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外面拍打翅膀的声音,老大赶紧缩回了气闸里面,时机把握得正好。一个五英尺sup/sup长的银色身躯瞬间冲进门里,减速落在气闸舱的地板上。进来的是一位船员,他显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四条腿都快被身体压垮了,翅膀几乎耷拉到地上。无论是飞行,还是进行其他剧烈活动,他们都必须承受这颗星球巨大的地心引力,即便用加速剂提高新陈代谢速率,也无法完全满足身体的需求。
老大并不喜欢为别人让路,特别是手下的人。他的脾气本来就挺差的,现在已经快气炸了。他对那位疲倦的飞行兵发出极其不耐烦的思维波:
“行啦行啦,精神一点儿。为什么你们这些混蛋回来的时候都是这副鬼样子?我还得给你们让路?难道这颗星球上全是恶魔吗?你急什么急?除了我催你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着急!”
“这次就是您在催我,老大。”答话的声音可怜兮兮的,“您让我一看见那只您要追踪的生物来到通往这里的小路上就向您报告。现在他已经来了。”
“这是两码事。行了,滚吧!告诉副官,让所有人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锁住通往中央大厅的门。除了大厅两端的那两盏灯以外,关掉所有的灯。谁都不许出现在走廊上可以看到的地方,封闭其他区域通往走廊的通道。明白了吗?”
“明白了,老大!”
“清空相关区域。如你所愿,这样就行了吧,话匣子?”
话匣子从气闸内闸门处看着老大,对于之前的对话,他内心的戏谑远大于敬畏。他俩看起来就像一位颐指气使的指挥官和一个一脸谄媚的普通船员,话匣子那四条小细腿支撑着的身体都快贴到地板上了。他的另一对附肢末端长着类似人类双手那样的抓握器官,还有一对银灰色的皮膜状翅膀叠在流线型的多节身体两侧。
对地球人来说,他长得就像一只大飞蛾,特别是他眼睛上面那对长十八英寸sup/sup、粗壮多毛的触角。光是这对触角就让他成了与众不同的存在——船长和其他船员的触角只有八英寸长,又短又不灵活。
他的眼睛和人类最为相像,或者说只有这处像人类,就像两颗托帕石sup/sup。这对眼睛超过三英寸宽,给他本就怪异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睿智。
“您理解得很正确,老大,”话匣子发送着思维波,“虽然您好像并不明白这次行动的必要性。我们这艘船已经激起了那个生物的好奇心,但同时,千万不能让他发现我们的踪迹。”
“为什么不能?”老大问道,“要我说,抓住他才能更快地学习如何跟他交流啊。你非说这些天必须让他来去自由,让他认为这是一艘废弃的飞船之类的。我知道,你一辈子都在接受关于交流的训练,但是……”
“没有但是!就我们目前面对的这个问题,我知道的东西比您想象的多得多,这就足够了。到控制室去,那个土著就要来了,只有在那儿,我们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暗中观察他。”
昏暗的走廊里,话匣子在前面带路,二人先后进入了气闸内闸门。在走廊尽头,一扇低矮的小门打开了,螺旋上升的楼梯通向比走廊高半层的控制室。随后二人来到了控制室,这个房间的后墙是一排镶着玻璃的格窗,里面的人能看清整条走廊上的情况。话匣子熄灭控制室的灯光,待在了有利于观察的位置上。
单听话匣子的名字,你们可能会误会他的性格。实际上,这得怪讲故事的人。如果外星语言只是将一种声波语言翻译成另一种,我们完全可以编一套有元音辅音的组合,越难发音越好,然后说英语字母并不能体现这门语言的真正发音。但不幸的是,他们这种生物说的不是声波语言,他们能够直接感知到微小的神经电流扰动,通过向其他人再现他们产生的知觉印象进行交流。我们人类可能会认为,这种“语言”(如果可以这么称呼的话)是在处理声波语言的要素——名词、动词、修饰词,感叹词被换成了相应的情绪,而大部分交流都会产生视觉意象。
显然,对于他们的个体而言,名字并不存在,但是“身份”本身并没有被舍弃。个体会因为其所处的地位而被其他人认知;这种认知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永久的,可能因为其属于某一群体,也可能是因为其个人特点。所谓名字,只是为了方便展现这一事实而已。
除了“老大”以外,没有其他名字可以更好地描述这位傲慢易怒的指挥官,但是,“话匣子”这个绰号却需要我们进一步解释。
在他们的母星上,统治者们大多是老大那种性格,这是他们类似中世纪封建体制的政治结构造成的。诸如国王与封臣的等级制度依然存在,战事连绵不绝。话匣子所属的等级所承担的工作大致对应中世纪的传令官。他从小就接受了自己所属阶级的传统、义务和技能的训练。他属于一个小团体,团体内部的成员间有着跨越国界的情谊,他们的实力可以与任何一个国家匹敌。他们是不可或缺的,因此受到保护,此外,他们还组成了最富智慧的智库。统治者们尊敬他们,甚至还会害怕他们,平民们也通过统治者感受到了他们的力量。具有强大的交流能力,就意味着他们拥有无与伦比的截获及破译他人思维波的能力。拓展这种能力,就是传令官们的主要工作。这些事实已经完全能够解释这群人所拥有的权力,以及“话匣子”这个名字的由来了吧。
一安顿下来,话匣子就又对船长开口了:
“您不能理解这一过程的必要性,我不怪您。您自己也知道,您并没受过相关训练。此外,现在这种状况对我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老大,您能想象有这么一个人,就比如您手下的一位工程师吧,行为正常,却只能发出对您来说毫无意义的思维波吗?”
