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看见 -英国-

埋藏(萨默塞特郡,门迪普)

黑暗中,一具幼童遗骨静静地躺在一处石灰岩崖架上,它已经超过一万年没见过日光了。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方解石被逐渐溶蚀,像银漆一般在岩石周围流动,这具遗骨也随之结晶。

一七九七年一月的一天,两个年轻人在英国萨默塞特郡的门迪普丘陵抓野兔。他们顺着峡谷的山坡往下冲,一只兔子奔跑着躲进了巨石堆。两人饿坏了,很想抓到这只兔子,于是他们搬开一些石头——“令他们大吃一惊的是,石头下面竟然是一条地下通道。”顺着陡峭的通道,他们走至那个石灰岩崖架,进入了“一个又高又大的洞穴,顶部和侧壁都刻着极为奇异的花纹”。

冬日的阳光照进通道,点亮了洞穴。他们看出,这是一个藏骸所。地上以及左侧的石台上是散落的骨块和完整的骨骸,它们“四散遗落,几乎已经变成石头”。阳光为洞中方解石所反射、折射,让遗骨闪闪发光,有些骨头上落有红色的赭石灰。一个巨大的单体钟乳石从顶部垂下,轻敲一下,便会发出洪钟般的声音,响彻洞穴。钟乳石已经延伸到地面,开始吞并地上的骨骸,有枚头骨已嵌入其中,此外还有一根大腿骨和两颗牙齿——牙釉质还完好。

除了人骨,洞穴里还有动物的遗骸:棕熊的牙齿、赤鹿角制成的带刺的枪头,以及猞猁、狐狸、野猫、狼的骨头。一些献祭用品也被留在了这里:十六枚穿了孔的玉黍螺壳——如果串成项链,佩戴时螺壳尖会一致朝外;七枚菊石化石,螺身弯曲的弧线被磨得平滑发亮。

后来的研究证实,这些人类遗骸已有一万多年历史,其中既有大人,也有孩童和婴儿。他们的体格显示出长期营养不良的迹象。成年人身高只有五英尺多,小孩的臼齿几乎没有磨损。研究者们逐渐了解到,这个如今被称为“艾弗林山洞”的神秘洞穴,在遥远的中石器时代,曾有大约一个世纪被用作公墓。那时,世界上大部分水资源还封存在冰川里,海平面比现在低得多,如今的布里斯托尔海峡和北海的大部分水域还不存在。人们可以从门迪普往北经陆路走到威尔士,或者向东途经多格兰抵达法国和荷兰。

艾弗林山洞遗迹表明,一批采集狩猎者曾在门迪普区域居住繁衍了两三代,并将这个山洞作为他们的陵墓。这些人寿命很短,生活极其艰辛,长期面临食物和能量的匮乏。然而他们不辞辛苦,小心而仔细地把死去的同胞抬到这个位于山腰的洞穴里,安放妥当,在逝者身边留下重要的物品和动物骨头。每次他们都需要重新打开入口,完成埋葬后再次封闭。

游荡的、饥饿的人们,渴望一个稳妥的地方安葬死去的族人,希望这个地方允许他们一段时间后再次返回。在英国,此后四千年未再出现可以和这间墓室相提并论的墓地。

尽管活着的人才是最需要我们殷切关照的,但对待逝者,我们总是比生者更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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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的居民肖恩·博罗代尔说:“门迪普是采矿之国,也是洞穴之国,但最重要的是——墓葬之国。这片土地上有数百座青铜器时代留下的古坟,有的还和纪念碑、巨石柱等一同构成大规模的仪式性建筑群。考古学家兼牧师约翰·斯金纳(reverendjohnskinner)在其中一座古坟中发现了一枚琥珀,它困住了一只蜜蜂。这枚琥珀保存完好,连蜜蜂腿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早秋的傍晚,不合时节的炎热。空气在阳光下仿佛熠熠有光,车门滚烫,让人不敢触摸。博罗代尔夫妇的家却像储藏室一样凉快。他们的房子建在奈特尔布里奇峡谷侧翼的荫蔽处,十分安静。成堆的棋牌玩具摞在门廊,摇摇欲坠。门廊旁边,一盆盆薄荷、百里香、迷迭香开得正盛。大门台阶上嵌着一枚很大的菊石化石,多年的踩踏已将它打磨得发亮。花园里,有一根高耸的图腾木柱,向外伸展的两翼上挂着两件衣服,形似真人。

