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乔纳斯说,“被感染的是雷格人,我可不会为了雷格人浪费感情。”
“无论是谁,”凯茜说,“只要染上了jj-180的瘾,我都会一样同情他。我恨那种东西,真希望——”她没再说下去,“别在意。我只是因为埃里克离开而烦心,很快就会没事的。”她在心里暗自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去找康宁,要来更多的小胶囊。她已经成了瘾君子,这毫无疑问。她必须面对这个现实。
她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经过夏延郡政府一系列秘而不宣的安排,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医生住进了一间整洁的现代化共寓,只是共寓的面积极为狭小。正午时分,他在共寓里读完了新病人堆积如山的病历,所有记录都以“布朗先生”来指代这位患者。埃里克将文件放回牢不可破的塑料箱中,上了锁,思考着读到的内容:布朗先生病得很重,但以常规医疗手段无法诊断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在过去几年中,患者的某些重要器官出现过疾病症状,但那些症状不可能是由心身症引起。这才是奇怪的地方,而提加登却没提前告诉他。他得过肝癌,癌细胞还转移了,可是布朗先生并没有死。恶性肿瘤就那么消失了。或者说,恶性肿瘤如今已不在那里,过去两年间的体检证明了这一点。他们甚至还进行了一次探索性的手术,结果发现布朗先生的肝脏健康极了,连男人到了这个年纪理应出现的正常功能衰退都没有。
那简直是一个刚十九、二十岁的年轻人的肝脏。
其他临床检查显示,他的其他器官也出现了同样的诡异现象。然而,布朗先生的整体健康却在逐步恶化。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衰弱,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衰老得多,全身都散发出病入膏肓的气息。这感觉仿佛是在生理上,他变得越来越年轻,但他的内核、他的精神格式塔,却在自然老去,事实上是急速地衰竭崩溃。
无论维持他器官健康的是什么力量,除了让他几经重病——最近的肝部恶性肿瘤,更早之前的脾脏恶性肿瘤,还有他三十多岁时根本没查出来的、足以致命的前列腺癌——但都幸免于难这点,布朗先生并没能从中获得其他益处。
布朗先生还活着,但也只是勉强活着。他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正在不断恶化。拿他的心血管系统来说吧。尽管布朗一直在口服血管扩张剂,他的血压仍然是220,视力已经受到极大影响。然而,埃里克想道,布朗毫无疑问会战胜这一疾病,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即便他不按医嘱饮食、吃了利舍平也没有反应,这些症状也迟早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值得注意的事是,布朗先生几乎得过所有已知的重大疾病,从肺部的血管梗死到肝炎一应俱全。他仿佛是行走的疾病综合展示体,从来没有过健康的时候,生理功能也从来没有正常过。无论何时,他的体内总有某个重要器官在经受疾病的折磨。但是到了最后——
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他总能自我痊愈,连人造器官都用不上。也许布朗接受了民间传统的顺势疗法5、用了些不靠谱的草药偏方,只是从来没对围着他打转的医生们提起过。恐怕他永远也不会提。
布朗必须生病。他是真的有疑病症6。他有歇斯底里的症状,但还不仅如此,他还会真的患上在一般情况下足以置人于死地的绝症。如果这只是歇斯底里症,是单纯的心理疾病,那埃里克还从没见过如此严重的例子。尽管如此,埃里克仍然本能地感觉到:这些疾病并非平白无故地出现。它们诞生于布朗先生精神世界那复杂而不为人知的深渊。
在布朗先生的人生中,他已经让自己得了三次癌症。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还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这来自于他对死亡的渴望。但布朗先生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停了手,将自己从生死边缘拉回人间。他必须生病,但未必非死不可。既然如此,他的自杀愿望就只是个幌子。
认清这点很重要。如果事实真是这样,布朗先生就会极力求生,与原本请埃里克到这里来的目的对着干。
这样一来,毫不夸张地说,布朗先生会是一位极其难对付的患者。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的潜意识层面。布朗先生一点儿也没察觉到自己被两股矛盾的力量拉扯着。
共寓的门铃响了。埃里克走过去开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着整洁西装,官员模样的男人。他拿出证件表明身份,解释道:“我是一名特工,斯威特森特医生。莫利纳里秘书长需要你。他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中,我们必须马上动身。”
“没问题。”埃里克冲到衣橱间拿了外套,随即和特工一起快步走向停在楼下的车。“还是腹部疼痛吗?”埃里克问道。
“现在似乎转移到他的身体左侧了。”特工转动方向盘上了路,“在心脏一带。”
“他是怎么形容的,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压在他身上?”