“那群人不会去思考连我都不懂的事情的,”老大的回答中透着怀疑,“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我会把他关起来给他做检查。”
“正是如此!一个正常的大脑只能发出清楚的思维波,我们无法想象它还能发出别的什么东西。但您听到的那些想法、那些思维波,到底是什么呢?”
“是他在思考的东西。”
“其实不是。您的触角只能接收到他大脑中的化学反应产生的电波。经过训练,您学会了从这些电波中解读出里面包含的想法,但想法到底是什么,不论是您还是我都不知道。我们这些生命体的‘想法’都是同一种形式,每个人发出的思维波都和其他人相类似。但我们想要与之交流的这种生物呢,则是另一个种族。在他们的大脑中,同样的想法可能会产生不同的思维波,他们大脑的结构很可能与我们的截然不同。我无法将他的思维波与附近的其他非智慧生命的思维波区分开来,所以花了很久才找到他。见到他之后,根据他的行为,我才发现他拥有一个充满逻辑的大脑。即便如此,我还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不对劲儿——这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模式。”
“那你要做些什么呢?这样的观察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老大问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完全没明白,但你好像明白。如果你不跟他交流,那怎么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呢?如果找不到那种东西,我们还敢在母星方圆五光年内露面吗?”
“我不确定我们能做好这项工作,”话匣子答道,“但了解这种生物的想法和他发出的思维波之间的关系至关重要。如果有可能了解的话……但我认为这项工作不会轻松。我们的观察就是努力解决这一问题的开始。
“至于另外一个问题,那完全是您的工作了。您作为这艘飞船的指挥官,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您处理问题时要和别人商量。如果您觉得做不到,我们可以回去。如果母星上劳动力短缺,我们就可能免于一死,被派到国王在大月亮上的矿山里服终身劳役。”
“如果到时候那矿山还是国王的,我倒情愿死在这儿,或者死在太空里。”
“至少在那边我们可以很方便地搞到砷,”话匣子干巴巴地说道,“那些矿山的产量最高了。要是这颗行星上有砷,我们就没必要浪费时间搜寻,因为很可能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们必须直接向当地人要,如果他们知道砷是什么,而且手里有砷的话。”
“要想知道他们有没有这种东西,我们就必须和他们交流。”老大回答,“希望我们运气够好。话匣子,加油吧!”
