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蜻蜓

“查尔斯爵士?噢——卡罗,当然。是的,他告诉我的。听起来很奇妙。可以看一下吗?”

“不行,当然不行,”他说,“你为什么把莱拉关在这儿?”

“因为我爱她,”她说,“我是她的母亲,她面临极大的危险,我不会让任何危险发生在她身上。”

“危险来自哪儿?”威尔说。

“嗯……”她说着,把酒杯放在地上,身子前倾,头发垂到脸颊两侧。重新坐直时,她用双手把头发塞到耳后,威尔闻到了她身上某种香水和她体味的芳香,他感到坐立不安。

即使库尔特夫人看见了他的反应,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她继续说道:“瞧,威尔,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遇见我女儿的,我不知道你晓得些什么,我也不知道是否可以信赖你,但是,我同样厌倦了谎言,所以接下来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发现我的女儿有危险,危险来自以前我遵从的人——他们是教会的人。坦白地说,我认为他们想要杀她,所以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你瞧:服从教会,或者救我的女儿。我也是教会忠实的仆人,没有人比我更狂热,我把我的生命都献给了它,我充满激情地为它服务。

“但是我有这个女儿……

“我知道她小时候我没照顾好她,她被陌生人带走并养大,也许这使得她难以相信我,但随着她的长大,我看到了她所处的危险,现在我已经三次设法救她脱离那些危险。我已经成了个叛徒,躲在这个遥远的地方。我原以为我们很安全,但是现在听你说这么容易就找到了我们——嗯,你知道,这让我很担心。教会的人紧接着就会来,他们想要杀害她,威尔。他们不会让她活着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那么恨她?”

“因为他们认为她将来要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希望自己知道,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让她更安全,但我所知道的只是他们恨她,而且毫无怜悯之心,毫无。”

她身子朝前倾着,说得急切、平稳和紧凑。

“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呢?”她继续说道,“我能相信你吗?我想我是不得不如此了。我已经无法再逃跑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如果你是莱拉的朋友,你也可以成为我的朋友,我确实需要朋友,需要帮助。现在一切都在跟我作对。如果教会找到我们,他们会把莱拉和我一起消灭。我孤立无援,威尔,只有我和女儿待在山洞中,所有世界的所有力量都在想方设法地寻找我们,而你在这儿的出现显然表明要找到我们是多么容易。你准备怎么办,威尔?你想要什么?”

“你为什么把她催眠了?”他执意避开她的话题。

“因为如果我让她醒来会发生什么呢?她马上就会逃跑,并且活不了五天。”

“但是你为什么不向她解释,并给她选择的权利呢?”

“你认为她会听吗?你认为即使她听,她会相信我吗?她不信任我,她恨我,威尔。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她看不起我。我,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非常爱她,为此我放弃了我所拥有的一切——伟大的职业、幸福、地位和财富——放弃了一切,来到山中的这个洞里,靠干面包和酸果子为生,仅仅为了能让我的女儿活下去。如果为此我不得不让她睡去的话,那就让她睡吧。但是我必须让她活下去。你的母亲不会为你付出这么多吗?”

库尔特夫人竟敢把他的母亲拿出来支持她的论点,威尔感到既震惊又愤怒。接着,一想到他的母亲并没有保护自己,又使得他最初的震惊复杂起来,他反而还不得不保护她。库尔特夫人爱莱拉是不是胜过伊莱恩·佩里爱他?但那是不公平的:他的母亲身体不好。

库尔特夫人要么是不知道她简单的几句话搅乱了威尔的感情,要么就是聪明绝顶。当威尔的脸红了,身体不自在地移动时,她美丽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一时间,库尔特夫人看起来像她的女儿一样单纯。

“你打算怎么办呢?”她说。

“嗯,我现在已经见到了莱拉,”威尔说,“很显然她还活着,而且我想她很安全。我原来就只准备做这些,所以既然我已经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就可以按原计划去帮助阿斯里尔勋爵了。”

