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明亮的头发手镯
在骨头旁边……
——约翰·多恩
圣让瀑布在阿尔卑斯山一个山嘴最东端的岩尖之间奔流直下,那座发电站紧贴在上面的山边。这是一片荒野,凄凉破败的荒野。如果不是因为可以用那从峡谷间呼啸而过的成千吨的水来驱动巨大的发电机,谁也不会在那里建任何东西。
那是在库尔特夫人被捕后的第二个晚上,风雨大作。在离发电站陡峭的石崖不远处,一架齐柏林飞艇在风中放慢速度盘旋着,齐柏林飞艇下面的探照灯使得飞艇看上去像是由几条光柱支撑着一般。飞艇渐渐降低以便落地。
但是飞行员不满意,风被山的边缘切成旋流和强大的飓风。除此之外,电缆、高压线塔和变压器离得太近:一旦充满易燃气体的齐柏林飞艇被刮进它们中间,就会立即毁灭。冰雹斜斜地敲打着齐柏林飞艇巨大的硬质外壳,那声音几乎把不停转动的引擎咔啦声和咆哮声都淹没了,还遮住了视线。
“这儿不行,”飞行员压倒那些声音喊道,“我们飞到山嘴那边去。”
麦克菲尔神父恼怒地看着飞行员将调节杆往前一推调节平衡,齐柏林飞艇突然一倾斜升了起来,飞过山脊,那些光柱突然加长,好像自己摸索着下了山脊,然后越来越短,消失在冰雹和雨的漩涡中。
“你不能靠得更近点吗?”庭长身子前倾,让声音传到飞行员耳中。
“除非你们不想降落。”飞行员说。
“好的,我们想降落。很好,在山脊下面把我们放下来吧。”
飞行员命令全体机组人员准备降落,要卸的仪器又笨重又精密,所以必须让齐柏林飞艇稳妥地降落。庭长往后坐稳,手指头敲着座位的扶手,咬着嘴唇,但什么也没说,让飞行员不慌不乱地操作。
洛克勋爵在后舱横向舱壁里的藏身之处观察着。在飞行中,他的小身影在金属网眼后面出现过好几次,任何人只要是回头一望都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但是为了听清楚发生的事情,他不得不来到一个可以看见他们的地方。这种冒险是不可避免的。
他挪到前面,费力地透过引擎的咆哮、冰雹和冰雨的轰鸣、风在电线间的尖声狂啸和靴子踩在金属过道上的咔嗒声倾听着。机师冲飞行员喊了几个数字,飞行员确认了。洛克勋爵缩进阴影里,紧紧抓住支柱和横梁,随着飞机俯冲和倾斜。
终于,从飞艇的运动中可以感觉到它几乎停稳了,他顺着机舱内壁回到右舷边的座位。
两个方向都有人穿过:机组人员、技术员和神父。他们的精灵很多也是狗,充满好奇。在过道的另一边库尔特夫人坐在那儿,醒着,没说话,她的精灵从她的膝头上看着一切,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洛克勋爵瞅准机会,飞奔到库尔特夫人的座位,不一会儿就爬到了她肩膀后的阴影里。
“他们在干什么?”她喃喃地说。
“降落。我们在发电站附近。”
“你打算跟我待在一起,还是单独行动?”她悄声说。
“我和你待在一起,我得躲在你大衣下面。”
她穿着一件笨重的羊皮大衣,在有暖气的机舱里热得很不舒服,但是手被铐住了脱不下来。
“行动吧,现在。”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说。他钻进她怀里,找了一个可以安稳坐下的镶毛边的口袋。金猴热心地把库尔特夫人的丝领塞进去,看上去完全像一个挑剔的服装设计师在照料他最心爱的模特儿,而实际上是在确保洛克勋爵完全藏在了大衣的褶皱里。
他的时机选得正好,不到一分钟,一个身配步枪的士兵就来命令库尔特夫人下飞机。
“我必须戴着这些手铐吗?”她说。
“我没有接到拿掉它们的命令。”他答道,“请起身吧。”
“但如果我没法抓住什么东西是很难动弹的,我全身僵硬——我一动没动地在这儿坐了大半天——而且你知道我没有任何武器,因为你搜过了。去问一下庭长是否真的有必要把我铐住,在这样的荒野上我会逃跑吗?”