飞船停泊在一处比船身宽不了多少的河谷里,两侧河岸的高度与控制室的舱门高度相当。从飞船停泊的这个位置,话匣子可以看到山间的一处空隙,在那里,有一条小路穿过山谷,延伸出树林。当地人来这里肯定要经过这条小路,话匣子他们在南侧山间的空隙处曾经发现过当地人,因为北侧没有能抵达这里的道路,那边是更高更险的山崖。除了各种各样的动物,山谷里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一个智慧生命。话匣子也知道,山谷南面的营地里食物充足,所以这位土著也不大可能是来打猎的。
他会因为迷信而害怕飞船,还是会因为好奇心而靠近观察?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久之后就揭晓了。还没等看到人,话匣子就感觉到他正在接近。他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个土著一开始就看到了飞船,现在正一边隐蔽自己,一边小心地靠近。又过了几分钟,见没什么动静,他便勇敢地走到了河岸边缘,站在那里仔细地观察起狭长的金属船体来。
两个外星人之前都见过他,只不过当时距离比较远。最让话匣子感到惊讶的是人类的外形,在重力相对较大的地球上,他很难想象这种生物可以靠两条腿支撑起比他自己重四倍的身躯。和外星人细麻秆儿似的腿比起来,人类的腿简直是树干。
那名人类单手提着一支步枪,在暗中观察的话匣子他们认出了那是某种武器。清晨耀眼的阳光照在那个人类身上,让他们看不清那武器的细节。他们等待着,连老大也不寻常地保持着沉默。对方仔细观察着这艘四十米长、雪茄形的飞船。他注意到船身上有个舱门,两侧排列着圆形的舷窗——除了船艏的几扇,其他都用金属板遮着;露在外面的那几扇都镶嵌着玻璃或者石英。舷窗后面的房间很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船头方向,超过船身长度约四分之一的位置上有一扇舱门,明显是飞船的大门。门是椭圆形的,五英尺高,十英尺宽,半开着,给飞船增添了一股奇异的废弃感。
话匣子和老大看到,那个人类正在犹豫。他们虽然可以清楚地接收到他的思维波,却完全无法破译其中的意思。
眼前仿佛正在上演一部默片,主角充满了疑惑。那个人类向船尾走去,走出了观察者们的视线,几分钟之后,他出现在了河谷的另一侧。他又一次穿过船头下方,但是这次,他没有爬上河岸,而是又消失在了船尾方向。他肯定是拿定主意了。
话匣子能看出对方已经下定了决心,于是非常开心。但过了一会儿,他便开始懊恼地咒骂开了,虽然并没有借助任何语言。因为这个生物明显不会飞,舱门在他头顶上方十英尺的位置,离河岸有十五英尺。如果人类想登船,他要怎么上去呢?
很明显,话匣子根本不会想到“爬”这件事。除非在建筑太拥挤飞不起来的地方,他才不会爬着走呢。那个人类消失在了树林之中。看到他走了,话匣子开始考虑飞到这颗星球的其他地方碰碰运气了。
他正在考虑该怎么跟老大提这件事,还没等开口,注意力就被一个移动的物体吸引了。那个人类拽着一棵二十英尺长的小树慢腾腾地出现了。他把小树扔到河岸上,随后自己也爬了上去。接着,他抓住树干的一头,沿着船体把它拖到了话匣子的视线之外。
话匣子明白了他的计划,并被他粗壮的手臂和大腿中所蕴含的力量折服了,这简直不可思议。他清晰地听到了树干碰在气闸门下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控制台上的指示灯表明,外闸门敞得更大了,足以让一个人类通过。
两个外星人紧紧盯着格窗外面,看着灯光昏暗的走廊尽头,不过内闸门敞开着,挡住了部分视线。幸运的是,门是往后开的,那个人类要是走进大厅,就不会被门挡住。
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老大开始有些失去耐心了。他刚一动,话匣子立刻闪动思维波警告他不要动。老大觉得话匣子肯定看到了什么。又过了几分钟,他才看见有影子遮住光,穿过了闸门。那个人类真的进来了。
片刻间,那个人类进入了他们的视线。他悄无声息地移动着,从他拿武器的姿势可以看出,那种武器并不只是一根棍棒。很明显,他相当不安,走廊的天花板只有五英尺高,让他感觉很局促。因为飞船的主人们一般都处于水平状态,所以不需要太高的头部空间。
那个人类首先躲在内闸门后面,紧握着步枪,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很快发现,走廊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数不清的矮门分布在走廊两侧,走廊两头各有一扇大门,他对面正好就有一扇。但只有他进来的那扇门开着。他判断,自己面对的那个方向,也就是飞船的左舷,还有一间同样的气密舱。
