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断箭

他们没说话,她拿起她的云松枝,飞离那高耸入云的树顶,在高高的上方盘旋,感受微风拂过皮肤的凉爽、星光带来的刺痛感,以及她从没见过的尘埃轻柔地飘落。

塞拉芬娜又飞到村子里,悄悄进了玛丽的房子。她对玛丽一点儿也不了解,只知道她与威尔来自同一个世界,而且她在这些事中起着关键的作用。至于她是凶狠还是友好,塞拉芬娜根本无从知道。但是她得叫醒她,又不能吓到她,有一个符咒可以达到这一目的。

她坐在玛丽脑袋旁边的地板上,透过半闭着的眼睛看着,与她一道呼吸。不久,她的部分视觉开始能看到玛丽在梦中正看着的苍白影子,她仿佛调试一根线似的调节着自己大脑与玛丽梦境的共振。然后,经过进一步的努力,塞拉芬娜跨进了玛丽的梦里。她一进入其中,就能与玛丽说话了。这样做,是因为人们常常能对梦中相遇的人很快产生好感。

过了一会儿,她们低声而急促地说起话来,这些玛丽后来一点儿也不记得。她们走过一片立着变压器的杂草地,塞拉芬娜开口的时候到了。

“过一会儿,”她说道,“你会醒来,别惊慌,你会发现我在你身边,我这样叫醒你,你就知道一切是安全的。没有什么东西要伤害你,然后我们就可以好好地谈谈。”

她退了出来,梦里的玛丽被一起带了出来,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房子里,盘腿坐在地板上,玛丽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你一定是那个女巫。”玛丽喃喃地说。

“没错,我叫塞拉芬娜·佩卡拉,你叫什么?”

“玛丽·马隆。我从来没有被这么安静地叫醒过。我是醒了吗?”

“是醒了。我们必须谈谈,梦里交谈不仅难以控制,更难记往。最好是醒着,你喜欢待在屋里说呢,还是愿意跟我去月光下走走?”

“我这就走,”玛丽坐起来,伸了伸懒腰说,“威尔和莱拉在哪儿?”

“在树下睡觉。”

她们走出房子,经过那棵叶子遮天蔽地的树,来到河边。

玛丽既警惕又羡慕地望着塞拉芬娜·佩卡拉,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苗条而优雅的身影,她好像比玛丽还年轻,尽管莱拉说过她已经好几百岁了,唯一年迈的迹象在她的表情里,那表情充满了复杂的忧伤。

她们在银黑色水边的堤岸上坐了下来,塞拉芬娜告诉她,她已经跟孩子们的精灵谈过了。

“他们今天去找过他们,”玛丽说,“但是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威尔从来没有好好见过他的精灵,只有他们从战场上逃跑的时候见过一次,而那又只是一瞬间的,他不能肯定自己有一个精灵。”

“嗯,他有,你也有。”

玛丽瞪大眼睛看着她。

“如果你可以看见他的话,”塞拉芬娜继续说,“你会看见一只黑色的鸟,红色的腿和微微弯曲的明黄色的嘴,是一只山鸟。”

“一只阿尔卑斯山红嘴山鸦……你怎么能看见他?”

“我眼睛半闭的时候就能看见他。如果我们有时间,我可以教你也看见他,而且让你能看见你世界里其他人的精灵。想到你们看不见精灵,我们觉得很奇怪。”

然后她告诉玛丽她跟精灵们说了些什么,以及那些话的意思。

“他们相爱了。”

“我知道。”

“他们是刚刚才发现的。”

玛丽试图理解塞拉芬娜话语中的所有含义,但那太难了。

过了一两分钟,玛丽说:“你能看见尘埃吗?”

“不能,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它,在战争开始之前我们听都没有听说过它。”

玛丽从口袋里拿出望远镜,递给女巫,塞拉芬娜把它放到眼前,吸了一口气。

“那就是尘埃……太美了!”

“你再转身看看他们栖身的那棵树。”

塞拉芬娜依言而行,然后惊呼起来:“这是他们干的?”