“没有,他只是躺在床上呻吟,叫我们来找你。”特工的语气十分冷静,显然已经见过这种场面不少次。毕竟秘书长已经久病多时。
没过多久,他们就抵达了联合国白宫,埃里克通过内部通道下了楼。如果我能给他植入人造器官就好了,他心想,这样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但读过病历后,他很清楚,为什么莫利纳里拒绝一切形式的器官移植。如果他接受了移植手术,他就会恢复健康。这样一来,他在疾病与健康之间游移的状态就会消失,自身存在的不确定性也一样。两股相互矛盾的作用力会决出胜负,只剩下健康那一方。微妙的精神平衡一旦打破,莫利纳里将沦为体内两股斗争势力中胜者的阶下囚。他无法承担这样的结果。
“这边走,医生。”特工领着埃里克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扇门前,门外站着好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他们让开了路,埃里克走进门。
基诺·莫利纳里仰面躺在房间中央的一张凌乱的大床上,正盯着天花板上悬挂的电视。“我要死了,医生。”莫利纳里转过头来,说道,“现在疼的是心脏。也许一直都是心脏。”他红润的大脸上满是汗水。
埃里克说:“我们会给你做心电图。”
“不,十分钟前我刚做过,什么也看不出来。我的病你们那些仪器是测不出来的,但这并不代表我没病。我听说过,有些人患有严重的冠心病,照了心电图也没用。实际就是这么回事吧?听着,医生。有些事你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些疼痛的症状。我们的盟友,战争中的搭档,他们制订好了一项宏大的计划,夺取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的控制权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连合同都给我看过了——可见他们多么有信心。你们公司里已经被安插进了他们的特工。我告诉你这件事,是为了以防万一,这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要了我的命。我什么时候死掉都不奇怪,这你也清楚。”
“你告诉维吉尔·艾克曼了吗?”埃里克问。
“我本来要说,可是——老天,他那么大年纪了,该怎么开口才好呢?他根本不懂所谓全面战争意味着什么。占领地球的主要企业?这算不了什么。这才刚刚开始呢。”
“既然我知道了,”埃里克说,“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维吉尔。”
“好啊,告诉他吧。”莫利纳里声音嘶哑地说,“也许你能开得了口。在华盛-35,我本来要说的,可是——”他疼得翻了个身,“帮帮忙吧,医生,我要死了!”
埃里克给他的静脉注射了吗普罗卡因7,联合国秘书长安静了下来。
“你都不知道,”莫利纳里语调和缓地嘟囔道,“那帮利利星人给我找了多少麻烦。我可是拼了命让他们别来烦我们,医生。”他又补充,“我感觉不到疼痛了,看来你打的这一针很有效果。”
埃里克问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对tf&d下手?很快吗?”
“再过几天,或许是一周。谁知道呢,计划很灵活。计划的目的是制作一种他们感兴趣的药……你恐怕没听说过,我也没听说过。说实话,我现在完全被蒙在鼓里,医生。我对自己的真实处境一无所知。没人跟我说实话,就连你也一样,比如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打赌,你也不会告诉我。”
埃里克对在一边旁观的特工说:“这附近哪儿有可视电话亭?”
“你别走。”莫利纳里从床上半坐起来,“我能感觉出,疼痛马上就会回来的。我想派你去找玛丽·赖内克,叫她过来。我现在感觉好些了,我有事要和她谈。是这样的,医生,我还没告诉她,没说我病得有多厉害。你也别告诉她,她心中必须要保留我的完美形象才行。女人就是这样,要爱一个男人,就必须崇拜他、美化他。明白吗?”
“可是她看见你卧床不起,难道不会——”
“哦,她知道我病了,只是不知道这病有多致命。懂了吗?”