他躲在半掩的气密舱内闸门后面,将整间大厅一览无余,然后又静静地听了一两分钟。接着,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始前进。有一次,他抬手似乎想敲敲旁边的一扇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还是不要了,便放下了手,有那么两三次,他迅速扭头向身后望去。他会扭头,这让老大很惊讶。但话匣子早已从眼睛的位置推断出,他的头是可以转动的。
天花板上的光源在大厅的前部,这样他们能够更仔细地观察他。那个人类回头看着走廊,只有一排式样相同的灯泡等距离排列在天花板上,都没有点亮,除了走廊尽头那一盏。从他的表现,话匣子看不出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到底是熟悉还是陌生。
不过,谨慎很快变成了好奇。他试着推了推走廊上的几扇门(包括通往控制室的那扇)。依照老大的命令,所有门都已经锁上。有那么几次,这个人类正脸对着格窗,离两位观察者不足两英尺。那个人类刚一进气闸,话匣子就迅速拉下了遮光板,现在控制室里一片漆黑。天花板上的灯在玻璃上反着光,使他们可以藏匿在玻璃之后不被人类发现。那个人类没发现近在咫尺的他们俩,转身离开了。
他信步走到走廊的另一端,一扇门一扇门地试着推开,但没有一扇门可以打开。最后,他打开气闸门走了出去。为了防止他注意到之前曾有人把遮光板拉下去,话匣子又赶紧拉开了遮光板,然后看着他消失在原先出现的方向。很明显,他为今天制订的所有计划都只能放弃了。
“发现什么了吗?”紧张的气氛刚一消失,老大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他耐着性子看着话匣子走向控制台,打开抽屉,磕了一片加速剂,然后才听到话匣子说:
“和我料想的一样,”话匣子回答道,“他盯着那盏灯的时候,我能把他视觉部分的思维波分离出来,这正是我如此安排的理由。通过这些电波,我应该能对应上那些由直线和圆圈组成的简单图形,这些图形就是他观察走廊和门时的感觉。但分析起来很困难,因为他很聪明,而且一直在释放连续变化的极端复杂的图形,这些图形肯定不仅仅是几种感官信息的综合,还代表着某种抽象思维。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这些东西,我们能做的只有学习他的那些视觉图形信号,然后尝试用图像向他传递我们想要的那种东西。恐怕这需要很长时间才行。”
“最好不要太久,”老大评论道,“我们可以呼吸这里的空气,吃这里的食物,虽然难以下咽。关键是在这种重力条件下生存,我们只能依赖加速剂,这撑不了多久的。”
“医生早上告诉我,我们可以用这里的一种针叶植物合成加速剂。”话匣子答道,“我刚吃的这片就是用这种植物生产出来的。但仅仅是加速剂还远远不够。虽然它可以让我们有足够的力气起身行走甚至飞行,但它也会加速我们的新陈代谢,让我们像能量反应炉一样永远吃不饱。而且如果一直吃,实际上也是在玩火——要么年纪轻轻死于衰老,要么因为长期服用导致药物失效。另一个方面,这种药也并非全能。您跟我说过,有两名战士因为落地太猛和起身太急弄断了腿。虽然在药物的帮助下,我们的肌肉可以承受这样的重力,但骨头不行。”
“你就不能说点儿好消息吗?非要这样喜忧参半地汇报,搞得我感觉更糟糕了。”老大迈步向船尾的引擎舱走去,告诉那帮可怜的技工,等下次宇宙辐射流损坏能量转换器,他们就得去干点儿脏活,把里面的引力棒更换掉。说完,他感觉好多了。
话匣子还蹲在原地思考着。对于一个从没想过语言还需要学习的人来说,这可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从那位土著离开时的状态来看,要想让他保持对这艘飞船的兴趣,飞船上的外星人就必须在他面前现出真身。从头梳理了一遍之后,他突然想到,那个人类身上没有交流用的触角,但他肯定需要通过某种方式与他同族的伙伴进行交流。要是他的交流方式和话匣子他们不一样,就更有必要在他面前现身了。没错,就应该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存在,要是他觉得自己一个人无法解决飞船之谜,很可能会跑去叫其他人过来。但老大并不打算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现在这个星球的主要生命面前。