这话让她微微一惊,但她控制住了。

“你不是这个意思吧——我原以为你会帮助我们呢。”她相当镇静地说,既不是恳求也不是在询问,“用那把刀。我看见你在查尔斯爵士家做的事情了。你可以保证我们的安全,对吗?你可以帮助我们离开。”

“现在我要走了。”威尔说着站起身来。

她伸出手来,露出忧伤的微笑,耸了下肩,点点头,仿佛面对一个走了一步好棋的技艺精湛的对手:这是她身体语言所表达的意思。他觉得自己喜欢上她了,因为她很勇敢,因为她像一个更复杂、更丰富、更深沉的莱拉,他无法不喜欢她。

于是他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它坚定、清凉、柔软。她转向一直坐在她身后的金猴,互相交换了一个威尔无法理解的眼神。

然后她转身一笑。

“再见。”他说道。她静静地说:“再见,威尔。”

他离开了山洞,知道她的眼睛在跟随他,他没有回头。阿玛不见了踪影。他沿着来时的路一直走回去,直到听见前面传来瀑布的声音。

“她在撒谎,”三十分钟后他对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道,“她当然是在撒谎,即使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她也会撒谎,因为她就是太爱撒谎了,控制不住自己。”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熊说,他正平卧在岩石间的一块雪地上晒太阳。

威尔踱来踱去,心想是不是能用在海丁顿用过的伎俩:用刀进入另一个世界,然后走到紧靠莱拉躺着的地方,切进这个世界,把她拖入安全地带,然后再关上窗户。显然是该这么做,但他为什么犹豫呢?

巴尔塞莫斯知道是为什么。他变回了天使的原形,在阳光下雾霭一样地飘浮不定:“你去她那儿是愚蠢的举动,你现在想做的就是再去看她。”

埃欧雷克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一开始威尔以为他是在警告巴尔塞莫斯,但是紧接着,他就有点震惊和尴尬地意识到,熊是在表示他同意天使的看法。到目前为止他俩一直不怎么理睬对方,他们差异太大,但在这一点上却显然是一致的。

威尔皱了皱眉头,但巴尔塞莫斯说的是对的。他被库尔特夫人俘虏了,他所有的思绪都与她有关:想到莱拉时,他脑子里出现的是她长大以后会多么像她的母亲;而想起教会时,他思考的是有多少神父和主教对她着迷;想起自己死去的父亲时,他会揣测父亲会憎恶她还是爱慕她;如果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在自己心里做了个鬼脸。他离开熊,站在一块可以俯瞰整个山谷的岩石上。在清澈寒冷的空气中,他可以听到远处嗒嗒的伐木声,以及下面很远处树梢的唰唰声;地平线上那些山峰最小的缝隙他都看得清楚,包括几英里外在一些快死的动物上方盘旋的鹰鹫。

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巴尔塞莫斯是对的,那个女人对他施了咒,回想起那双美丽的眼睛和甜甜的声音,回想起她抬起胳膊把那晶莹的头发拨向脑后……这让他感觉愉悦、难以自制。

他努力恢复理智,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远处传来的嗡嗡声。

他转来转去,想确定声音的方位,然后发现它来自北方,正是他和埃欧雷克来的方向。

“齐柏林飞艇。”熊的声音说道。威尔被吓了一跳,因为他没有听到那个大动物走近。埃欧雷克站在他身边望着同一个方向,目光专注,后腿高高地站立起来,足有威尔两倍高。

“有多少?”

“八艘。”埃欧雷克过了一会儿说,接着威尔也看见了它们——排成一队的那些小黑点。

“你能告诉我它们到这儿要多久吗?”威尔说。

“夜幕降临后不久就可以到。”

“这么说到时候天还不够黑。这是个麻烦。”

“你的计划是什么?”

