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管我们对尘埃了解多少,我们都必须牢记我们的目的。”庭长继续说,“祭祀委员会试图弄明白尘埃的作用,而我们必须彻底摧毁它。这是最基本的。如果为了摧毁尘埃,不得不消灭祭祀委员会、主教学院,以及神圣教会为权威者服务的每一个机构……那就消灭他们。先生们,也许神圣教会不得不亲自完成这一任务,并在完成的过程中消亡,但是一个没有教会、没有尘埃的世界总比我们每天背负着沉重的罪恶苦苦挣扎要好。一个净化了的世界会更好!”
两眼放光的戈梅兹神父满怀激情地点着头。
“最后,”麦克费尔神父说,“说说这个孩子。我想她还只是个孩子。前车可鉴,如果这个将被诱惑的夏娃也会沉沦,那么她的沉沦会把我们全部毁灭。先生们,要处理她带给我们的麻烦有很多方式,我建议使用最彻底的一种方案,我相信你们都会同意。
“我提议在她被诱惑之前派人去找到她,把她干掉。”
“庭长神父,”戈梅兹神父立即说道,“我成人以来,每天都在做先发制人的忏悔,我刻苦钻研、训练自己……”
庭长举起手来,先发制人的苦行和悔罪是教会法庭研究发扬的信条,教会其他分支并不知道。它包括:为还没犯下的罪恶忏悔,在强烈而狂热的忏悔下对自己进行鞭打,为赦免作储备。当为某一个特定罪行所做的忏悔达到一定储备时,忏悔者会事先得到赦免,尽管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被召唤去犯下这一罪行。譬如说,如果要去杀人,行刺者事先能得到赦免的话麻烦就会少得多。
“我心里想到了你,”麦克费尔神父和善地说,“法庭同意吗?同意。戈梅兹神父带着我们的祝福离开后,他就得完全靠自己,无法与我们取得联系或被召回。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要像上帝之箭一样奔向那个孩子,把她击毙。他不能被人看到——他会像捣毁亚述人的天使一样在夜晚到达,悄无声息。如果当时伊甸园里有戈梅兹神父这样的人该多好啊!那样我们就永远不会离开天堂。”
那个年轻的神父自豪得几乎泪流满面。法庭为他祝福。
在天花板上最黑暗的角落里,一个身长不够一拃的人藏在黝黑的橡木房梁上,他的脚跟装有靴刺,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在地下室里,那个来自伯尔凡加的男人站在光秃秃的灯泡下。他只穿着一件肮脏的白衬衣和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连皮带都没系。他一只手抓着裤子,另一只手抱着他的兔子精灵。在他面前唯一的一把椅子里,坐着麦克费尔神父。
“库珀博士,”庭长开口说道,“坐下吧。”
室内除了那把椅子、木头行军床和一个桶之外,没有任何家具,庭长的声音在贴满墙壁和天花板的白色瓷砖间令人不快地回荡着。
库珀博士在行军床上坐了下来,他无法将眼睛从这位身材清瘦、头发灰白的庭长身上移开,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等着看会发生什么新的不愉快的事情。
“这么说,你差点成功把那个孩子和她的精灵分开?”麦克费尔神父说。
库珀博士战战兢兢地说:“当时我们认为实验是早晚都要做的,再等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我们把孩子放进了实验室,但是库尔特夫人亲自干预,把那孩子带到了她的住处。”
兔子精灵睁开她圆圆的眼睛惊恐地凝视着庭长,然后又合上眼睛把脸给藏了起来。
“那一定很令人沮丧吧?”麦克费尔神父说道。
“整个项目都困难重重。”库珀博士急忙附和。
“我很吃惊你怎么没有寻求教会法庭的帮助,我们的实力是很强的。”
“我们……我……我们以为这个项目是经过批准的……这虽然是祭祀委员会的事情,但我们听说它经过了教会法庭的批准,不然,我们是决不会参与的,绝对不会!”
“不会,当然不会。现在还有另一件事情。”麦克费尔神父把话题转到了此次来地下室的真正目的上,“你知道阿斯里尔勋爵在研究什么吗?你觉得他在斯瓦尔巴群岛上释放的巨大能量是什么?”
库珀博士咽了一下口水。在无比安静的房间里,一滴汗珠从他的下巴上滴落到水泥地上,他们俩都听得清清楚楚。
“嗯……”他开始说道,“我们有一个同事发现,在切割过程中有一种能量释放了出来。控制它需要巨大的力量,但正如核爆是由传统炸药引爆一样,可以通过聚集强大的电子流做到……不过,他没太把这当回事。我也没在意他的想法,”他急忙补充道,“因为我知道这没有获得授权,这很可能是异端学说。”
“非常聪明,那个同事呢?他现在在哪儿?”
“他是死于袭击的人员之一。”
庭长笑了笑,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库珀博士的精灵战栗了一下昏倒在他胸前。
“很勇敢,库珀博士,”麦克费尔神父说,“我们需要你更加坚强勇敢!我们有伟大的任务要去执行,那是一场必须打的伟大战役。你必须与我们充分合作以得到权威者的原谅。不要有任何隐瞒,哪怕是无稽的猜测,甚至闲言碎语。现在我要你集中所有注意力回忆你同事说过的话。他做过实验吗?他留下任何笔记了吗?他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这件事?他当时用的是什么设备?把整个事情好好想一想,库珀博士,你会得到笔和纸以及你需要的所有时间。
“这个房间不是很舒适,我们会让你搬到某个更合适的地方。比方说,房间的陈设方面你有什么需要的吗?你喜欢在饭桌上还是书桌上写字?你想要一台打字机吗?或许你更想口述,让速记员来记录?