想把那个人类引回来很简单,只要让船员返回飞船时“碰巧”经过他的营地就可以了。至于他是否会在知道飞船上有人的情况下,鼓起勇气接近这群外星人,这只能通过实践验证了。话匣子相信他会的。因为他在完全不了解里面有什么东西的情况下进入过飞船,这表明他拥有足够的勇气。
传令官爬到控制台边,按下按钮呼叫指挥官来控制室。过了一会儿,老大十分费劲地爬上了旋梯。他的肺正因为这吃力的运动而努力工作着,呼吸管发出嘶嘶的响声。要是他靠声波语言交流的话,那现在恐怕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心点儿,”话匣子警告道,“别跟那些船员一样把腿弄断了。”
“现在情况如何?”船长问道,“对了,为什么我要过来找你?我才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啊。”
话匣子并没有与他争论。出于谨慎,他们这一等级的成员通常会将自己的等级优越感隐藏起来。他将自己观察的结果告诉船长,让他下达必要的指令。当然在通常情况下,这些指令都要由话匣子代为传达。
飞船上没有通信设备,所以需要通过传令官将老大的命令传达给具体的人。这些生物并不知道,有那么一种机器,可以通过有线或无线的方式接收、分析和发送大脑发出的思维波。前面介绍过,他们也有信号系统,但只能用于一些标准的指令;要是传输距离超过几米远,或者有金属墙壁阻隔,信息就必须通过传令官的触角传达。可以想象,为了自己的地位,传令官们一直在巧妙地抵制着通信设备的研究。
一位战士接到前往气闸的命令,话匣子和老大正在那里等着他。话匣子详细地向这位战士解释着这次任务的目的。士兵通过意识理解了命令,在确保自己的加速剂小盒子已万无一失地绑在腿上后,他从窗台上出发了。他几乎是垂直起飞的,然后就消失在树林里。话匣子思考了一会儿,也起飞了,降落在气闸门对面的河岸上。老大也想跟着他,但是得到了不要跟过来的“建议”。
“待在走廊上,”话匣子说,“保证自己在外人的视野之内。我想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同时让他觉得你不是故意藏起来的。否则,他可能会误会我们的行动。
“而且等他到这里以后,你要保持安静。到时候我就有的忙了,没空听你说话。”
话匣子以为几分钟就能等到对方。结果过了半个小时,他也没有收到那名诱饵发出的信号。忠于本性的老大还是一副烦躁不安的样子,给话匣子带来了不少乐趣(当然他没表现出来)。即便看到那名战士扇着翅膀出现了,老大的心情也没有好转:那名战士竟然向话匣子做汇报,而不是作为指挥官的自己。
“长官,我出发的时候,他还在树林里。”这位士兵说,“从我待的地方可以看到小路穿过一片空地,我敢肯定他还没从那里经过,所以我就落在了悬崖附近的山脊上等他。为了避开他的视线,他刚一出现在空地边缘,我便飞向低处,然后往山脊另一侧飞,直到飞回这里,而且飞得很高。他肯定看到我了,我从他头顶经过的时候,他正站在空地中央,仰着头。他那双凹陷的小眼睛,如果想看上方的物体就必须那个姿势吧。”
“干得好。你看到那个生物转身了吗?他是不是要沿路回到这里?”
“他仰头看着我从他头顶上飞过,等我都快看不见他了,他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要我说,他可能根本没有在思考。”
“好的。你可以回自己的房间了,饿了就去吃点儿东西。告诉其他船员,现在可以在飞船内自由活动了,但是必须关好舱门,除了我和老大,谁也不能从外面被看见。”
老大盯着他行动迟缓的背影消失在船内,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颗星球,”最后,老大评论道,“否则再过几周,我手下就没有可供差遣的士兵和工程师了。为什么你非要选这么可怕的行星进行补给?这个恒星系统里还有八颗行星sup/sup啊。”
“是的,”话匣子挖苦道,“还有八颗。一颗离太阳太远,要不是我们的航线离它只有五十万英里sup/sup,根本不会注意到;另外四颗太冷了,而且最小的那个体积也比这个星球大四倍还多;不过还有两颗重力倒是合适,但上面的空气稀薄得连磷都烧不着,其中一颗离太阳太近,而且始终只有一面朝着太阳sup/sup;剩下那一颗和这颗相似,但吸一口那里的空气肯定会变成木乃伊。如果你想去其他行星,没问题,那可能会是一种不错的死法。”
“行啦,别说啦。我只是随便问一下而已。”老大回答道,“我嗑药太多,都不能好好思考了。那位土著回来了吗?”
