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门上都没有锁的痕迹?”普雷布问。现在,他们走到了一堵空无一物的墙边,引擎舱就在墙后。
“没错,”史蒂文森表示同意,“引擎舱门是唯一一个有明显固定装置的门。撇开其他不谈,就算为了应对加速度变化产生的影响,至少都应该把它们固定起来才对。”
他走到最近的一扇门旁,仔细观察它的边缘。门关上的时候是看不到这些部位的。然后,他招手叫普雷布过来。在门的边缘处,有一个几乎看不到的金属圆圈,直径大约半英寸,与门的颜色略有不同,但与周围完全齐平,只是圆上有一个小铜点。
这两个东西都在门框上有所对应,铜点对应着门框上一个同样的点,圆对应着一个同样大小的碗状凹槽,大约一毫米深。如果还有其他什么装置可以被称之为锁的话,他们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史蒂文森盯着两样东西看了几分钟,普雷布则努力想透过弧形的面罩看清楚周围的情况。
“这太疯狂了,”化学家最后说道,“如果这个圆圈是门闩,那为什么它的形状和门框上的凹槽不同呢?这样的形状连一微米都推不进去。这个凹槽表明它也不是磁力锁。磁极应该贴合得越紧越好,不能让缝隙有空气来削弱磁场。那这究竟是什么呢?”
普雷布眨了眨眼,恨不得摘下头盔向他敬礼。“你说对了,朋友,”他轻轻地说,“不过这是一个磁性锁。”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氧气表,“我敢用自己几百小时的生命打赌是这样的。这种锁不是靠磁引力,而是靠磁致伸缩sup/sup。磁场会改变金属的形状,就像强电场会改变晶体一样。他们肯定已经能制造出磁伸缩效应非常明显的合金。通上电流,‘门闩’就会将那个小洞堵得严严实实,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控制系统。这显然是一间货舱,所有的门可能都是由一个主开关控制。这个开关也许在控制台上,但这里更可能在下层的某个地方。只要有电流,门就能锁上。不过,当这些门还是锁上的时候,蓄电装置里的电流肯定早就耗尽了。”
“但是引擎舱的门呢?”史蒂文森问道,“莫非也是这种类型的。我记得它就是锁着的。”
普雷布想了一会儿。“有可能。那个可以取下来的金属块可能就是一块永磁体,正着放进去,它们之间会相斥,而反过来放则会相吸。当然,要是反着放,就很难将它抽出来了,可能需要接通电流才行。但现在船上是没有电流的,要把那个金属块像原来那样放进去可能会很难。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说完,他带头穿过走廊来到了坡道上。
克雷对这个说法感到既满意又有些恼火,他觉得想出这一点来的应该是自己才对。他已经看到了那些三角形的金属块完全固定在新位置上,甚至想到过磁力,但却并没有想出完整的解释。不过,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操心。
两人在引擎舱门口遇见了工程师。三个人走进房间里面,踏上了一条和控制室内一样狭窄的通道。舱室内只有他们手中的电筒发着光。但令人惊奇的是,这光在光滑的金属舱壁上一次次地反射,照亮了整间舱室。
要是有人从外部看过这艘船的管线布置,就能很容易发现船内哪里的机械设备最集中。各种管尾和它们的重型喷注器、分解器在舱壁上呈环形分布,在前舱壁连成密集的一片。高绝缘导线连接着管道和辅助阴极喷射器。很明显,这艘船和人类的飞船一样,是由重离子反应喷射器驱动的。所有的机械设备都安装在厚厚的防护罩后方,这表明,这艘飞船的建造者们也不能免疫核辐射。
“这布局不错,”普雷布评论道,“知道怎么启动它们了吗?”
克雷怒目而视。“不知道!”他气冲冲地答道,“要不你去里面替我们看看?”
普雷布一挑眉毛,穿过通道和最近的管道阀之间二十英尺的空间。管尾直径大约六英尺,不过它的内径可能只有不到三十英寸,管壁内肯定有用于产生电磁场的线圈,防止离子流和金属直接接触。中央有个三英尺高的隆起,大概是喷注-分解单元,从那里伸出的绝缘管通到了附近的燃料罐上。燃料可能是汞或者其他易蒸发的重金属,比如铅。所有这些看上去都很简单,而且和普雷布熟悉的那种引擎设计基本相似,但只有一点有些不同,那就是整套设备似乎是一体成形的,从管线到舱壁的整个表面连一条接缝都没有。普雷布把所有地方都仔细检查了一遍,一个接口都没发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抬头说道,“都是这样的吗?”