“那是我们的‘洞穴装’。”肖恩一边说,一边朝那两件衣服摆了摆手,“严格说,它们是化学防护服,是我从东欧弄来的,对我们很有用,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肖恩、简和他们的两个儿子在这个童话般的小屋里已经住了好几年。屋子的前主人常在这里举行降神会,她深信自己能够跟死者对话。小屋西面是一片不太平坦的田野,沿着山坡向上延伸,最终止于山脊处的白蜡树林。一条小溪随着山势汩汩而下,绕过屋子流向远方。

我来到门迪普,是为了学习如何在黑暗中视物。肖恩对门迪普的地上和地下环境了如指掌。他是养蜂人、洞穴探险家、徒步爱好者,同时还是个才华横溢的诗人。他有一头黑色卷发,为人非常绅士。多年来他一直以门迪普地下世界为题材创作诗歌和文章,已经写了很多,有些诗甚至是在地下写的。他到过铅矿场、铁矿道、石灰岩采石场、墓穴遗址、冷战时期的地窖,还有绵延无尽的基岩上蜂窝般的天然洞穴和地道。神话中关于地下世界的动人故事令肖恩着迷——但丁(dantealighieri)和维吉尔(publiusvergiliusmaro)、珀耳塞福涅和德墨忒尔、欧律狄刻、俄耳甫斯和养蜂者阿里斯泰俄斯。和地底相关联的,那种视觉上的黑暗和失明体验同样冲击着他。他关于地下世界的诗作让我感到陌生又诡异。那些诗里,深时被赋予了发言权,泥土扰动,岩石出声。因为诗人的关注,逝者得以短暂复活。

门迪普丘陵位于布里斯托尔以南、巴斯以西。天气晴朗的时候,从门迪普的最南边望去,可以看到格拉斯顿伯里突岩耸立在水源丰富的萨默塞特平原上。丘陵绵延近三十英里,从西至东往海的方向逐渐缩窄,一直到布里斯托尔海峡附近。这里的地质状况比较复杂,但主要是石灰岩构成的山脉和陆地。用亚瑟·柯南·道尔(arthurconandoyle)的话说:“……这片大地之下是空的,倘若用一把巨锤敲击,它便会像鼓一样隆隆作响,或者彻底塌陷,露出一片巨大的地下海洋。”

水溶性是石灰岩的第一特性。雨水吸收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从而具有弱酸性,会逐渐侵蚀石灰岩,慢慢加深石灰岩表面的孔洞、岩沟和石脊,也慢慢塑造着迷宫一般的裂缝和岩洞。流水也会改变岩石的形状。从大地深处冒出的地热水啮噬着岩石,为它们赋形。石灰岩地形有着肺一般的内部结构,总有许多秘密空间,大得惊人。泥坑、落水洞,以及河床上那些让溪流渐渐消失的地下水入口——都是通向广阔地下世界的大门。爱尔兰作家、制图师蒂姆·罗宾逊(timrobinson)研究、绘制石灰岩已有四十余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石灰岩制造的假象。多年的经验让他笃定:“我一点也不信任那些空间。”“我带你去看看花园吧。”肖恩说。

小屋所在的斜坡向下延伸至溪流的主干处,我们在岸边停下。清澈得几乎透明的溪水中,小鳟鱼自由地浮潜着。

“这里的水是硬化水,”肖恩说,“碳酸钙含量非常高。如果树枝或树叶掉进河里,再捡出来会带着一层白色的石壳。”

绿黑相间的豆娘在水流上方飞舞,马蝇寻觅着血的气息。

“看看这个。”肖恩边说边用手指着前方。一棵老赤杨树矗立在那儿,在最低的树枝与树干交叉处,露出一截弧形的金属刀锋,其余部分已完全没入树皮,看不见了。

“那是把镰刀,几十年前有人把它忘在那儿了。树就这样包裹着它生长,把刀刃吞进体内。刀柄也已腐烂了。”

