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毒品造成的妄想。”
“我怕他们。”凯茜浑身颤抖,“他们无所不能。你必须亲自去见维吉尔,乔纳斯,光打电话可不行。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我会怎么样?”
“我当然在乎!好吧,我现在就去见老家伙。可你一个人待在这儿没问题吗?”
“嗯。”凯茜说,“我就坐在厅里,什么也不干。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等你想办法来帮我。我就坐着什么也不干,会有什么事儿?”
“你可能会陷入病态的过激状态,陷入恐慌……拔腿就跑。如果你真的吃了jj-180——”
“是真的!”凯茜大声说,“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好吧。”乔纳斯妥协了。他领着凯茜走到客厅的沙发旁边,扶她坐下,“老天,但愿你会没事——但愿我的选择没错。”他大汗淋漓,脸色苍白,忧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半小时后见,凯茜。老天爷,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埃里克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因此怪他。”共寓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连句再见都没说。
只剩下凯茜一个人了。
她立即走到可视电话边,拨了号。“出租车。”她说了地址,挂了电话。
不久,她就将外套搭在肩上,快步走出大楼,走上了夜色中的人行道。
全自动出租车到达后,她拿出康宁给的名片,把上面的地址告诉了它。
如果我能拿到更多的药,她心想,我就能变得头脑清醒,理智地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做。现在我根本无法思考。在这个状态下,我做的任何决定都只会大错特错。我至少也要先恢复正常状态——不,恢复理想状态,否则我就无法做计划、无法活下去,注定死路一条。我知道,她恨恨地想,摆脱这一切的唯一出路就是自杀,最长也只需要几个小时。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乔纳斯不可能救得了我。
她意识到:唯一能甩开他的方法就是像我所做的那样,把上瘾这件事坦白告诉他。不然他会一直待在我身边,我永远也没有机会去找康宁。我为自己制造了机会。但现在两位艾克曼知道了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会更努力地阻止我去夏延郡找埃里克。也许我今晚就该动身出发,连家都别回了。拿到胶囊就走。抛下属于我的一切。
一个人能发狂到什么程度?她如此问自己。只吃了一次jj-180,我就已经这样了。如果连续服药……如果吃了第二次,又会怎么样呢?
天可怜见,眼前的未来一片混沌。她根本无从猜测。
“您的目的地已到达,小姐。”出租车停在了一座建筑的屋顶停靠站上,“总共收费一美元二十美分,外加二十五美分的小费。”
“你可以和你的小费一起去死了。”凯茜说,打开钱包,双手不停地颤抖,差点儿连钱都拿不出来。
“是,小姐。”全自动出租车顺从地说。
她付钱下了车。一盏昏暗的指示灯指出了下楼的通道。利利星人住的楼也太破了吧,她心想。这里的规格对他们来说实在太低,他们肯定在假扮地球人。唯一能让人感到安慰的是,和地球一样,利利星也一样是战争中的输家,终将一败涂地——尽管这种安慰里也掺杂着苦涩。凯茜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加快了脚步,感到更加自信了。她对利利星人的感情不仅是仇恨,在这一瞬间,她蔑视他们。
如此做好心理准备后,她来到了利利星人的共寓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康宁本人。凯茜看到,他身后还有其他几位利利星人。他们显然正在开会。这是场秘密集会,她在心里说。我打扰他们了。活该,是他让我来的。
“斯威特森特夫人。”康宁转向后面的几个人,“这名字很不错吧3?进来吧,凯茜。”他将门完全打开了。
“我就待在这儿,把药给我。”凯茜站在走廊里没动,“我正在去夏延郡的路上,你应该高兴才对。别浪费我的时间。”她伸出手。
难以置信的是,康宁脸上闪过一丝怜悯。他随即极富技巧地掩饰住了自己的表情,但凯茜还是看到了。比起之前发生的一切,包括成瘾和药效褪去所带来的痛苦,没有什么比康宁的怜悯更让她震惊。连利利星人都会为此动容……她整个人都畏缩起来。哦,老天啊。她心想,我真的惹上大麻烦了。我一定离死不远了。
“听着,”她理智地说,“我总有一天能戒掉毒瘾。我知道你们撒了谎。这种毒品产自地球,根本不是敌军造的。我们的分公司迟早会想出办法,让我重获自由。所以我一点儿都不怕。”她等在门口,康宁去拿药了。至少她希望他是去拿药了,反正他消失不见了。
另外一个利利星人悠闲地看着她说:“就算让那药在利利星上流通十年,也没有一个人会沦陷。没有谁的精神会如此脆弱。”
“是啊。”凯茜表示同意,“这就是你们和我们的区别。我们外表长得差不多,但你们内心坚强,我们则脆弱不堪。哇哦,真嫉妒你们。康宁先生还要多久才会回来?”