“在今天——如果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就该算昨天了——发生了一件事。”玛丽一边努力找到合适的词汇来解释,一边回忆尘埃洪流好似密西西比河一样奔涌的景象,“一件小而关键的事情……如果你想把一条大河引上一条不同的河道,即使你拥有的只是一块石子,你也可以做到:只要你把那块石子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将第一滴淌过的水送向那边而不是这边就行了。昨天就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他们看待彼此的眼光突然间不同了……在此之前他们没有那样的感觉,但是突然间就有了,然后尘埃就被他们吸引了过去,非常有力,尘埃就停往,往另外那个方向流去了。”

“这么说,这就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塞拉芬娜惊叹道,“现在安全了,或者说当天使们填补了地下世界那巨大的深渊之后就安全了。”

她把自己是如何发现那个深渊的事一一告诉了玛丽。

“我在高高飞翔,”她解释说,“寻找一个着陆点,这时我遇见一位天使,一个女天使。她非常奇怪,既年轻又年迈。”她继续说,忘了她自己在玛丽眼里是什么样子,“她的名字叫泽法妮亚。她告诉我很多事情……她说人类生命的历史一直是一场智慧与愚昧的斗争,她和反叛的天使,智慧的追随者,一直在致力于开启思维,权威者和他的教会则总是试图让它们关闭,她给我举了很多我世界的例子。”

“在我的世界里我也可以想到很多的例子。”

“在大多数时候,智慧不得不秘密工作,悄声说话,像间谍一样穿梭在世界上的贫贱之地,而法庭和宫殿则被她的敌人占领。”

“是的,”玛丽说,“我也认识到了这一点。”

“现在那场战斗还没有结束,尽管王国的力量遇到了挫折,但他们会在新指挥官的领导下重新集结,发起猛烈的反击,我们必须做好抵御的准备。”

“阿斯里尔勋爵怎么样了?”玛丽说。

“他与天堂的摄政者——梅塔特龙天使搏斗,把他拉进了深渊,梅塔特龙永远消失了,阿斯里尔勋爵也一样。”

玛丽屏住了呼吸。“库尔特夫人呢?”她说。

作为回答,女巫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仔细地从中挑选出一根最好、最直、最稳的。

她把箭断成两截。

“有一次,在我的世界里,”她说,“我看见那个女人折磨一个女巫,我曾发誓要把这支箭送进她的咽喉。现在我永远做不到了,她牺牲了自己,与阿斯里尔勋爵一起和那个天使战斗,为莱拉换取一个安全的世界,他们单独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是他们同心协力做到了。”

玛丽沮丧地说:“我们怎么告诉莱拉?”

“等她问起时再说吧,”塞拉芬娜说,“她也许不会问。反正她有真理仪,它会告诉她她想知道的一切。”

她们默默地并肩坐了一会儿,星星慢慢地在天空里转动着。

“你能看到未来并猜出他们会选择干什么吗?”玛丽说。

“不能,但是如果莱拉回到她自己的世界,那么我会成为她终身的姐妹。你会干什么呢?”

“我……”玛丽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还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想我是属于我自己的世界的,尽管离开这个世界我会感到很遗憾,我在这儿一直很开心,这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嗯,如果你真的回了家,你会在另一个世界里拥有一个姐妹的,”塞拉芬娜说,“我也一样。过一两天,等船来了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到时候在回家的途中再聊,然后就永远分别了。现在拥抱一下我吧,姐妹。”

玛丽拥抱了她,然后塞拉芬娜·佩卡拉骑着她的云松枝飞走了,她飞过芦苇荡,飞过沼泽,飞过泥滩,飞过海滩,飞过大海,直到玛丽再也看不见她。

在大约同一时刻,一只蓝色的大蜥蜴看见了戈梅兹神父的尸体。威尔和莱拉那天下午是从另外一条路回的村子,所以并不知道真相。神父的尸体还完好无缺地躺在巴尔塞莫斯把他放倒的地方。蜥蜴是食腐动物,但是它们温和无害,根据与穆尔法达成的古老共识,它们有权在天黑后获取任何被遗弃的动物尸体。

蜥蜴把神父的尸体拖回它的巢里,让它的孩子们美餐了一顿。至于那支步枪,它还躺在戈梅兹神父当初放它的草丛里,静悄悄地变成了铁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