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山那边以及更远的地方

“我们必须把他们全放出来。”

“是的,我们不得不这样做,我很高兴我们那样做了,有一天潘也会高兴的,当我死的时候。我们是不会分开的,我们做的是一件好事。”

随着太阳在天空上升得更高,空气变得更暖,他们开始找阴凉的地方。快到正午的时候,他们来到一个通往山脊的山坡上,当他们到达山脊顶上时,莱拉扑通一声倒在草地上说:“嗯!如果我们不快点找个阴凉的地方……”

山脊这边是一个山谷,长着密密的灌木,所以他们猜那儿可能还有一条小溪。他们走下山坡,来到山谷里。在蕨类植物和芦苇间,真的有一条小溪从岩石中间潺潺流出来。

他们把热乎乎的脸浸进水中,愉快地畅饮着,然后顺着小溪往下走,看着它汇成小小的漩涡,从小岩层上倾泻下去,水越来越满,越来越宽。

“这是怎么回事?”莱拉惊叹道,“没有更多的水流过来,但这里的水比上面多得多。”

威尔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影子,看见他们溜到前面,跳过蕨类植物消失在下面的灌木里。他默默地指给她看。

“它只是流得慢了一些,”他说,“不像泉水刚涌出来时那么快,所以汇集在这些池塘里……他们进了那里面。”他指着山脚下的一片小树林,悄声说。

莱拉的心跳得厉害,她甚至能感觉到喉咙里脉搏的颤动。她和威尔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极其正式和认真的眼神,然后沿着小溪往下走。随着他们走下山谷,下层的丛林变得更密,小溪流入绿色的沟渠,又在斑斑驳驳的开阔地冒出来,然后翻滚过一个石嘴又流进绿色的丛林,他们得边听边看着继续追寻,到了山脚下,它流进了一片银皮树小树林。

戈梅兹神父从山脊上看着,跟踪他们并不难,尽管莱拉对开阔的大草原那么有信心,但是草里有大量可以隐藏的地方,而且偶尔还有线木和树漆灌木丛。两个少年起先还总是不停地四处张望,似乎察觉有人跟踪,他不得不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随着上午过去,他们越来越沉浸其中,不再那么注意周围的景象。

他并不想伤害那个男孩,他害怕伤害一个无辜的人。要瞄准目标的唯一办法就是走近到足以看清楚她,这就意味着他得跟踪他们进入树林。

他小心地沿着小溪静静地走下来,他那只绿背甲壳虫精灵飞到前面,注意着空气中的动静。她的视力没他的好,嗅觉却很灵敏,她很清晰地捕捉到那两个年轻人肉体的味道。她会飞到前面一点儿,停在一根草茎上等他,然后又继续往前飞,随着在空气中捕捉到他们的身体留下的痕迹,戈梅兹神父意识到自己在为这份使命而赞美上帝,因为这个男孩和女孩正走入致命的罪恶,这是越来越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就在那儿——那片动着的深金色是女孩的头发。他靠得更近了一点儿,拿出步枪。枪上有瞄准镜,制作精美,透过它你会感觉视野既开阔又清晰。是的,她就在那儿,她停下来,回头一望,他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他无法理解一个罪孽如此深重的人脸上竟然焕发着希望和幸福的光芒。

他迷惑了,不禁犹豫了一下,这种感觉立刻消失了。两个孩子走进树林不见了。嗯,他们不会走多远,他跟着他们,蹲伏着顺小溪而下,一只手握着步枪,一只手保持着平衡。

现在离成功只有咫尺之遥了,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应该开始想以后该干些什么:是该回到日内瓦,还是待在这个世界里传播基督教以取悦天堂王国。在这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那些看上去意识粗浅的四条腿的家伙相信,他们骑轮子是可恶的、邪恶的,是违背上帝旨意的。把他们从轮子上解脱出来,他们才会得到拯救。

他到了山脚下,在有了树木的地方,轻轻地把枪放下来。

他凝视着那掺杂了银色、绿色和金色的身影,双手放在耳旁倾听着,想透过昆虫欢快的鸣叫声和小溪潺潺的流淌声来捕捉和聚焦任何轻微的说话声。是的,他们在那儿,他们停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步枪——

他突然听见自己嘶哑地叫了一声,透不过气似的喘息着,因为有东西抓住了他的精灵,把她从他身边拖走。

但那儿什么也没有!她在哪儿?那痛苦是巨大的,他听见她的哭叫声,他疯狂地左奔右跑,寻找她。

“别动,”空气中有一个声音说,“安静,你的精灵在我手里。”