“马上。”利利星人说。他转向一个同伴,“她长得挺漂亮。”
“是啊,和动物一样漂亮。”另外那个利利星人回答,“你喜欢漂亮动物?所以他们才把你派到这里来?”
康宁回来了,“凯茜,我给你三颗胶囊。你一次只能吃一颗,否则它的毒性会对你的心脏运转造成致命的影响。”
“好。”她接过胶囊,“我现在就吃一颗,能给我杯水吗?”
康宁倒了杯水给她,同情地看着她吞下胶囊。“我吃它,”凯茜解释道,“是为了让头脑保持清醒,好计划下一步怎么做。我有朋友会救我。但我还是会去夏延郡,因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算对方是你也一样。能不能告诉我那边的联系人是谁?你懂我的意思,如果我需要更多的药,谁来提供?我是说,万一我需要的话。”
“夏延郡没有人能帮你。如果你的三颗胶囊都吃完了,恐怕得自己回到这里来。”
“看来你们在夏延郡的卧底还不够多嘛。”
“是啊。”她的话看起来没能影响到康宁。
“再见。”凯茜边说边往外走,“瞧瞧你们那德行。”她冲共寓里的那几个利利星人说,“老天,你们真让人恶心,这么狂妄自大。这算什么胜利——”她没再说下去,说下去又有什么用呢?“维吉尔·艾克曼已经知道我的情况了。我打赌,他会有办法的。他是个大人物,根本不怕你们。”
“好吧。”康宁点着头说,“好好珍惜这种令人心安的幻想吧,凯茜。但你不许再告诉其他人,如果你说了,之后就没有胶囊了。你本来也不该告诉那两位艾克曼先生,但这次我不会追究。毕竟药效消退会让你神志恍惚,我们也预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你是在恐慌的状态下告诉他们的。祝你好运,凯茜。过不了多久,我们再联系。”
“你为什么不把下一步指示告诉她?”另一个利利星人在康宁背后说。他长得像只蟾蜍,睡眼惺忪,语速缓慢。
“她没法再记住其他东西了。”康宁说,“现在她就已经很辛苦了,你看不出她已经不堪重负了吗?”
“给她一个告别吻吧。”他身后的利利星人拖着步子向前走,提议道,“如果那还不能让她振作起来——”
共寓的门在凯茜面前砰然关上。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即开始沿走廊走向上楼的斜坡通道。头真晕啊,她心想。我很快就会迷失方向,希望能及时叫来出租车。只要上了出租车,我就没事了。老天爷,她心想,他们对我的态度真是糟糕透顶。我应该在乎,但我实在没力气在乎了。毕竟我还有那两颗jj-180;毕竟我还可以搞到更多。
这些胶囊就像是浓缩的生命本身,然而与此同时,它们所包含的一切都是由彻头彻尾的幻觉组成的。真是一塌糊涂。她麻木地想着,爬上屋顶,左右张望,寻找全自动出租车不断闪烁的红光。一塌——糊涂。
她找到了一辆出租车。在去夏延郡的路上,她感觉到jj-180开始生效了。
最开始的效果令人莫名其妙。凯茜不禁想知道,能否根据这种效果推导出jj-180真正的起效机制。她认为这一点至关重要,绞尽脑汁地想要弄个水落石出。药效清晰明了,却又意味深长:
她手指上的伤口消失了。
她坐在车里,对着原本受伤的地方看来看去,抚摸着那一小块光滑完整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疤痕。她的手指变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倒流回了受伤之前。创口贴也不见了。虽然她的理解力正在迅速退化,但创口贴消失这一点令她坚定了自己的猜想,让一切显得证据确凿。
“看我的手,”她对出租车命令道,举起自己的手,“看得出有哪儿受伤了吗?你会相信,我半小时之前刚割伤过手吗?”