菜园里,黑刺李围栏的背风处挂着两个赭红色的蜂巢。蜂巢口连着斜木板,往里看一片漆黑。蜂群沿着木板爬进去,又嗡嗡地飞出来。

獾穴、鼠丘、蜂道、被吞没的镰刀、蜂巢、矿口……目之所及,全是埋葬与挖掘的痕迹。甚至连坐落在白云石斜坡上的房子,也是洞穴的一部分。

肖恩说:“我原本不理解门迪普丘陵,开始地下探险后,才慢慢地懂了。这里的一切几乎都与地下世界有关:采石、开矿、洞穴探险。青铜器时代人们在这里发掘铅矿,罗马人在这儿挖煤。到了工业时代,我们在门迪普大规模开采石灰岩,为方便货车往返,专门修建了狭长的螺旋坡道,就像但丁《神曲·地狱篇》中地狱之路的工业时代版本。人们还在这里开掘出了玄武岩,用来铺设路面。”

一只蜻蜓匆匆飞过。

“这里还有许多坟冢——主要是青铜器时代的圆形坟丘,也有新石器时代的长条形古坟,当然还有艾弗林山洞里的中石器时代墓室。再后来,是中世纪和近代早期的墓园,以及仍在不断扩展的公墓。丧葬的历史已在这里绵延一万多年。在漫长的时间里,在这片土地上,我们一边埋葬,一边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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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所以为人,首要意义在于埋葬。”罗伯特·波格·哈里森(robertpogueharrison)在研究人类丧葬习俗的著作《逝者之国》(thedominionofthedead)中这样断言道。哈里森援引维柯(giambattistavico)的说法,并进行了大胆的延伸。维柯曾说拉丁语中的“humanitas”(人性)一词最初来自“humando”,意思是“埋葬、葬礼”,后者又可追溯到“humus”,意为“大地、土壤”。

显然,我们人类不仅精于建造,也擅长埋葬。我们的祖先都是“埋葬者”。在南非一个叫作“明日之星”的石灰岩洞穴系统中,由六名女性古人类学家、古生物学家领导的科研团队,发现了一些骨骼化石碎片,它们属于当时尚未被认知的早期人种,现被命名为“纳莱蒂人”(homonaledi)。遗骨被安置在两个地下深层墓室中,这清楚地表明:早在三十万年前,纳莱蒂人就已开始将死者埋入地下了。

通过埋葬,遗体化为大地的一部分,尘归尘,土归土,归于谦卑。正如活着的人需要栖居之地,我们自然也希望有特定的地点来安置死者,塑造对过去的记忆。墓室、墓碑、撒落骨灰的山坡、石冢——生者回到这些地方,抚平伤痛。如果找不到所爱之人的遗体所在,那种创痛将尤为深刻,难以平复。

我们把遗体、残骸交付大地,部分原因在于这是妥善保管尸身的方式之一。埋葬常常是为了保存——保存记忆,也保存物质。而在地下世界,时间的运行方式是不同的,会放慢甚至停下。托马斯·布朗(thomasbrowne)在《瓮葬》(urne-buriall)中记述了对人类埋葬行为及历史的深刻思考。根据布朗的描述,十七世纪五十年代,人们在英国沃尔辛厄姆的沙土中发现了“四五十个骨灰瓮,它们被埋在不到一码深的地下,彼此离得很近”。每个骨灰瓮里装着重约两磅的人类骨骸和骨灰,还有一些随葬品:“小盒子、制作精美的梳子、小型铜管乐器的把手、黄铜镊子,其中一个骨灰瓮里还放了某种蛋白石”。布朗称这些骨灰瓮漆黑的内部为“贮室”,意思是用于保存的空间,可以隔绝侵蚀地上世界的“锋利的空气”。在他笔下,每个骨灰瓮都是一个明亮的回忆室,安置于“大地深处”。