“只要告诉守卫,你就会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但是,库珀博士,我要你每时每刻都用来回忆你的同事和他的理论。你的伟大任务就是回忆,如果有必要的话,你还要重新发现他所知道的事情。一旦你发现自己需要什么仪器,只要你提出,你也都会有的。这是一项伟大的任务,库珀博士!你能被委以重任,是你的福分!感谢权威者吧。”
“我很感激,庭长神父!我很感激!”
实验神学家抓着松松的裤腰站起身来,几乎毫无意识地一次又一次弯腰鞠躬,目送教会法庭的庭长离开他的小地下室。
当晚,那个加利弗斯平间谍泰利斯骑士,穿过日内瓦的大街小巷去见他的同事萨尔马齐亚夫人。这对他们俩来说都是危险的,对于挑衅他们俩的任何人或物也都是危险的,对小小的加利弗斯平人来说,这肯定也是充满险恶的路程。那些觅食的猫不止一次惨死在他们的靴刺下,但就在一周前,骑士的一条手臂差点断送在一条癞皮狗的牙齿下,好在萨尔马齐亚夫人动作迅捷,才救了他。
他们在约定好的第七个会面地点——一个破败的小广场的梧桐树下见了面,交换了消息。萨尔马齐亚夫人在协会的联系人告诉她,当晚较早的时候他们接到教会法庭的友好邀请,要他们前去商讨与双方利益相关的事情。
“动作很快哟,”骑士说,“不过,他十有八九没告诉他们关于刺杀的事情。”
他把他们要杀害莱拉的计划告诉萨尔马齐亚夫人,她一点儿也不吃惊。
“这计划符合逻辑,”她说道,“他们是非常有逻辑的人。泰利斯,你认为我们还会见到那个孩子吗?”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如此。走好,萨尔马齐亚。明天在喷泉见。”
在简短的对话背后,还有一件事他们从来没有谈起过:与人类相比,他们的生命极为短暂。加利弗斯平人只能活九到十年,很少超过十岁,泰利斯和萨尔马齐亚都已经八岁了。他们不害怕老去,他们的童年非常短暂,同胞们也都是在身强力壮的盛年突然死去的,与他们相比,像莱拉这样的孩子生命会延伸至未来,正如女巫生命的延伸会超过莱拉一样。
骑士回到圣杰罗姆大学,开始准备通过天然磁石共鸣器给洛克勋爵发送消息。
然而,在他与萨尔马齐亚夫人会面之时,庭长派人叫来了戈梅兹神父。他们在书房里一起祷告了一小时,然后麦克费尔神父授予了年轻的神父那份先发制人的赦免令,它能够让谋杀莱拉这件事根本不构成谋杀。戈梅兹神父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在他血管中流淌的必胜感似乎使他双眼闪闪发光。
他们讨论了一下实际安排和资金等问题。随后庭长说道:“一旦你离开这儿,戈梅兹神父,你就完全与我们分开了,你再也得不到我们的帮助,再也不能回来,再也听不到我们的消息。我能给你的最好建议就是:不要找那个孩子,那会使你暴露。找到那个诱惑者,跟着她,她会把你带到孩子那儿去。”
“她?”戈梅兹神父大吃一惊,说道。
“是的,她,”麦克费尔神父说,“我们从真理仪上了解到很多东西。诱惑者来的那个世界是一个奇怪的世界,你会看到很多让你震惊的东西,戈梅兹神父。不要因为它们的怪异而分心,忘了你必须完成的神圣任务。”他又亲切地补充道:“我对你信仰的力量有信心。这个女人在邪恶力量的指引下正向一个地方进发,在那里她最终能见到那个女孩并诱惑她。当然,如果我们不能成功地把小女孩从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弄走的话才会如此。那样就只剩下我们的第一个计划。如果那个计划也失败的话,戈梅兹神父,你就是我们不让恶势力占上风的最后保证。”
戈梅兹神父点了点头,他的精灵——一只半月形的绿背大甲虫——嗒嗒地振了振鞘翅。
庭长打开一只抽屉,递给年轻的神父一包叠好的纸。
“这是我们知道的关于那个女人的所有情况,”他说道,“她出生的世界,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好好读一读,我亲爱的路易斯,带着我的祝福去吧。”
他以前从来没有喊过神父的教名。与庭长吻别时,戈梅兹神父感到欢欣的泪水刺疼了他的眼睛。
“你是莱拉。”
然后,她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她感到头晕,即使在梦中。她感到一个巨大的包袱压在她的肩上,使包袱越发沉重的是,睡意又涌了上来,罗杰的脸渐渐消退在阴影中。
“嗯,我……我知道……有各种各样像马隆博士这样的人站在我们这边……罗杰,还有一个跟我们的一模一样的牛津,你知道吗?嗯,她……我发现……她在……她会帮忙的……但是其实只有一个人会真正……”
现在几乎无法看见那个小男孩了,她的思绪正像田野里的绵羊一样四散开来,漫游而去。
“但是我们可以信任他,罗杰,我发誓。”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