克雷点点头,“似乎是这样。我们没法进到管子里面,甚至连燃料罐都是密封的。这看着确实像正儿八经的核能引擎,但光从外面看没法确认这一点。”
“但他们是如何保养这台引擎的呢?”史蒂文森问,“他们肯定不会把所有的都焊起来,然后希望机器能在无人照管的状态下良好运行。就算他们能造出长时间不会漏气的船体,那这要求也太苛刻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克雷怒气冲冲地说,“也许他们会从外面爬进喷射口进行维护吧。除此之外,那就只可能是上面有某种机关,就像那扇门一样。毕竟,换一种方式想,这也是常识。活动件越少,磨损就越小。基于同样的常识,你能想到一种可以用某种隐形接口将这个管尾结构密封起来的方法吗?”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人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这位工程师什么回应也没有得到,只看到了头盔后面六张若有所思的面孔。他满怀希望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看来我们只好四处找找,期待最好的结果了。”他总结道,“杰克和唐倒不如继续回去调查,老天啊,你们最好能想到点别的办法,快去。”
普雷布和史蒂文森看了格兰特一眼,互相确认了一下眼神,于是他们离开了引擎舱继续探索。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昏暗的走廊。“我想知道控制室后面的上层空间是不是密封起来的,”化学家说,“我觉得我们已经把整个船首区域都查看过一遍了。”普雷布点了点头。两人话不多说,穿过控制室,看了一眼那个让格兰特和麦凯克伦困惑不已的控制台。和预料中一样,他们在走廊后部也发现了通向上层和下层两个方向的坡道。
这一次,他们一起爬上了坡道。上层的门很容易就开了,这真是让人放心了不少,但前方的走廊却令人失望。似乎跟他们之前去过的房间一样,除了金属舱壁反射着手电筒的光和满是灰尘的地板,每一个房间都空空如也。飞船龙骨上方的走廊也敞开着,但他们发现这里至少有一个房间没被当成储藏室,而是住过人。
史蒂文森首先进去看了看,因为这个房间在他选的那一侧。他立刻把同伴叫了过来,打着手电筒的光,让普雷布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那里有一个座位,和控制室里的那个一样,金属杯状结构,有五条凹槽在它周围等距排列。弧形的表面上反射着手电筒的小光点,就像发亮的眼睛。这里没有其他类似于船首中部走廊房间里的家具,但地面上倒是有些东西。
座位上的五条凹槽对面,大约一英尺以外的地方,各有一条一米长的金属绳整齐地焊在地板上。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三条两米长的金属绳也等距排列在座椅四周。这八条线缆的另一端都被整齐截断,似乎使用了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平整的切面像镜面一样光滑。史蒂文森和普雷布仔细地检查着金属绳,然后意味深长地彼此对望着。两个人都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但谁也不愿意先说出来。
剩下还没有探索过的,只有船尾引擎舱、通往那里的走廊和走廊两侧的房间了。他们想切下一截电缆当标本,却没有工具,所以只能认真标记了这扇门的位置和周围的环境,回到了中央甲板。在进行最后一趟搜索之前,他们已经开始对这毫无惊喜的过程感到厌倦了,特别是他们连自己在找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本打算直接去引擎舱,不想再继续搜索走廊两侧的房间了。但是现在,他们又仔细调查了每一间舱室后,却依旧没找到任何有意思的东西,这只能徒增他们的失望之情。
随后,他们来到了引擎舱门口。
手电筒射出的光在金属壁上扫过,不出两人所料,他们发现了三个插着三角形金属块的圆盘。但是看到两个金属块黄铜色的表面,他们一下子惊呆了。他们意识到,三把锁中,只有最上面的那把是锁上的。似乎最后离开房间的那个人非常匆忙,或者他根本就不是飞船上的人。
普雷布快速将剩下的那个金属块反转,然后拧下了三个圆盘。两个人顶住大门发力,门开始缓慢敞开。他们都感到异常兴奋,活动的门更是激活了他们早已被之前的发现消耗殆尽的想象力。这一次,他们没有失望。
光线之下,除了和之前那间引擎舱一样的燃料罐、转换器和管尾以外,还有几个敞开的柜子,看去就像墙上凸出来的。柜子里装满了工具和其他设备,地板上也散落着一些。类似脚手架的轻质金属框架围住了两个轴向管尾,上面摆放着更多的工具。不像之前那些死气沉沉的地方,这是他们上船以后看到的第一个有明显活动和生命痕迹的场景。即使灰尘到处都是,还是无法消除这一印象——工人们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想要休息一会儿,而且不久就会回来。