“不,小姐。”出租车说道。它飞过亚利桑那州平坦的沙漠,向北驶往犹他州,“您看起来并没受伤。”
这下我明白这药有什么作用了,她心想,为什么它会让物体和其他人看起来仿佛失去了实体。它既不神奇,也不是简单的致幻药。我的伤口真的消失了——这不是幻觉。之后我还能记得这一点吗?也许这药会让我忘掉。要不了多久,等药效逐渐扩散,将我慢慢吞噬,我会发现——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伤口。
“你有铅笔吗?”她问出租车。
“在这里,小姐。”她面前的椅背上有个空槽,里面吐出了便笺纸和夹在上面的笔。
凯茜小心翼翼地写道:jj-180将我带回了割伤手指之前。“今天几号了?”她问出租车。
“五月十八日,小姐。”
她试图回忆这日期是否正确,但头脑一片混乱。她是不是已经忘了?还好她写了下来。她写下来了吗?便笺纸和笔一起躺在她的腿上。
便签上写着:jj-180将我。
只有这几个字。剩下的笔迹越来越吃力、越来越潦草,和乱写乱画一样毫无意义。
凯茜心里清楚,不管她写的是什么,她已经完整地写下了那句话。她也许能回忆起那句话。她本能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但她的手和这字条有什么关系?“出租车,”她语速匆忙地问道,感觉自己的精神平衡正逐渐被侵蚀掉,“我刚才问你什么来着?”
“日期。”
“再往前呢?”
“您要了笔和纸,小姐。”
“再往前呢,还有吗?”
出租车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这也可能只是她的想象。“没了,小姐,再往前就没有了。”
“关于我的手,我没说什么吗?”
这一次,出租车的电路出现了明显的停滞。最后它嘎吱作响地说:“没有,小姐。”
“谢谢你。”凯茜靠回座位上,揉着自己的额头心想,看来它也陷入了困惑。这说明这一切并非只是我的主观感受,而是某种混乱真的发生了,我和周围的环境都身处其中。
出租车开了口,仿佛在为未能帮上她的忙而道歉。“本次旅途将会持续好几个小时,小姐。您想不想看电视?屏幕就在您面前,碰一下踏板即可激活。”
凯茜反射性地用脚趾尖一踩,屏幕瞬间亮了起来。出现在凯茜面前的是她熟悉的形象,人民的领导莫利纳里。他正在发表讲话。
“看这个台可以吗?”出租车问道,语调仍然充满歉意。
“哦,当然。”她说,“反正有他在那儿长篇大论,所有台放的东西都一样。”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
但在这熟悉的景象中,仍然有什么地方让她感到说不出的诡异。她紧盯着屏幕,心想,他看上去年轻多了。我小时候看到的他就是这个样子——激情洋溢,活力充沛,用兴奋的语调大声讲话,双眼炯炯有神,目光中饱含强烈的情感。这是他最初的模样,没有人忘记,但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复存在。虽然事实如此,但她正亲眼看着他过去的形象重现在屏幕上,这让她陷入了极度的困惑。
这也是jj-180干的好事吗?她问自己,却得不出一个答案。
“您爱看莫利纳里先生吗?”出租车问道。
“嗯,”凯茜说,“我爱看。”
“请允许我冒昧猜测,”出租车说,“他会赢得这场竞选,坐上联合国秘书长的席位。”
“你个愚蠢的全自动机器。”凯茜语气轻蔑地说,“他都干了好多年了。”竞选?她心想。确实,“鼹鼠”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在竞选期间的那个他……也许是这一点导致了出租车的电路混乱。“抱歉,我不该那么说。”她说,“但你之前这二十二年上哪儿去了?一直在自动修理车间停着吗?”