“我还不确定,士兵从他头顶飞回来,显得好像是从山的另一边来的。他可能回营地确定那边的状况了。这样的话,可能他今天不会来了,对于一个陆行生物来说,这段距离还蛮远的。”
“那我们干吗还在这里等着呢?如果要等很久他才回来,等他来的时候你可能都睡着了。你应该让那个士兵在外面监视,让他搞清楚那个生物打算如何行动。”
“那样可能会让我们失去一名士兵。你也看到他回来的时候是什么状态了。如果你还有干劲,我建议可以找人轮流监视。但是像今天这样万里无云的天气,我们的人不可能不被发现。我计划再等一段时间,直到那位土著能从他看见那名士兵的地方回到这里。要是他没出现,我就回去睡觉,明天早晨再继续等。”
“你怎么知道他要花多长时间?你既不知道这条路上会有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能走多快。”
“但我知道今天早上他走到那条小路花了多长时间,”话匣子回答,“士兵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在那附近。”
“好吧,你有你的想法,我也不介意接着等下去。晒着太阳挺舒服的。”老大打开气闸门,让阳光照进舱内,他趴在光滑的金属地板上享受着温暖。为了抵抗地球的重力,他一天要睡十六个小时,只有这样才能补充巨大的能量消耗。而要是一直一动不动的话必然会带来这样的结局:老大可能是想等着观察,但不到两分钟他就睡着了。
话匣子撑得更久一点。他的大脑是最活跃的,体力劳动比其他船员都少。他蹲在软绵绵的草地上,像蜘蛛一般伸展着四肢,托帕石似的大眼睛环视着周围。
八月,即便阿拉斯加也早就入夏了。耳目所及之处,是各种各样的生命。到处都是鸟儿,到处都是鸟儿们吃的昆虫。昆虫们自然吸引了话匣子的兴趣。除了体型大小的差别,有些昆虫和他长得非常像。几只蝴蝶在他身边扇动着翅膀随意地绕着圈。他试着向这些蝴蝶发出思维波,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这也在预料之内。但他还是继续冲着它们发送思维波,就像人类冲着狗自言自语一样,直到虫子们都欢快地飞走了。
花儿们也映入了他的眼帘。人类花匠肯定会说这些花“不算什么”,但对话匣子来说,这样的景象可谓非常新鲜。他们的母星上也有花,但都长在荒野之中,而且绝对不值得冒险前去观赏。而他们这些文明生命居住的堡垒附近,只种植可以食用的作物。就那么几种能开漂亮花的蔬菜,他们早已看腻了。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话匣子发现那个人类正在接近。在五十米外就能听到他发出的声音。要是这位外星人更了解地球上的情况,他肯定能知道这个地球人是个居住在城市里的人。
话匣子把翅膀紧紧收在流线型的身体两侧,望着小路另一头的空地。和第一次相比,那位当地人显得更小心了。尽管如此,那个人类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睡在气闸门口的老大。他继续小心翼翼地穿过森林,直到穿出森林时,他才看见话匣子。
他立刻停下了脚步,举起步枪。话匣子小心地保持静止,除了眼睛在动,直到那个人类把武器放下,不仅放下了,还被挂回了背后,话匣子对此感到有些惊讶。那个人类往前走了一小段儿,在距外星人十五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话匣子很想知道,他能走到多近才不至于把对方吓跑。阿伦·柯克,这个人类也在疑惑同样的事情。这名地球人是处于下风的一方,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来自其他星球的生物。在两只眨也不眨的大眼睛的注视之下,他觉得全身不自在——话匣子他们没有眼睑,而且柯克根本看不出老大睡着了。双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对峙着,这搞得柯克紧张兮兮的。最后,还是话匣子率先打破了紧张气氛。
刚才他的触角一直是缩着的,悄悄贴在银灰色的身体表面,不太容易注意到。现在,他向前转动触角,展开两朵彩色的羽毛状结构,想借此解读那个人类发出的思维波。
一开始,柯克吓了一跳,不过随后他就产生了兴趣。他知道,一般来说,地球上飞蛾的触角是一种交流器官。那么,这只天蛾sup/sup状的生物应该仅仅是想要和他交流。因为那两个生物都没有显出敌意,所以这种可能性非常大,柯克这么想着。
话匣子很幸运,因为他遇到的是柯克,而不是附近那些部落居民。柯克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他刚读完大三,现在是暑假期间。这段时间他接受了一份工作,绘制即将威胁到加拿大西部和南部的一种小型害虫的活动图表。他的专业是社会学,但也选修了生物、天文和心理学的课程,不过最后那门课让他觉得特别无聊。
一开始,他就意识到了河谷里面的那东西是某种飞行器,因为不可能有其他东西出现在那个地方却不在森林中留下任何痕迹。他也注意到了舱口处的气密结构,但一直在潜意识中否认这种可能性,直到现在,见到这艘飞船的主人,他才意识到不论是飞船还是驾驶员,都不可能来自地球。