普雷布立刻爬到了明显还在进行施工的管道上。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很好奇,这里的管道是如何进行维护的。他始终不觉得克雷说的要从外面进入管道有什么道理。
他一下就看到,在房间的另一侧,那个可能用于盖住分解器和电离单元的金属罩已经从燃料箱上取下来了。仔细一看,整套设备都已经从管道上取下,并且被草草替换了。底座边缘还没有完全密封上,设备稍稍偏向一侧,让本该紧紧贴合的两个金属面之间露出一道月牙状的间隙。就像把两枚硬币叠放在一起,然后向旁边轻推了一下上面那一枚。
因此,他们可以看到两个部件的接口处。但不幸的是,普雷布却怎么都找不到夹紧固定的装置。在隔离罩稍稍突出的边缘,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握住发力的地方,但戴着手套感觉不怎么顺手。他想把它拉开,却没有成功。不过这让他知道了正确的答案:在不使用磁性材料的情况下,部件没有对准的气压密封装置能锁得如此之紧,只可能有一种可能性。这种方法在地球上也经常用到,但并不会用在这样大的部件上。他很懊恼自己之前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磁性材料肯定不能这么靠近离子喷注器,因为它会干扰电磁场,但还有一种普遍存在的作用力,那就是分子引力。密封处的连接面是平的,但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平”,其精细度甚至超过钠光的波长sup/sup——一位熟练工人花费几个小时打磨出的精细度为十分之一波长的表面,与之相比都只能算高低不平。此外,这处密封面的面积相当大,而且飞船上多处使用了这种密封,说明它肯定是批量生产而不是靠手工辛苦打磨制造的。
但是,如果密封得严丝合缝,又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该怎么把两个表面分开呢?它们之间的引力强到足以封堵和引导离子引擎的气流。管尾处没有任何标记说要从哪里撬开,而且估计无论什么样的刀片都无法插入密封面之中。
史蒂文森走了过来,他想看看是什么让普雷布这么安静。普雷布向他描述了自己的发现和遇到的问题。
“我们可以看看这些柜子。”化学家说道,“索瑞尔说的可能有道理,这项工作需要某种工具。擦亮眼睛,打开思路。”
这个“打开思路”似乎确有所指。那些躺在柜子里的东西毫无疑问全是工具,但却完全看不出它们的用途。它们与人类制造的工具至少在一个重要方面有所不同,人类的许多工具是来辅助施力的:锤子、扳手、夹具、钳子之类的;而完美的机器设备是不需要这些工具的,所有零件都严丝合缝,留下刚好的空隙来消除不必要的摩擦,没有任何累赘。
这艘船的建造者们显然是一流的设计师和出色的机械师。但不太清楚的是,他们需要什么样的工具。成形的设备当然有,散落在一堆物品中,有刨机、切割机、砂轮机之类的。所有工具都是手持的,做工扎实,而且普雷布和史蒂文森都认识。但那对明显带有磁性、贴在一起的细棒又是什么呢?那些密封起来的小玻璃管呢?那些金属和塑料质地、带有凹槽的长条呢?毫无特征的铁青色球体呢?色彩斑斓、形状特别、像纸一样薄的金属盘呢?作为业余人士,他们都不知道要从何处猜起,所以只能去找专业人士。
克雷和他的助手们看到凌乱的地板和柜子,差点开心地哼起小曲儿。但仔细研究总结了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就没那么开心了。克雷承认,分子引力的猜测多半是正确的,但在如何打开密封这个问题上,他却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房间里似乎没什么东西能够插进气密接缝中。
“为什么不试着通过滑动把它们分开呢?”史蒂文森问,“如果它们的表面真的非常光滑,滑动应该不难。”
克雷拿起了一块金属。“想象一根棍子穿过这块金属板,你能沿着棍子滑动板子把它取下来吗?”他问,“金属的晶体实际上是紧挨在一起的,互相之间紧密连接。想要分开它们,它们之间必须要有东西。”
化学家也懂一些物理学,他点了点头,“但这东西得比减少发动机部件摩擦的润滑油还厉害。”他说。
“不,相比起来,我们机器内的零部件都相距甚远,分子引力可以忽略不计,”机械师回答,“不过,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润滑油可以做到这一点。分子在表面之间可能有一种独特的移动方式。有人从这一大堆里找到类似的东西了吗?”
