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喜欢听这话。她愉快地望着威尔,看见他一副气势汹汹、不屑一顾的神情。
骑士望着威尔时的表情却很不开心。
“我们一直对你坦诚相待,”他说道,“你欺骗我们是不光彩的。”
威尔站起身来,莱拉以为他的精灵会变成母老虎的形状,想象着那个巨大的动物会表现得多愤怒,她朝后退缩了一下。
“如果我们欺骗了你们,那是逼不得已,”他说,“如果知道刀子坏了,你们会同意来这儿吗?当然不会。你们会用毒液让我们失去知觉,然后叫人帮忙把我们绑起来,送到阿斯里尔勋爵那儿,所以我们不得不骗你们,泰利斯,你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问:“他们是谁?”
“间谍。”威尔说,“阿斯里尔勋爵派来的。昨天他们帮助我们逃脱,但是如果他们站在我们这边,那就不应该藏起来偷听我们讲话。他们这样做了,那他们就是最不应该谈什么光彩不光彩的人。”
泰利斯眼露凶光,看上去随时准备扑向埃欧雷克,更不用说手无寸铁的威尔了,但是他知道自己有错,因此他只能鞠躬道歉。
“陛下。”他对埃欧雷克说,埃欧雷克立即咆哮了一声。
骑士仇恨地怒视着威尔,又挑衅和警告地望了莱拉一眼,对埃欧雷克则眼里充满冷漠谨慎的敬意。他清晰的五官使他所有这些表情生动明亮,好似有一道光照在他身上一样。在他的身边,萨尔马奇亚夫人从阴影中钻出来,毫不理会孩子们,对熊王行了一个屈膝礼。
“原谅我们,”她对埃欧雷克说,“隐藏自身,这一习惯很难改变。我的同伴泰利斯骑士和我——萨尔马奇亚,在敌人中间待得太久了,以至于纯粹因为习惯而忽略了向你表示应有的尊敬。我们正陪伴这两个孩子,以确保他们安全到达阿斯里尔勋爵那里,得到他的照顾,我们没有别的目的,对你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国王绝对没有恶意。”
如果埃欧雷克在思考这些小东西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那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不仅他的表情无法看透,他还遵守着应有的礼节,夫人说得确实通情达理。
“到火边来吧,”他说道,“这里有足够的食物,如果你们饿了的话。威尔,你刚才说到刀子。”
“是的,”威尔说,“我以为那永远不可能发生,但它碎了。真理仪告诉莱拉说你能修好它。我本来想问得更礼貌一点儿,但是事情就这样:你能修好它吗,埃欧雷克?”
“给我看看。”
威尔把所有的碎片从刀鞘中抖出来,摆在岩石地面上,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它们,直到全部摆到了正确的位置。可以看出所有的碎片都在那儿了。莱拉举起一根燃烧的树枝,火光下,埃欧雷克俯低身子仔细看着每一块碎片,用巨大的爪子轻轻地摸着,拿起来左瞧右看,检查破碎的地方,威尔对那双黑色的巨爪竟如此灵巧感到惊讶。
然后埃欧雷克又坐起身来,他的头高高地仰着,隐入了阴影中。
“能。”他说道,他只回答了威尔提出的这个问题。
莱拉知道他的意思,她说:“啊,但是你愿意修吗,埃欧雷克?你无法相信它是多么重要——如果我们不把它修好,我们的麻烦就大了,不仅我们……”
“我不喜欢那把刀子,”埃欧雷克说,“我害怕它所能做的事情,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危险的东西。与它相比,最致命的战斗机器都如同玩具,它能造成的伤害是无限的。如果它从来就不存在,那要好得多。”
“但是用它……”威尔说。
埃欧雷克不等他讲完就继续说道:“用它你可以做奇怪的事情,你不知道刀子自己会做什么,你的意愿也许是好的,但刀子有自己的意愿。”
“那怎么可能?”威尔说。
“一个工具的意愿就是它所具备的功能。锤子的意愿是敲击,老虎钳的意愿是夹紧,杠杆的意愿是抬起,这些是它们被制造出来的目的。但是有时候一件工具也许有你不知道的其他用途,有时工具在做你想做的事情时,同时你也在做刀子想做的事情,但你浑然不知。你能看见这把刀子最锋利的刀刃吗?”
“不能。”威尔说,因为这是事实:刀刃薄得肉眼几乎根本无法看见。
“那你怎么能知道它所做的一切?”