柯克注意到面前的这个生物想要和自己交流,便顺着这个思路开始思索。他很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学习心理学。他也知道没有哪种语言可以用来和外星人交流,然而,他还是试着念叨了几个词,看能产生什么效果。按他估计,外星人可能无法听到声音。
其实话匣子听见了,还轻轻动了一下作为回应,但是声音信号对他并不重要。他之前就和老大说过,他已经能够辨认出人类思维波中所包含的一些简单线形图形,这些图案就是人眼看到的东西在大脑里形成的符号。他接收到与声音同步的思维波,很容易就把它翻译成一系列类似的图形。和很多人一样,柯克也会下意识地在大脑里显示出他所说的话,虽然不完美,但其细节足以让热切聆听着的话匣子进行解读。
柯克看到对方开始有了动作,但是他有点误会。他注意到,自己说话间对方的两只触角突然僵硬起来,羽状结构朝侧面展开伸向斜前方,把他的头夹在中间。双方就这样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差不多有一分钟。话匣子希望进行更进一步的交谈,而阿伦·柯克正在寻找可以理解的信号。接着,话匣子的触角放松下来,开始思考自己接收到的信号是什么意思。
话匣子他们种族也有书面语言,或者说有一种永久性的记录事件和思想的方法。不过他们不能发声,而绝大多数地球上的书面语言都是可以发音的,所以他们的书写系统从基础上就与地球的截然不同。起码到目前为止,话匣子无法将他从柯克那里学到的符号跟任何一种他觉得正常的交流方式联系起来。而且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接收到的那些东西只是符号的随机排列。
柯克一动不动地看了那只虫子好一会儿,他完全不知道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刚才他说话引起了对方的一些反应,于是他又试了一次,结果让他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话匣子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数据。为了获取数据,他向前伸出怪异的“手”,在裸露的土壤上画出了他从人类大脑中看到的线形图案。就像柯克开口说话一样,这也是他的一种尝试。
柯克仿佛见证了奇迹。他刚说了句话,面前那个奇怪的生物就写出了他念叨的最后几个词。对方的书写笨拙而粗糙,因为他的解读并不完美,客气点儿说吧,他根本没受过书法训练。柯克一时间说不出话了,简直无法进行理智的思考。然后,他自然而然地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那个陌生的生物肯定没有声带,但他从其他人那里学会了英语书写。这表明,之前他就和人类建立过友好关系,这下柯克终于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生物面前完全放松了下来。
他拔出刀子,用刀尖在地面上话匣子的字旁边写出了“你是谁”。这个问题的意思留在他的脑海里,但是太抽象了,话匣子无法把它直接和这些符号联系起来。一个不识字的三岁孩子也可能面对同样的问题:给他们一个写着楔形文字的石板,告诉他们这些符号具有某种含义,他们也会无所适从。话匣子看见了柯克大脑里相同的字母,但是就和写在地上的符号一样,在没有话匣子可以对照理解的情况下,这些符号完全没有意义。这场会面似乎陷入了僵局。
虽然在话匣子看来,柯克那对深陷的眼睛似乎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前方的事物,但第一个察觉到老大动静的还是柯克。他转头想要仔细看看,话匣子用一只眼睛追随着他的目光。老大醒了,他尽力伸长腿站了起来,想看到地上的那些符号——河岸的最高处和气密舱地板差不多在同一高度。他看到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自己的方向,便对着话匣子开口了:
“这是什么?你和他联系上了?地上有什么?我看不见。”
话匣子把他的触角指向气闸门的方向,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只是想向人类说明老大也要加入对话。“快过来,”他无奈地说,“你看见也没什么用。别飞得离他太近,别比我还近。”
柯克看到老大展开翅膀,飞向了话匣子。他的翅膀扇动得非常快,简直都快看不见了。柯克突然意识到,除了鸵鸟之类飞不起来的物种,这种生物比地球上任何一种鸟类都要重,可他们的翼展却不足八英尺。
老大瞄了一眼地上的字母,接着便开始认真观察这位地球人。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看到地球人,所以他充分地利用这个观察机会,难得一句话也没有说。话匣子以最快的速度忘记了他的存在,继续把注意力转移到手头的事情上。
学习一种语言最自然的方法就是指着一个物体,一直重复它的名字,直到对方能够记住为止。在没有语法材料的帮助下,任何人类都能想到这种方法。但话匣子思考了很久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自己在试着解读人类的视觉信号时也使用了相同的方式:让实验对象接触简单事物,然后尝试解读其产生的思维波。于是他开始尝试这么做。