“有,”普雷布及时回答,“这些密封的玻璃管,里面有液体,都是融合密封的,这可能是唯一封存这类物质的方法了。”
他走到柜子前,拿起一根三英寸长的透明圆管。圆管一端突出来一个末端融合密封的短喷嘴,管内的液体中有一个肉眼可见的小气泡。把管子倒过来,气泡会缓慢移动;摇晃管子,气泡会碎裂成许多小气泡。液体静止下来之后,小气泡又瞬间汇聚成一个,这种现象非常鼓舞人心。显然,这种物质拥有极低的黏度和表面张力。
克雷把小圆管拿到了管尾上方,那个很久以前没完全封好就被草草关闭的装置。他把喷嘴抵在密封面的边缘,犹豫了一下,接着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折断了喷嘴尖。他期望在这颗小行星微弱的重力下,管内的液体会慢慢流出,但里面的蒸汽压一定是太高了,液体一下子喷涌而出。液滴弹在金属上,几乎瞬间就蒸发了,以同样的速度喷到密封面上的液滴也消失了,恐怕只有很少一部分液体进入了密封表面之间。
管子已经空了,克雷紧张地盯着金属圆顶。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了玻璃管,从侧面向圆顶施力。
密封面的边缘开始移动,一个变幻着彩虹色的月牙状油膜逐渐显露。圆顶盖缓缓从一侧滑落下来。但这个月牙并没有扩大,因为润滑油在暴露的瞬间就蒸发了。普雷布和史蒂文森接住了沉重的圆顶盖,把它放在了中央走廊上。
润滑油形成的最后一点彩虹色油膜在金属面上蒸发了,工程师们挤在敞开的管尾旁。里面并没有一大堆机器,分解设备肯定是在刚取下的圆顶盖里面。也没有看见用来产生电磁场以免离子蒸汽流接触管壁的线圈,它们被密封在了管道内层里。这并没有令大家困惑,因为他们自己的引擎也是类似的设计。克雷整个人都躺进管道里,想要确定不是磁场失效导致管道一开始没能完全封闭。然后,三位专家走到了被取下来的穹顶状管尾旁。
在它平的一面上,唯一能看见的是一个让排出的金属蒸气进入管道的中央气门。但接着他们用了一些润滑油,在小行星重力的辅助下,大多数金属板都滑落下来,露出了里面的分解设备。普雷布、史蒂文森、格兰特和麦凯克伦就这么看着分解器的零件被逐一摆放在房间的地面上。最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在专家面前只会碍事,于是他们挨个退回到主走廊里。
“你觉得他们能找出问题在哪儿吗?”史蒂文森问。
“我们应该能。”克雷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这个小东西的原理和我们自己的完全一样。唯一问题是,他们到处都在用那个要命的分子引力密封法。要花好一会儿时间才能拆开。”
“很奇怪,他们的技术从基本原理上说跟我们的相似,却有那么多细节上的不同。”格兰特评论道,“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会这样呢?却没能得出任何结论。我想也许他们的感觉器官与我们不同吧,但我不知道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也不奇怪,因为我无法想象什么样的感知可以取代或补充我们身上的。”
“除非在封闭的走廊或房间里能找到尸体,否则我怀疑你不可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普雷布回答,“如果有谁能证明这艘船是在太阳系内建造的,我会被震惊死的。”
“要是有人能发现是谁建造了这艘飞船,我就更惊讶了。”格兰特回答。
克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东西有些地方很有意思,”他说,“我认为这是个中继设备,由主控系统控制,不过这只是个猜想而已。这一部件不仅连接着电力系统,还处于燃料入口的位置。就其本身而言,没毛病,螺线管加活动型芯sup/sup。我们已经把它拆开了。”
“你们打算怎么做?”格兰特问,“总体上说,你有没有发现这套东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还没有。我觉得管尾没有完全密封不是出于维修的目的。这是一个方便的紧急出口,这样就能解释它为什么重新密封得如此敷衍了事。我们正在考虑把它装回来,整理好中继,这样我们就可以从这里进行控制,并测试整条管线。这样可以吗?”