“切开一个窗口,把莱拉带进另一个世界,在她母亲追来之前关上它。那个女孩有药可以把莱拉唤醒,但具体怎么使用,她解释得不够清楚,所以她也得进洞,不过,我不想让她有危险。也许我们行动的时候你可以引开库尔特夫人。”

熊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威尔环顾四周寻找天使,看见他的轮廓隐在黄昏阳光中的雾气里。

“巴尔塞莫斯,”他说道,“我现在要回森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切开第一个窗口。我需要你为我放哨,她一靠近就告诉我——她或者她的那个精灵。”

巴尔塞莫斯点点头,张开翅膀抖落雾珠,然后冲入寒冷的空气中,滑出去飞到山谷的上方,而威尔则开始搜寻另一个安全的世界。

在领头的齐柏林飞艇那个吱吱嘎嘎、轰鸣作响的双层舱壁中,蜻蜓们正在孵化。萨尔马奇亚夫人俯身去看裂开的卵,轻轻抹净铁青色蜻蜓那湿漉漉的薄翼,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脸第一个印在那多面的眼睛里,抚慰它伸展开来的神经,悄声地把它的名字念给那个聪明的动物听,让它知道自己是谁。

几分钟后,泰利斯骑士也会对他的蜻蜓这样做,但是现在,他正在用天然磁石共鸣器发送一条信息,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把弓和他手指的动作上。他发送着:

给洛克勋爵:

我们预计还有三小时到达山谷,宗教纪律法庭打算一着陆就派一队人马前往山洞。

他们会分成两个组,第一组冲进洞中,杀死那个孩子,砍掉她的头以确保她的死亡。如果可能的话,同时抓获那个女人,虽然他们杀不了她。

第二组,活捉那个男孩。

剩下的部队将对付奥滚威国王的旋翼式飞机。他们估算旋翼式飞机紧跟着齐柏林飞艇很快就会到达。遵照您的命令,我和萨尔马奇亚夫人会迅速离开齐柏林飞艇,直接飞向山洞,在那里我们会想办法保护女孩抵御第一个组,拖住他们直到增援到达。

我们静候您的回音。

回音几乎立即就到了。

给泰利斯骑士:

根据你的汇报,计划有变。

为了防止敌人杀害孩子——那会是最糟糕的结果——你和萨尔马奇亚夫人应该与那个男孩合作。因为他有刀,有主动权,所以如果他打开另一个世界把女孩带进去,就让他这样做,并且跟他们进去,自始至终守在他们身边。

泰利斯骑士回答:

给洛克勋爵:

您的信息已收到并领会,我和夫人将马上离开。

小间谍关起共鸣器,把他的设备收到一起。

“泰利斯,”黑暗中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它就快孵化出来了,你现在应该过来了。”

他跳上支柱,他的蜻蜓正挣扎着进入这个世界,他把它轻轻地从破裂的卵中弄出来。他抚摩着它凶狠的大头,帮它竖起仍然潮湿、卷曲、笨重的触须,让它品尝他皮肤的味道,直到它完全听从他的指挥。

萨尔马奇亚夫人正给她的蜻蜓配上她随身携带的挽具:蜘蛛丝缰绳、铁脚镫、蜂鸟皮鞍。这些装备轻得几乎毫无分量,泰利斯也同样配置好了他的蜻蜓,用带子绑住蜻蜓的身体,然后调节系紧,这副挽具它会一直佩戴下去。

然后他迅速地把背包背到肩上,割开齐柏林飞艇上了油的纤维外皮。在他身边,萨尔马奇亚夫人跨上了她的蜻蜓,现在她催促蜻蜓穿过狭窄的裂缝,钻进砰砰作响的强风中。挤过缝隙时那脆弱的长翅膀颤抖着,接着飞行的喜悦控制了这个动物,它一下子扑入风中。几秒后,泰利斯与她在狂暴的气流中会合,他的坐骑自己急切地想在迅速聚集的暮色中搏击一番。

他俩在冰冷的气流中朝上旋转,花了一些时间辨别方位,然后确定了飞往山谷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