石灰岩作为记录埋葬行为的地质结构,历史尤为长久。首先它在全球分布广泛;其次它易受侵蚀,侵蚀产生的孔穴可以放置遗体;此外,从地质学角度看,石灰岩本身就是墓地。它通常由海洋有机体残骸沉积形成,包含海百合、球石藻、菊石、箭石和有孔虫类。古海洋中此类生物数以万亿计,它们生前通过新陈代谢,将水中的矿物质转换成碳酸钙构成的骨骼和外壳,死后沉积在海床上。我们不妨将石灰岩视为地球物质循环中的一个阶段。矿物质变成动物,动物变成岩石,岩石在漫长的深时中,最终为新的有机体提供所需的碳酸钙,这种培育循环周而复始。

在生与死的交相舞蹈中,石灰岩得以形成,正因如此,它也是我所知的最具活力,也最诡异的岩石。

大约两万七千年前,在如今奥地利多瑙河边,一处石灰岩山坡上,两个出生便夭折的婴儿被肩并肩地埋进一个新挖的圆形土坑里。他们的遗体为兽皮所包裹,遗体周围填满了红赭石,其间混杂着黄色的象牙珠。为了避免土层挤压尸身,人们用猛犸象的肩胛骨和象牙做支撑,搭起一个保护罩。

一万两千年前,今以色列北部的希拉宗河上方,某个石灰岩洞穴中有一处墓坑,主人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子。墓坑呈椭圆形,坑壁以石灰岩板砌成。她的遗体安放在墓坑北侧,倚着弧形的坑壁蜷曲着。身上有两只岩貂,一只横铺在上半身,另一只铺在下半身,昏暗的光线下,棕色的岩貂皮毛像奶油般柔滑。女子肩上搭着一条野猪的前腿,双脚间放着一只人脚,身上散乱放置着八十六只发黑的龟壳,尾椎附近摆着一条原牛的尾巴。还有金鹰的一只翅膀悬在遗体之上,展开着。她变成了奇异的混合体——一种众生之生。最后,一整块石灰岩盖在墓坑上,将这具混合体关在了她永恒的卧室中。

五千五百年前,在萨默塞特郡一个名为斯托尼立特尔顿的村庄里,有人在一块露出地面的石灰岩上建了一个墓室,至今犹在。山坡低处的荒草丛中,巨大的石梁和两侧直立的石板,搭起了墓室主入口,仿佛仍在静候来客。西侧石板上赫然镶着一枚直径约一英尺的菊石。

从追兔子的男孩们发现早期采集狩猎者的墓穴算起,人类在门迪普的石灰岩山地埋葬死者的历史已长达万年。这里还有大约四百个青铜器时代留下来的圆形古坟,建造时间在公元前两千五百年到公元前七百五十年之间。这些古坟的分布比较集中,如果没有被挖开或盗掘,坟中的单具遗体及随葬品大都保存完整。典型的下葬方式是将死者放入石棺或瓮中,置于地下墓室。随葬物品包括陶罐、燧石矛尖、青铜匕首、琥珀钉,以及黑玉和页岩做的珠子。古坟中的随葬品昭示着一个广泛存在于不同文化的信念:埋葬是通向来生的旅途,旅程中将会用到人世间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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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肖恩回到小屋,跨过门前的菊石,走进有着白墙的厨房。经受花园的热气之后,再回到屋里,感觉格外凉爽。简微笑着迎上来。

“你赶上了好时候,”她说,“这里的夏天就像梦境一样。到了别的季节,北风沿着河谷长驱直入,能穿透整栋房子,几乎不可能保暖。日头也会很快落下。冬天,中午刚过,这里就完全被又沉又冷的天空盖住了。”

那个下午,我们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桌子上放着一个俄式风格的青花瓷盘,盘上的彩绘是一列蒸汽火车驶出隧道,奔向冬日的原野。铁轨旁有两个背着木柴的农民。火车留下一道水汽,状如公鸡羽毛,升上薄暮冥冥的青空,而后又蜿蜒钻进了隧道。