“如果你认为可以做到,那就继续吧。”格兰特说,“我也没啥可损失的。你能不能修复整套系统从而实现本地控制?”
“也许可以吧。先让我们看下它到底怎么了。”克雷走出了引擎舱门口的视线范围,他的无线电信号也被切断了。
史蒂文森走到门口观看工程师们组装设备的过程,其他三个人上楼去了控制室。这个地方的怪诞感逐渐消失了,没人再提起那些曾经操纵过飞船的未知生物的存在。普雷布略微有些惊讶,因为小行星的这片区域现在是夜晚,任何引发恐惧的暗示都会被放大。熟悉滋生轻视。
控制台上并没有灯光亮起,但格兰特并没感到特别惊讶。虽然他也希望着引擎舱内正在进行的工作可以在这里有所反应。
他已经放弃了通过控制台控制飞船这个想法,就像他之前对克雷说的话。
“我希望克雷能搞定那些管道。”漫长的沉默之后,他说,“能把这艘船推动到地球的方向就够了。幸运的是,这个天体的轨道偏心率已经很大了。我们要做的就是修正运动面。”
“即使我们不能修好足够的管道来控制飞船飞行,也可以把其中一个当信号弹使,”普雷布说,“要记得,‘大熊座ζ号’就在这一区域,之前你希望能找到这艘船上的通信设备来联系他们。只要有一根管道喷射起来,冲击岩石表面,就会产生足够引起注意的光线。”
“这想法不错,”格兰特若有所思地说,“这么简单我都没想起来。但实际上,这可能是我们最好的机会。现在我们得下去告诉克雷,要是他能启动设备,就让它持续运行下去吧。”
四个人走下坡道,来到了引擎舱。重新组装管尾系统的工作还远远没有完成,格兰特不想打断他们。虽然克雷相当熟悉这种电机,但格兰特也知道,即便对克雷这样的专家来说,这项工作也很棘手。
众人将管道阀重新封闭好之后,克雷临时制作了一个可以操纵中继器的磁力装置,这东西可谓集中展示了他的聪明才智。不过并没人注意到,中继器核心所使用是跟引擎舱门上的大螺栓和货舱门上的小螺栓一样的合金材料,但这也不是他的错。实际上,它是一个精妙的调节器,可以控制燃料流和管尾磁场强度之间的关系,这个控制非常必要,因为磁场强度需要达到一定水平才能阻止热蒸汽接触管尾,但又不能太强,以免影响到保护与管尾垂直的管道颈部的磁场。人类制造的引擎上也有类似的调节器,但通常位于管道的颈部,并通过离子蒸汽的磁效应进行控制。这个设备不是那么显眼,当然也不是人类工程师所能预料到的那种。除非克雷使用磁力控制来关闭中继器,否则它将永远正常运行下去。
工程师们终于站起身来,离开了那些设备。管尾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这次可不像之前那样没对齐——这也是他们发现密封面的原因。用工具柜里的东西七拼八凑做出来的控制器被固定在圆顶盖的中心位置,也就是燃料管接入其外表面的地方。这个控制器只不过是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线圈,它的磁场强度足以代替管尾内部的螺线管磁场。
普雷布刚刚去了外面,现在已经回来了,他报告说,他们所在的船体后部有点向下倾斜,这根管道会喷射到后方五十到六十米的地面上——这已经远超安全喷溅距离了,但也不至于远到让喷射的强度大打折扣。
克雷报告道,根据他所了解的情况,组装起来的这个东西应该能用了。
“那我建议你和你的助手留在这里,几分钟之后启动它,我们其他人去外面观察结果。我们不会待在船尾附近,所以不用担心。”格兰特说,“我们在这颗小行星的暗面,我记得二十四小时之前,‘大熊座ζ号’正在逆时针飞离这颗小行星——天啊,我刚刚才意识到,我们从发现这一切到现在还不到二十个小时。要是这根管道的能量有我们那艘飞船上的一半,他们应该就能够在两千万英里外看见火光了。”
克雷点点头,“我一个人就可以启动它。”他说,“其他人出去。我给你们一两分钟的时间,然后就启动一小会儿。我会给你们留足时间让你们派人进来,假如出什么差错的话。”
格兰特点头表示同意,他带领其他五个人沿着主走廊走出了气闸。他们跳到了离飞船侧面大约一百五十码的地方,等待着。