“但是——你在哪儿?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巴尔塞莫斯。”那个声音说。

威尔和莱拉顺着小溪进入树林,小心翼翼地走着,很少说话,直到来到树林的正中央。

在小树林的中间有一小块开阔地,地上满是柔软的草和铺满绿苔的岩石。头顶的树枝交叉着,几乎遮住了天空,只从缝隙中漏进星星点点闪烁、移动的阳光,把所有的东西都镀上斑斑驳驳的金色和银色。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小溪潺潺的流淌声,还有高处树叶被微风偶尔吹得簌簌作响,打破这份宁静。

威尔放下装食物的包,莱拉放下她的小帆布背包,哪儿都没有精灵的踪迹,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脱下鞋袜,坐在溪边长满绿苔的岩石上,将脚浸入冷水里,感觉它的冲击让他们的血液活跃起来。

“我饿了。”威尔说。

“我也饿了。”莱拉说,尽管她的感受远远不只是这个,还有某种迫切而又被压抑着的感受,半是幸福半是痛苦,她不能肯定那是什么。

他们打开布包,吃了一些面包和奶酪。因为某种原因他们的手又慢又笨,他们几乎没有品尝出食物的味道,尽管热乎乎的烤石上做出的面饼又粉又脆,奶酪也被切成了一片片,是咸的,非常新鲜。

后来莱拉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果子,她揣着一颗跳得飞快的心,转向他说:“威尔……”

她把果子温柔地送到他的嘴边。

她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而且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她的手指仍然停在他的唇边,他感觉到了它们的颤抖,他抬起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然后两人的目光都无法对视。他们神志迷乱了,全身洋溢着幸福。

他们像两个蛾子一样,笨拙地碰到一起,轻轻地贴合着嘴唇。接着还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们就紧紧地抱在一起,急切地将脸贴向对方。

“像玛丽说的一样……”他喃喃地说,“当你喜欢上谁时,你立即就知道——当你在山上睡着了,在她把你带走之前,我告诉潘……”

“我听到了,”她悄声说,“我醒着,我想告诉你同样的话,现在我知道我这么久以来是什么感觉了,我爱你,威尔,我爱你……”

爱这个词把他的神经燃烧起来,他的全身都为它而激动,他用同样的话回答了她,一次又一次吻着她热乎乎的脸,爱慕地吮吸着她身体的味道、她温暖的散发着蜂蜜香味的头发和她带着小红果子味道的甜甜的湿润的嘴唇。

在他们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巴尔塞莫斯吓坏了。

他沿着小溪往上走,离开树林,手里握着那只又抓又叮又咬的昆虫精灵,尽量隐蔽,躲开那磕磕绊绊、紧追不放的人。

他不能让他赶上来,他知道戈梅兹神父一下子就可以把他杀死,他这种级别的天使不是人的对手,即使身体强壮的天使也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巴尔塞莫斯了。另外,他因为巴鲁克而悲伤,先前还抛弃了威尔,这削弱了他的战斗力,他甚至连飞的力气都没有了。

“站住,站住。”戈梅兹神父说,“请不要走,我看不见你——我们谈谈吧,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精灵,我求求你……”

事实上,是精灵在伤害巴尔塞莫斯,天使透过他的手背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绿色的小东西,她一次又一次地用她有力的嘴巴咬着他的手掌。只要他把手张开哪怕一会儿,她就会跑掉。巴尔塞莫斯没有松手。

“这边,”他说,“跟我来,离开树林,我想和你谈谈,在这儿不行。”

“但你是谁?我看不见你,靠近一点儿——我看不到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站住,别走那么快!”

但快速前进是巴尔塞莫斯唯一的防御措施,他努力不去理会咬着他的精灵,择路跑上小溪流淌而下的小山谷,从一块岩石跨上另一块岩石。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朝后看时滑了一下,一只脚落进了水里。

“啊!”戈梅兹神父看到溅起的水花,低声发出一声满足的喊叫。

巴尔塞莫斯马上缩回脚继续往前跑——但现在他每次落脚,干干的岩石上就出现一个湿湿的印子,神父看见了,他往前一跳,手上感觉到与羽毛的摩擦。

他惊讶地停了下来:“天使”这个词在他脑中回荡,巴尔塞莫斯抓住这一时刻又磕磕绊绊地向前冲,神父感觉有人在身后拽住了他,同时又有一阵彻骨的疼痛揪住了他的心。

巴尔塞莫斯回头说:“再往前走一点儿,到山脊顶上,我们就谈,我答应你。”

“在这儿谈!你就停在你现在的地方,我发誓不会碰你!”

天使没有回答:太难集中精神。他必须把注意力分到三个方向:躲避后面那个人、看清前面的路、提防这只撕咬他的手的愤怒的精灵。

至于神父,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一个真正危险的对手会立即就杀了他的精灵,当时当地就会把事情了断——可见这个对手害怕出击。

戈梅兹心里想着这个,让自己绊了一下,然后痛苦地低声呻吟,哀求了一两次,让对方停下来——实际上他一直在仔细观察,努力靠得更近,估计天使有多大、能走多快、在看哪一边。

“求求你,”他断断续续地说,“你不知道这有多疼——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们能不能停下来谈谈?”