一般而言,不论使用什么教学方法,语言老师都会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柯克却一度搞不清楚这个状况。话匣子一手指着飞船,一面专心地在人类的脑波里寻找跟他口中声音相对应的一串符号。柯克看着他指的方向,又回头看看话匣子。后者又指了一次,柯克的脑海里立即出现了图像,比如他一直在寻找什么,接着又变成了一个话匣子无法解读的抽象想法。
话匣子把他首先接收到的信号画在了地上,是一个有意义的字,“船”,然后抬头看向柯克。但柯克消失了!这一下子把话匣子搞蒙了,接着他听到河谷里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话匣子爬到边缘一看,柯克在下面,举着他之前落下的树干,正想要搭在舱门上。柯克依然以为话匣子会写英语,完全误解了话匣子的动作和他写的字,认为对方是在邀请他进入船舱。
突然遇到了这样的麻烦,话匣子感到很无助。自己的生命,全船所有的生命,都悬在他手上,想到这一点,他强打起了精神。至少他知道那些符号存在某种意思,知道了“船”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他努力让自己相信,这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柯克蹲在气闸门里,满怀期待地观察着,但里面太矮了,根本站不起来。话匣子打手势想让他回去。这个男人之前误解了他的意思,是时候纠正一下了。柯克看起来似乎不开心,但他还是沿着树干滑下去,爬回了河岸,虽然外星人理解不了他的表情。
话匣子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指着午后的太阳,写出了柯克脑中的那个词。柯克看着地上的符号。
“这就是浪费时间,”他说道,“而且这一点必要都没有!我会说英语,能读,会写,不用你教。如果你不能说话,就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吧。”
话匣子一个字也没听懂。绝望之下,他写下了自己能听清楚的那一两个字,这成功地让柯克更不耐烦了。
肯定不能说那个人类傻。没能立刻理解那位外星人,这并不是他的错。除非运气特别好,否则大多数人类也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吧。除了几个缺乏可信度的科学实验,人类完全没有什么心灵感应的经验,剩下的就是那些“通灵”神棍和奇幻小说什么的了。不过柯克不是科学家,也不喜欢阅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直接得出了结论,甚至都没觉得自己的结论可能会是错的,因为证据很充分,也很有说服力,对他而言话匣子是懂英语的。这只天蛾状的生物之前所有的动作和写下的文字,都是为了教柯克英语。可当真实的情况与内心的剧本恰好相反时,这件事就变成了一出搞笑的场景。
话匣子又做了两次徒劳的尝试,想把意思传达出去;柯克也重复抗议了两次,他猜话匣子可能是聋子,所以才把想说的话写在地面上。到第三次的时候,地球人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他刚这么一想,话还没出口,仅仅是为了压住火气哼了一声,话匣子就伸出前肢在裸露的地面上完美地画出了清晰可辨的“他妈”二字。柯克的反应可想而知。
“顿悟”这个词足以让一位心理学家讲几个小时,但如果不理解它的本质,那就无法给出确切含义。无论柯克还是话匣子都没能理解。在这里,我们先假定读者您有顿悟的经验,并能理解这种漫画家们用点亮灯泡表示顿悟的习惯。至于这种习惯与“灵光一闪”这个词到底谁出现得早,则是一个学术问题。我们需要知道的就是,柯克突然“灵光一闪”了。一开始,这光很黯淡,随着柯克将想象力推至极限,他终于开始可以理解了。到底是什么让他想明白了,我们不知道:毕竟话匣子会英语脏话这件事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如我们刚才所说,顿悟,是一个相当模糊的过程。
差不多整整一分钟,地球人和外星人互相盯着对方。前者在自己的偏见中挣扎;而后者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即便还没习惯解读人类思维,他也能看出柯克心中的不安。真相的种子迅速在地球人的脑海里生根发芽,柯克小心翼翼地想象着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内切一个正方形。话匣子及时准确地在地面上画出了这个图形。柯克又尝试了各种英文和希腊字母,终于明白,实际上话匣子是直接从人脑中获取信号的,他感到很满意。话匣子这一方呢,他发现地球人发出的视觉信号已经和老大发出的同样清楚了。老大早就在地球人之前失去了耐心,他在话匣子的要求下退了回去,此时正蹲在气闸门边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