因为那一整段,那些内部枢纽和中心,全都消失了,藏身于暗光区……”她擦掉她画的图的中间部分,瞪着剩下的部分。“我们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我们为什么要关心?”岑问,“那只是历史。”
“历史很有趣,”诺娃说,“你不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吗?轨道缔造者是谁?”
岑耸耸肩。“不想。”
有时他很让人失望。诺娃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他说起从暗光区里发出的细语。她甚至都找不到词来形容它,更别说让他理解了。她想办法吸引他的兴趣。
“要是有办法回家呢?”她问。
“回家?”
岑已经把自己训练得放弃了回家的念头。一开始,他只想着回家,无心想别的,但这太痛苦了;他让自己停下,慢慢地那让人不得安宁的思乡之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对诺娃的感受和他们游历的这些奇怪地方。
“我们不能回家,”他不自在地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忘记这点,“我们是罪犯,记得吗?”
诺娃耸耸肩。“半数家族集团起家时都是某种程度的罪犯。一旦人们意识到我们发现了这里,而且可以和世联网做贸易,他们会很快原谅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