他不想离树林太远,他们现在在小溪的源头,他可以看见巴尔塞莫斯脚的形状非常轻地压在草上,神父一路上都在仔细观察,他现在肯定天使就站在那儿。

巴尔塞莫斯转过身来,神父抬起眼睛看了看他觉得天使的脸所在的地方,第一次看见了他:那只是空气中的一道微光,但是他没有弄错。

他没有靠近到一步就能跨到天使身边,事实上,天使对他精灵的拉扯让他既痛苦又虚弱,也许他该再往前跨出一两步。

“坐下来,”巴尔塞莫斯说,“在原地坐下来,不要再走近一步。”

“你想干吗?”戈梅兹神父说,他没动。

“我想干吗?我想要杀死你,但我没有力气。”

“你是天使吗?”

“是又怎样?”

“你有可能弄错了,我们有可能是一边的。”

“不,我们不是。我一直在跟踪你,我知道你是站在哪一边的——不,不,不要动。待在那儿。”

“悔悟再晚也来得及,即使是天使也可以那样做,让我听听你的忏悔。”

“噢,巴鲁克,帮帮我!”巴尔塞莫斯绝望地喊了一声,转过身去。

随着他的叫喊,戈梅兹神父向他扑去,他的肩膀击中天使,将巴尔塞莫斯撞得失去平衡,天使伸出一只手去撑住自己时放走了那只昆虫精灵,甲虫马上脱身飞走了,戈梅兹神父感到一阵释怀和力量的涌动。事实上,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正是这一撞让他丢了命。他用力将自己扑向天使那淡淡的身影,以为会遇到巨大的阻力,这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平衡,他的脚一滑,随着惯性朝小溪倒下去,巴尔塞莫斯想,如果是巴鲁克他会怎么办,他把神父扬起来要支撑自己的手踢到了一边。

戈梅兹神父重重地摔倒了,他的头撞在一块石头上,眼冒金星地脸朝下倒进了水里,那寒冷的水立即把他惊醒了,但正当他呛着水虚弱地想站起来时,不顾一切的巴尔塞莫斯毫不理会精灵攻击他的脸、眼睛和嘴巴,他用尽仅有的那一点点力气把神父的头摁进水里,把它摁在那儿,摁在那儿,摁在那儿。

当精灵突然消失时,巴尔塞莫斯才放手。那个人死了。巴尔塞莫斯确定他死了之后,就把尸体从小溪里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草地上,把神父的双手折叠在他胸前,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巴尔塞莫斯站起身来,感到恶心、疲倦,充满痛苦。

“巴鲁克,”他说,“噢,巴鲁克,亲爱的,我再也做不了什么了。威尔和那个女孩安全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了,但这是我的末日,不过其实你死的时候我就死了,巴鲁克,我的爱人。”

不一会儿,他就不见了。

豆子地里,在后半晌的热浪中昏昏欲睡的玛丽听到了阿塔尔的声音,她分辨不出她是惊慌还是激动:又有一棵树倒下了吗?那个拿步枪的人出现了吗?

“看!看!”阿塔尔用鼻子蹭着她的口袋说,玛丽拿出望远镜,按她朋友所说的把望远镜对准了天空。

“告诉我它在干什么?”阿塔尔说,“我可以感觉到异样,但是我看不见。”

天空那可怕的尘埃洪流停止了流动,它并不是静止的,玛丽用琥珀望远镜扫视着整个天空,看见这儿有一段尘埃流,那儿有一个旋涡,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涡流,它在永恒的运动中,但是它不再流走,事实上如果硬要说它像什么的话,它像雪花一样在飘落。

她想起了轮子树:那些朝上开放的花会饮用这金色的雨。玛丽几乎可以感觉到花朵们在用极度干渴的喉咙欢迎它,它们为它而生长成如此完美的形状,它们已经渴望了那么久。

“那两个年轻人。”阿塔尔说。

玛丽手里握着望远镜,转身看见威尔和莱拉回来了。还有一段距离,两人不慌不忙,手拉着手,聊着什么,头挨在一起,忘记了别的一切,即使离这么远她也能看出这一点。

她差一点儿又把望远镜放到眼前,但她收回手,把它放进了口袋。不需要望远镜了,她知道她会看见什么。他们看上去会像有生命的金子制成的一般;他们会显露出人类的真实形象——一旦他们获得祖先的遗传特性。

从星空倾泻而下的尘埃又重新找到了一个有生命的家,这些被爱情浸润的正在长大成人的孩子,是实现这一切的原因。

christinageorginarossetti(1830—1894),英国诗人,在题材范围和作品质量方面均为最重要的英国女诗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