“没有,小姐,我一直都在值勤。请允许我这么说,您的头脑似乎有些混乱。需要寻求医疗帮助吗?我们此刻还在沙漠地带,但很快就会经过犹他州的圣乔治镇。”
凯茜感到极度烦躁,“当然不需要,我很健康。”但出租车说得对。jj-180已经开始全面起效。她觉得恶心想吐,于是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住额头,仿佛想要抵挡住精神世界的不断扩张,阻止自己的主观存在进一步膨胀。我很害怕,她意识到。感觉我的子宫都要掉出来了。这次的药效比上一次的冲击力更大,感觉完全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上次还有别人,而现在只有我自己。但我必须忍住,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小姐,”出租车突然说,“能把目的地再告诉我一遍吗?我忘记了。”它的电路快速地运转,发出“咔咔”的响声,仿佛陷入了机械特有的焦虑,“请您帮帮我吧。”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儿。”凯茜说,“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去。如果不记得,就绕着圈儿飞吧。”她为什么要在乎出租车去哪儿?那和她有什么关系?
“是c打头的地名4。”出租车怀着希望地提示道。
“芝加哥。”
“我觉得不是。但既然您确定的话——”出租车改变了方向,机械部件发出阵阵轰鸣。
你和我一样卷了进来,凯茜意识到,都患上了毒品引发的神游症。你犯了一个错误,康宁先生,你给了我,却又不派人看着我。康宁?谁是康宁?
“我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了。”她大声说,“去康宁。”
“没有这个地名。”出租车断然说道。
“一定有。”凯茜感到一阵恐慌,“再查查你的数据库。”
“真的没有!”
“那我们就迷路了。”凯茜感到力不从心,“老天,这可糟透了。我必须今晚就赶到康宁去,可是却没有这个地方。我该怎么办?提点儿建议啊。我还指望着你呢,别让我一个人在这儿急得团团转——我觉得我快疯了。”
“我会向纽约的最高调度中心请求管理协助。”出租车说,“请稍等。”它沉默了一会儿,“小姐,纽约没有最高调度中心。就算有,我也无法成功联络上他们。”
“那纽约有什么?”
“广播电台,很多广播电台。但没有电视信号,也没有fm广播或超高频广播,在我们使用的波段上,什么也没有。现在我收到了一家广播电台的信号,他们正在播放一个叫《玛丽·马林》的节目5,用德彪西的钢琴曲做主题曲。”
凯茜的历史知识非常丰富。她毕竟是位古董收集员,了解历史就是她的工作。“用你的音响放出来,给我听听。”她下令道。
没过多久,一个女声响起,讲述着某位不知名女性悲惨的命运。这故事十分沉闷,但凯茜却陷入了癫狂的兴奋状态。
他们错了,她想道,大脑飞速运转着。这一切毁不了我。他们忘了,这个年代的一切都属于我的专业领域,我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的年代。这样的经历既不构成威胁,也不会令我崩溃。老实说,这是给我的好机会。
“就这么放着广播,”她吩咐出租车,“继续飞吧。”出租车继续向前行驶,她全神贯注地听着电台里的肥皂剧。
1上文中通用机器仆人总公司的缩写。
2唐纳德的简称。
3sweetscent,意为“甜美的气味”。
4芝加哥和夏延郡都以c打头。
5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广播肥皂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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