埃里克说:“我保证,我不会告诉她这病致命。”
“这病致命吗?”莫利纳里警觉地睁大了眼睛。
“就我所知不会。”埃里克说,接着又谨慎地补充,“说起来,我在你的病历中读到,你曾患过好几种致命的重病,包括癌——”
“我不想谈这件事。每次想起我得过多少次癌症,我总会心情抑郁。”
“我认为——”
“我活下来了,所以我应该兴高采烈才对?不。下次我也许就没法再躲过去了。我是说,我迟早有一天会死,而且是在我的任务完成之前。然后地球会变成什么样?你想想吧,你来做个合理的猜想。”
“我去帮你联系赖内克小姐。”埃里克边说边走向门口。一名特工走过来,领他去打可视电话。
两人出门进了走廊,特工低声地说:“医生,三楼有人病了。一名白宫厨师在一小时前陷入了昏迷,提加登医生正陪着他,想让你过去一起会诊。”
“没问题。”埃里克说,“我先去看看病人,再打电话。”他跟着特工进了电梯。
在白宫药房,埃里克见到了提加登医生。“我需要你。”提加登一见到他就说,“因为你是人造器官专家。这明显是急性心绞痛,我们必须立即进行器官移植。我想你应该至少带了一个人造心脏吧。”
“带了。”埃里克喃喃道,“这位患者有心脏病史吗?”
“两周前有过一次心脏病发作,但不是很严重。”提加登说,“在那之前没有。发病后,我们给他每天服用两次多敏尼耳8,他也有所好转。但现在——”
“这个人的心绞痛和秘书长所感觉到的疼痛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有关系吗?”
“你不觉得奇怪吗?两个人都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剧烈腹痛9……”
“可是麦克尼尔,也就是这位患者,”提加登领着埃里克走到病床边,“病因非常明确。而对于莫利纳里秘书长,我们不能做出同样的诊断,他的症状完全不一样。我并不认为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提加登补充道,“这地方让人高度紧张,医生,经常有人生病。”
“但我仍然觉得——”
“不管怎样,”提加登说,“这纯粹是技术问题。只要移植一颗新心脏,事情就解决了。”
“可惜楼上的那位没这么容易解决。”埃里克俯身望向床上的患者——麦克尼尔。这个人得的病和莫利纳里想象自己得的病一模一样。哪一边在先?埃里克思考着。麦克尼尔还是基诺·莫利纳里?哪边是因,哪边是果?当然,前提是这样的联系确实存在。正如提加登所说,这是个相当牵强的猜想。
但也许有必要了解一下,当基诺患上前列腺癌时,他周围是否也有同样患上前列腺癌的人?还有他得过的其他病:癌症、梗死、肝炎等等。
也许有必要去翻翻白宫员工的病历,埃里克下了结论。
“移植手术需要我吗?”提加登问他,“如果不需要,我就去楼上照顾秘书长了。有位白宫护士可以给你当助手,她刚刚走开不久。”
“不需要。我想要一份所有本地随行人员的疾病记录。所有和莫利纳里有日常接触的人,包括内部员工和频繁造访的宾客,不管他们担任的是什么职务。能办到吗?”
“员工的记录没问题。”提加登说,“访客的没办法,我们可没有客人的病历。想也知道。”他盯着埃里克。
“我有种感觉,”埃里克说,“一旦麦克尼尔接受了心脏移植,秘书长的疼痛就会消失。将来的记录会显示,秘书长的重度心绞痛是在今天痊愈的。”
提加登的脸上神色变换,让人无法读懂。“啊,”他耸了耸肩,“玄学和外科手术。你这组合可真特别啊,医生。”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的情况——莫利纳里的同情心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会患上身边每个人得的疾病?我不是说精神上的幻想,而是真正地得病,被传染。”
“并没有这样的同情能力存在。”提加登说,“如果你非要将这种情绪拔高成‘能力’的话。”
“但你也读过他的病历。”埃里克轻声指出。他打开器械箱,开始组装人造心脏移植所需的自我引导式智能工具。
1心理学上指个人将自己的思想、态度、愿望、情绪、性格等个性特征,不自觉地反应于外界事物或者他人的一种心理作用,也就是个人的人格结构对感知、组织以及解释环境的方式发生影响的过程。
2原文为themusicgoesroundandround。
3亚历山大·乌尔考特(alexanderwoollcott,1887-1943),演员、编剧,主要作品《百老汇的小鬼》、《5×5》。
4wmalt和wjsv均为美国著名电台。
5使用在健康人身上会引起某种疾病的药剂,来治疗该疾病。
6疑病症以担心或相信患有一种或者多种严重躯体疾病为主要的临床表现。
7自造词,吗啡和普洛卡因的合体,后者是种麻醉药物。
8自造药名。
9此人出现的是心绞痛,但原文中就是“腹痛”,原因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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