即将启动的那条管道是与飞船长轴平行的那排最下方的管道之一。这些人抵达预定位置之后,它仍然没有什么动静。然后,一团几乎肉眼看不见的火焰无声地冲出了管口。接触到小行星的岩石后,它变成了一条炽热炫目的轨迹。大家立刻放下头盔上的遮光罩。此时,人们还没有注意到,管道依旧在冒着火,在花岗岩上烧出一条发光的峡谷,一团沸腾的二氧化硅云被抛向太空。格兰特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即跳到了气闸处,消失在里面。他刚从前门进入控制室,克雷就从另一头冲了过来。他甚至都没有停下,一路边跑边叫:
“管道停不下来,燃料流还在增加。我阻止不了它了!在管尾炸掉之前快跑吧!我没来得及关上引擎舱的门!”
工程师说话的时候,格兰特正在半空中,他抓住支撑通道的柱子,像一颗彗星似的绕着它转了一圈,在克雷赶上他之前掉转了飞行方向。两个人几乎同时冲出气闸。
等他们抵达人群那里的时候,管道内的磁场早已失衡。引擎管口泛着蓝白色,然后在一团蒸汽中消失了。大家眼睁睁看着整个加速的过程。船尾的那排管道烧得发亮,熔化成液体开始滴落,接着迅速开始沸腾。引擎舱的舱壁辐射出明亮的红光,然后变黄,最后突然坍塌。这是压垮饱受折磨的分解系统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缺少外部冷却,它自带的超级阻断材料也失效了,整套设备都不复存在了。外星飞船的残骸几乎从头到尾都烧得火红,随着能量源的消失,它才逐渐冷却下来。除非有超自然神力,恐怕谁也无法把这套报废的精密机械修复成任何有用的东西了。在不到二十个小时以前,这群曾亲眼见过飞船发生同样悲剧的人,压根儿就没空去想修复的事。
突然发生的事故让大家看得目瞪口呆。船体上的白炽正在慢慢消退,但没有人说一句话。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他们正处在离地球两亿英里的地方,十八个月之后,这颗小行星会到达离火星轨道最近的位置,但火星那时并不会出现在那里。一支搜救队可能最终会找到他们,因为这颗小行星在星图上有标记,而且他们失踪的时候,它就在附近。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个安慰。
离子引擎的喷射物肉眼不太容易看见,除非有什么物质在里面——不管这物质是气态还是固态。因为小行星表面没有空气,“大熊座ζ号”也没有真的着陆,所以即便平常很警觉的普雷布也没看到它在接近。第一次提醒飞船出现的是回响在七位倒霉蛋耳机内的声音:
“下面的人们,你们好。这里是怎么了?二十个小时以前,我们在这个天体上看到了火光,像是核能引擎故障,于是就朝这里赶过来了。我们绕着小行星盘旋了一个小时左右,终于看到了你们的飞船,正好它就爆炸了。你们能告诉我们另一次火光是怎么回事吗?还是说你们没有看到?”
最后这个问题让这帮人没绷住。大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直到“大熊座ζ号”降落在残骸旁边,把他们全部接上了船,笑声都没停止。唯独克雷沉默地独自品味着苦涩。
“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他对救援船上的同伙们说,“我毁掉了两艘船,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虽然我是一名技术员,但我还是去当一名汽车修理工比较好。这第二艘飞船就静静地躺在那儿,上面有我下半辈子都学不完的先进技术,然而一个小小的技术错误却毁掉了这一切。”
但这个技术错误究竟是谁犯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