简和肖恩的两个儿子路易和奥兰多,正在屋子一角的电脑上玩《我的世界》。我走过去加入他们,他们正在兴头上,用鹤嘴锄在岩床上卖力地敲,希望挖出珍贵的矿石。

“我们不想要红石,我们需要黑曜石。”路易说。

“我们想和末影龙战斗!”奥兰多说。

“我们正在建一个通向冥府的传送门!”路易说。

“我们去探洞吧。”肖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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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夜光温厚如琥珀,向东倾倒了一地。

攀上台阶,穿过长满黄色千里光草的野地,草面突然塌陷下去,呈锥形,最宽处大约有六十英尺。几匹马站在由飞蝇盘旋而成的光圈里。

落水洞的斜坡上,狭叶柳叶菜长得十分茂盛。腹地中,接骨木丛生。两只斑尾林鸽被我们的脚步惊走。落水洞最低处,就是门迪普地下世界的入口。

一座小型地堡守护着漆黑的石灰岩入口。尽管我曾进过洞穴系统,一时间还是感到吞咽困难,就像食管里塞了石头,头皮也爬满了蜜蜂。肖恩却很镇定,已经迫不及待想往地下去了。

进入地下的过程很不寻常,我们屈身折体、挤挤搡搡,最后向下掉进一个貌似封闭的壶穴——那是个闭合的柱状空间。黑暗中,我们的瞳孔不断扩张,几欲放大如井口之阔。我们打开头灯,光线射出。肖恩带头,俯身卧倒,把头伸进壶穴底部阴影里的一处小缝隙。看着他的腿慢慢前蹬,脚也缩了进去,我也紧跟上他。我的脸不得不贴在湿润的碎石上,身体蠕动前行,岩石像一只巨手,先是按着我的头,接着是背,之后是全身。有那么短短一刻,我尽在它的掌握之中。最后,视野顿开,我和肖恩站在了十二英尺高的岩壁顶端,一条瀑布已在此奔流数千年,将这狭窄水道引向下方的沟谷。我们面朝岩壁往下爬,两只脚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不住地打滑。我先走,再看着肖恩下来。沟谷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惊人的空间。我们用灯光丈量顶部和四周,想测算出这里的容积。刚刚爬过的狭窄壶穴变成了一个大峡谷——无尽的时间里,流水将它掏空。峡谷两边是灰色纹理的石灰岩,其间夹杂着的方解石带,像一道道闪电。

我们接着往下走。河床上遍布石块,应该是从岩洞顶部坠落的,和汽车一样大,我们必须逐个翻越。坡道逐渐变陡,洞顶星光闪烁——那是头灯的光,它们被钟乳石捕捉和聚集。突然,山谷一侧相继发生了两次滑坡,滚滚石浪朝我们压来,但不知怎么又停在了半道上,最终悬在我们头顶。我留意到那些碎石全被方解石粘在了一起。时间开始玩弄它的把戏。已经停滞了数千年的运转,似乎就要这么毫无征兆地重启了。走过那些架空的石头时,我不由得瑟缩生畏,行动也变得笨拙迟缓。

地面上,马挥动着尾巴驱赶苍蝇,毛毛虫在千里光草叶上蠕动。日头低垂,暮色将近,正是下班时间,人们在驾车回家的路上,开着车窗,听着电台。

在这番光景的下方,我和肖恩又穿过了两道石拱。峡谷的地面更滑了。一个猜想在心头隐隐浮出——前面或许有个很大的落崖。我感觉自己像被水流裹挟着,就要顺着斜坡从某个看不见的悬崖边缘冲下去。周围的声响变了,渐渐有了回音。因为一直小心警惕着,我们得以幸运地停在崖边。就在我们脚下不远,地面断裂,峭壁陡立,深不见底。

“我觉得这就是地府了,肖恩。”我说。

“我们在这儿休息几分钟。”肖恩说。

我们在石头上坐下来,熄灭头灯。灯光仿佛魂魄未散,在视网膜上留下光斑,像蕨类植物的羽状复叶。黑暗沉淀下来,我举起手凑到眼前,却只能通过呼吸的气流和那落在手心的热气,感受它的存在。我和肖恩之间,一帘沉重的暗色大幕落下,继而变成石墙,将我们隔绝在不同的地下世界中。

