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候补者是个快乐的老妇人,她是老人们的中心,总是在做各种组织活动。三郎推测她可能在某处养老机构工作过,对待老人们非常拿手,看起来简直像个员工。
“艾丽莎女士。”三郎大胆地叫了一声。
“我在,怎么了?”艾丽莎露出文雅的微笑。她的腿多少有些不便的样子,在自己房间和大厅之间来往的时候会坐轮椅,不过日常行走似乎没有多大问题。“哎呀,您是哪位?我最近记性不大好……”
三郎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和您说话,您当然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也是听到您和其他人交谈,才知道您的名字。”
“哦,这样啊。”
艾丽莎对三郎的言行似乎没有特别的怀疑。第一印象看来没有那么糟。当然,很少有人刚一见面就表示出厌恶感。如果真有那样的反应,当然不能再接触下去。
好,进入下一阶段。要不要单刀直入切入正题?还是先花点时间建立关系?
不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也不知道逃跑计划需要花费多长时间。如果可以的话,三郎很想迅速推进对话。但是刚刚认识的人,如果突然说起不着边际的话,可能只会引发对方的戒心。如果她就此和自己保持距离也就罢了,怕的是最坏情况下向员工举报。当然,员工表面上看起来听不懂日语,但实际上他们应该能听懂。如果他们知道了三郎的打算,逃跑计划大概就彻底没希望了。
“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三郎从闲聊开始。
“这个……现在我报不出准确的年份,如果需要正确的数字,我可以回房间查一查,应该写在什么文件上吧……”
“不不,不用那么准确,大体上差不多就行了。”
“是吗……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大概两三年了吧。”
“您知道我吗?”
“我不知道您的名字,不过您的长相我记得。”
“您在入住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了?”
“您的意思是?”
“啊,没什么意思,就是最近记性越来越差,我有点怀疑自己记得对不对,所以想和大家聊聊天,对比一下自己的记忆。”
“……我对自己的记性也不太确定。而且说起来不好意思,住进来的当时我还没见过您,估计也不会记得。所以很抱歉,我回答不了您的问题,没办法说您在这里住了多久。”艾丽莎一脸伤感。
“不不,对不起,是我说的不大合适。我不是要做一个严肃的对话,仅仅是有点担心自己的记忆,想和别人聊聊而已。”
“年纪大了,难免会感到不安啊。”艾丽莎似乎毫不怀疑地接受了三郎的说法。
“好吧,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接下来我们互相帮助,您看如何?”
“互相帮助?”
“我的意思是,修补记忆。如果允许我时常像这样和您聊天,那么我们可以互相对照彼此的记忆,在对话中也能确认相互的记忆。那样的话,记忆多少会变得清晰一点吧,我想。”
“您想让记忆清晰吗?”
这个问题让三郎怔了一下。他认为保持记忆清晰的愿望是不言自明的,因而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回答才好?
“这个……如果给您添了麻烦,那我不会再打扰您……”
“我不是这个意思,”艾丽莎说,“我只是单纯想知道,保持记忆清晰是不是一种幸福。”
“您认为不是吗?”
“人不可能把一切都记得很清楚。换句话说,人类有这样的本领,能够忘记那些不用记住的事情,不是吗?”
“这样的想法也没错。不过,记得什么,忘记什么,自己可没办法决定啊。”
“其实可能就是自己决定的。”
“这是……”
不可能的。
三郎下意识地想反驳。
但是,真的不可能吗?如果想要抹去某段记忆,那么必须连抹去记忆的记忆也要一并抹去,否则没有意义。这样的话,要抹去的事实自然不会留在记忆里。
三郎有点混乱,决定从头整理一遍。
“如果您和我互相补充记忆,那么有些不能忘记的记忆也许就可以保留下来,不被忘记。但如果真的有什么必须忘记的事情,那么不管做什么都会忘记的。所以即使我们互相交谈,我想也不会有问题。”
“也许是吧,”艾丽莎想了想,“不过也可能不是。”
“关于记忆的话题,忘了也没关系。上了年纪的头脑,要考虑复杂的事情,实在太痛苦了。”三郎笑道,“我想说的是,如果不给您添麻烦的话,能不能允许我像这样时常找您聊聊。”
“当然,”艾丽莎说,“为防万一,我强调一下,刚才说的‘当然’不是说当然不行,而是说当然可以。”
从那天起,三郎便开始和艾丽莎聊天了。他时不时会对这个机构和员工的情况提出疑问,并且根据艾丽莎的反应,逐渐提升频率。
“说实话,我也不记得自己怎么来这里的。”某一天的傍晚,在中庭里沐浴着晚霞时,艾丽莎说。
两个人现在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了。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会忘?”
“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也许有人抹掉了我们的记忆。”
“那到底是为什么?”
“这是一所特殊的机构,但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发现这一点。”
“哈哈哈,”艾丽莎笑了起来,“像是以前的少年电视剧啊。不过这里可不是超能力少年收容所,这里全都是老年人。”
“老年人未必不能特别啊。”
“但我们有什么特别的呢?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老年人。”
“但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们的记忆不清晰。”
“这真的很特别吗?”
“特别的吧……因为不让我们想起重要的事。”
“也许是因为那个呢。”
“那个是哪个?”
“说不定我们都是年轻人,包括你。”
“哎,哪有这种事。一把年纪了,说点正经的。”
“说什么记得所有重要的事情,说不定都是你的一厢情愿。你能断言不是吗?”
“可是重要的事情都能忘记,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说的是年轻人。我们啊,太老了。所以再怎么重要的事,也是可以忘记的啊。”
“‘可以忘记’,这说法可真乐观。”
“就算记得重要的事情,如果没有任何好处,那还不如忘记了好。”
“可是那也不可能忘记住进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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