洛克勋爵对她的魅力无动于衷,但却饶有兴趣地发现它对其他人能产生影响。那个卫兵是个年轻人——他们应该派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兵来。
“嗯,”卫兵说,“我敢肯定你不会,夫人,但是没有接到命令我不能那样做,你明白的,我敢肯定。请站起来,夫人,如果你走不稳,我会扶住你的胳膊。”
她站了起来,洛克勋爵感觉她笨拙地往前走着。她是加利弗斯平人见过的最优雅的人类,这种笨拙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当他们来到舷梯顶端时,洛克勋爵感觉到她绊了一下,惊叫一声,还有卫兵的手臂抓住她时的震动。他还听到周围的声音有了变化,风的咆哮声、引擎稳稳转动着的声音——发电照明,附近某个地方还传来发号施令的声音。
他们走下舷梯,库尔特夫人重重地靠在卫兵身上,她在轻声说话,洛克勋爵只听到了他的回答。
“夫人,上士在那边的大板条箱旁边——他拿着钥匙,但是我不敢问他,夫人,对不起。”
“噢,好吧。”她用动听的声音遗憾地叹了口气说,“还是谢谢啦。”
洛克勋爵听到靴子在岩石上走动,接着她低声说道:“你听到钥匙的事了吗?”
“告诉我那个上士在哪儿,我需要知道他在哪儿,有多远。”
“按我的步子算大约有十步远,在右手边,一个大个子男人,我能看见一串钥匙挂在他的腰上。”
“要知道哪一把才有用,你看见他们锁手铐了吗?”
“看见了,是一把绑了黑胶带的又短又粗的钥匙。”
洛克勋爵顺着她厚厚的长毛大衣的呢里子一路爬下去,一直爬到齐膝盖的下摆那儿,他抓住下摆四处望了望。
他们架起了一盏泛光灯,将强光照在湿漉漉的岩石上。但是正当他朝下看并到处找阴影的时候,他看见那强光开始在一股劲风中左右摇摆,然后他听到一声喊叫,光突然灭了。
他立即跳到地面上,穿过漫天飞舞的冰雨朝上士跳去,那个上士蹒跚着走向前,试图抓住那个掉下来的泛光灯。
在混乱中,当那个大个子男人的腿从他身边迈过去的时候,洛克勋爵抓住他的迷彩裤——已经被雨浸透,重重的——将一根靴刺刺进了靴子上方的肉里。
上士咕哝叫了一声,笨拙地倒了下去,抓住自己的腿,试图呼吸和喊叫。洛克勋爵住了手,从摔倒的男人身边跳开。
谁也没有注意到上士倒下:风的呼啸、引擎的轰鸣,还有冰雹的砰砰声盖住了他的叫声。在黑暗中,上士的身体是不会被人看见的,但是旁边还有其他人,洛克勋爵必须动作快一点儿。他跳到那个倒下的男人身边,那串钥匙躺在一摊冰凉的水里,他把那些跟胳膊一样粗并且有半个他那么长的巨大钢轴拖到一边,找到那把绑了黑色胶带的钥匙。接下来又得对付那个钥匙圈,还要避开跟他两个拳头一样大的冰雹——这对加利弗斯平人来说是致命的。
接着,一个声音在他上方说道:“你没事吧,上士?”
那个士兵的精灵正在咆哮着用鼻子爱抚半昏迷的上士的精灵,洛克勋爵不能等待:一跳一踢,另外那个人也倒在了上士的身边。
又拽又扯又拉的,洛克勋爵终于打开了那个钥匙圈,然后他得把其他六把钥匙拿开,才能取出那把有黑色胶带的。现在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把灯重新弄亮,不过就算在半明半暗中,他们也几乎不会想起那两个躺在那儿昏迷不醒的人——
正当他把那把钥匙取出来时,有人喊了一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拖起那个巨大的钢轴,一阵拖拉提拽,他刚躲到一块小圆石后,重重的脚步声就过来了,有声音在喊开灯。
“中弹了?”
“没听到一点儿声音……”
“他们还有呼吸吗?”
接着重新固定好的泛光灯又“啪”的一声打开了,洛克勋爵被暴露在灯光下,像汽车灯前面的狐狸一样一目了然;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眼睛左顾右盼。等到他确定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两个不明原因倒下的人身上,他就把钥匙拖到肩上,跑过那一摊摊的水和圆石,一直跑到库尔特夫人身边。
一秒后,她打开了手铐,悄悄地把它们放到地上。洛克勋爵跳上她的大衣下摆,跑到她的肩上。
“炸弹在哪儿?”他凑近她耳边说。
“他们刚刚开始卸它,就是那边地上的那个大板条箱,在他们把它拿出来之前我什么也干不了,而且即使到了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