我们总以为石头是惰性物质,顽固、冷漠、一成不变。可在这里,它却像某种液体,只不过处于暂时的停顿中。在深时的尺度中,石头可折叠如地层,流动如岩浆,漂移如板块,变换如卵石。在以宙为单位的漫长时间里,岩石不断吸收,变形,从海床上升至山峰。在这里,所谓生命和非生命之间的界限,并不那么清晰。我想起艾弗林山洞发现的骨骸,四散遗落,几乎已经变成石头,和方解石一同闪烁着光芒……我掏出那个骨雕猫头鹰,像阅读盲文一样抚摸着它背部和翅膀的线条,想象它如何从鲸鱼搁浅的肋骨上起飞。我们人类的身体,也有些许矿石的特征——牙齿是礁,骨头是石。因此,存在着一种关于人体的地质学。身体不断将钙质转化为骨骼的过程,就相当于矿化。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成为脊椎动物,才能直立行走,才能形成保护大脑的颅骨。

肖恩重新按亮头灯,强光送出,我们又看到了脚下的悬崖,水流冲刷而下。我们想要找到通向瀑布底的路,因此最好先在这里固定好绳索,以备从下面爬上来时用到。我们找到一块巨石,缠上绳子,肖恩在绳子和巨石间塞上楔石,以防受力时绳子滑落。我叠绕好剩余的绳子,两端打好结,热身两下,然后伴着“一、二、三!”的口令用力投掷,绳子越过峭壁边缘,垂落下去。

灯光中,下落的长绳如蛇群吐信,纠缠,颤动,猛地击打岩壁,发出抽鞭般的声响。

肖恩说:“现在,我们只需要找到下去的路,再绕过来。左上方应该有一条侧道,我在地图上见过,不过关键是要选对路。”

我们爬回峡谷腹地,远离边缘,沿着幽灵河溯流而上,边走边用头灯探照左侧峡谷。有三条侧路肉眼可见,我们依次试了试。

第一条路曲折多弯,兜兜转转,最后把我们送到一个可以俯视瀑布的“落地窗”前,那儿没有下去的路。第二条路的入口是一道狭窄的裂缝,挤进去后才发现是死胡同,只好原路返回。第三条路将我们带到了离主洞穴很远的地方,我们不得不数着拐了几次弯,嘴里小声念叨“第一个左转,第一个右转,第二个右转”,为的是万一不得不原路返回,还有序可循——我们确实也这样做了。

只剩一种可能了:洞顶附近有个小入口,要想过去,必须跨过一片潮湿的流石瀑布,它在峡谷谷底上方高处。我们爬至那片流石瀑布边缘,思考怎么攀过去。这很危险:倒也能靠绳子结组攀过,但这里找不到固定保护者的岩柱或树木,只要轻轻一滑,我们俩都凶多吉少。

那流石瀑布有着巴洛克式的结构。所谓流石,是富含矿物质的水流过石灰岩洞的坡面时沉淀析出的方解石沉积物。你可以将流石想象成白色的烛蜡,在流动过程中慢慢硬化,只不过它不是在一瞬的炽热后即刻成型,而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积聚。由于这个天然且缓慢的过程,流石会带有精巧复杂的褶皱和纹理,如大象布满细纹的皮肤或褶皱的长袜。它看上去很美,却很难抓握。

洞穴探险中很少有人遇难,不过万一断了腿,想从这么深的地下把人弄出去也够戗。流石瀑布大概有二十五英尺高。如果从这儿摔下去,未必致命,但极有可能摔断两条腿。但我们知道这条路是对的,因为肖恩的头灯照到了高点附近的几处攀爬痕迹,由于前人踩踏,质地如薄荷蛋糕般的方解石已然开裂。

我们开始横穿流石瀑布,忧虑如魔鬼般噬咬着我的内心。我步步为营,每次抬脚都小心试探,就像走在一段由湿滑石索构成的斜坡上。我俯下身,用指尖触摸凸起的石头,试图保持平衡,动作一慢再慢……肖恩先过去了,我随后跟上,最终进入了洞顶附近的入口。终于松了一口气,我们禁不住笑起来。迷宫的全新区域,向我们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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