“我不能,但我还是必须用它,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用它行善。如果我什么也不做,那会比无用更糟糕,我会有罪恶感。”
莱拉一直仔细听着,见埃欧雷克还是不愿意,她说道:“埃欧雷克,你知道那些伯尔凡加的人是多么邪恶。如果我们赢不了的话,他们就能永远做那种事情。另外,如果我们没有了刀子,那他们也许会得到它。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们还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把刀,埃欧雷克,谁也不知道,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了,得让我们用它——我们不能不用。如果说那样是软弱的、错误的,那就等于是把它交给他们说,继续吧,用吧,我们不会阻拦你们的。是的,我们不知道它会做什么,但是我可以问真理仪,不是吗?那我们就能知道了,我们可以适当地思考,而不只是猜测和害怕。”
威尔不想提他自己最迫切的原因:如果刀子不修好,他就永远回不了家,再也见不着母亲,她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会以为他像父亲一样抛弃了她。这把刀子应该对这两次抛弃负直接责任,他必须用它回到母亲身边,不然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很久都没说话,他扭头看着黑漆漆的洞外,然后慢慢站起身来,步伐沉重地走到洞口,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斗:有的是他原来在北方所知道的那些星星,有的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在他的身后,莱拉把肉放在火上,威尔望着他的伤口,看愈合得怎么样,泰利斯和萨尔马奇亚默默地坐在岩石上。
然后埃欧雷克转过身来。
“很好,要我修复它有一个条件,”他说道,“尽管我感觉这是一个错误。我的子民没有神,没有魂魄,没有精灵,我们生生死死,就这么回事,人类的事情给我们带来的只有悲伤和烦恼,但是我们有语言,我们发动战争,使用工具,也许我们应该选择站在哪一边,但是明明白白好过一知半解。莱拉,读一下你的真理仪,弄清楚你要的是什么,然后如果你还是想要这样做,我就修这把刀。”
莱拉立即拿出真理仪,朝火边凑得更近以便看清盘面,闪烁不定的火光使她很难看清楚,或许是烟钻进了眼睛,她读的时间比平常要久,当她眨巴着眼睛,叹了口气回过神来吋,她的脸上充满了苦恼和困惑。
“我从来没见过它这么混乱,”她说,“它说了很多事情,我想我已经弄清楚了。它首先说到平衡,它说刀子可以行善也可以作恶,但那是一个非常小、非常微妙的平衡,所以哪怕是最微弱的一个想法或愿望都可能使它倾向于某一边……它指的是你,威尔,它指的是你的愿望或想法,只是它没说什么是好的想法,什么是坏的想法。
“然后……它说可以,”她眼睛扫视了间谍们一眼,说,“它说可以,干吧,修好刀子。”
埃欧雷克定定地望着她,然后点了一下头。
泰利斯和萨尔马奇亚爬下来以便看得更仔细,莱拉说:“你还需要燃料吗,埃欧雷克?我和威尔可以去弄一些来,我肯定。”
威尔明白她的意思:离开间谍说句话。
埃欧雷克说:“在小路那头第一个山嘴下面有一片树林,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来。”
她马上跳起身来,威尔跟她一道走了出去。
月亮很明亮,雪地里的小路上是一行散乱的脚印,空气凛冽刺骨,两人都感到心旷神怡,充满希望和活力,他们一直等到离山洞有一定距离时才开始交谈。
“它还说了些什么?”威尔问。
“还说了些我没理解的,而且我现在还是不明白。它说这把刀子会导致尘埃的灭亡,不过接着又说刀子是让尘埃得以生存的唯一途径,我不明白,威尔,但它又说那是危险的,它不停地这样说,还说如果我们俩——你是知道的——我之前想的——”
“如果我们去死人的世界——”
“是的——如果我们那样做——它说我们也许再也回不来了,威尔。我们也许会死……”
他一言不发,现在他们更冷静地往前走着,寻找埃欧雷克提到的那个树林,想着他们要去做的事情,默默不语。
“但我们不得不这样,对吧?”他说。
“我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现在我们知道了。你得跟罗杰说话,我得跟我父亲说话,现在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我害怕。”她说。
他知道她从来不会向别人承认这一点。
“它说如果我们不去的话会怎么样吗?”他问。
“只有空洞,只有空白,我真的不明白,威尔。但我想它的意思是即使这事真有那么危险,我们还是应该想办法救罗杰。但不是像我把他从伯尔凡加救出来时一样。当时,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真的,我只是出发了,而且很幸运。我的意思是有各种各样的朋友帮助我,比如吉卜赛人和女巫们。而现在我们要去的这个地方,没有任何人能帮助我们,我能看见……在我的梦里我曾看见……那个地方……比伯尔凡加更糟糕,这就是我害怕的原因。”
过了一会儿,威尔根本没看着她,说:“我害怕的是被困在某个地方,再也见不到我母亲。”
他莫名地回想起一段记忆:他那时还很小,那是在她的麻烦开始之前,他生了病。好像整个晚上,母亲都在黑暗中坐在他的床上,给他唱儿歌讲故事,只要她充满深情的声音在那儿,他就知道自己是安全的。现在他不能抛弃她,不能!如果她需要,他会伺候她一辈子。
仿佛知道他一直在想什么似的,莱拉热切地说:
“是呀,的确如此,我和我的母亲在一起的感觉太美好了……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独自一个人长大,真的,我不记得有谁抱过我或搂过我,从我记事起就只有我和潘特莱蒙……我不记得朗斯代尔太太这样对待过我,她是乔丹学院的管家,她只管我是不是干净,她考虑的就只有这一点,哦,还有行为举止……但是在山洞里,威尔,我真的感觉到了——噢,真奇怪,我知道她在做可怕的事情,但我真的感觉到她爱我,照顾我……她一定是以为我要死了,睡了那么久——我估计我一定是得了什么病——但是她一直不停地照顾我,我记得有一两次醒来时她正把我抱在怀里……我真的记得,我敢肯定……如果我处在她的位置也会这样做,如果我有孩子的话。”
这么说,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了那么久。他是否应该告诉她真相,背弃那段记忆呢?不,当然不应该。
“就是那个树林吗?”莱拉说。
明亮的月光足以照亮每一片树叶,威尔折断一根树枝,松树脂味浓浓地停留在了他的手指上。
“对那些小间谍我们什么也不要说。”她补充道。
他们采集了一抱树枝,把它们扛回山洞。
johnruskin(1819—1900),英国著名的学者、作家、艺术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