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的夫,当然也是丈夫的夫。”内勒脸上的友善差不多都消失了。
马滕坐了下来:“这栋楼里有一个‘拉夫’。拉手的拉。”
“哦?”
“701号。跟他不是一个人?”
“杰瑞不在这栋楼里办公。他在街对面有间办公室。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要知道这栋楼很大,我不认识这楼里的每个人。话说回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马滕摇了摇头,坐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或者可以这么说,即使他知道,他也没办法解释。难道他能说“我今天一直被各种勒、拉纠缠个没完”?
他说:“还是谈谈布线吧。”
内勒说:“好。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在考虑你们公司。我得先跟负责生产的伙计聊聊,你能理解的。一有结果我就通知你。”
“好。”马滕感到无比沮丧。不会有结果的。整件事就这么吹了。
然而,在沮丧的背后,那种坐立不安的感觉还在。
让内勒见鬼去吧。马滕一心想的就是赶紧打发走内勒,接着进行下去。(进行下去什么?但这个问题只是一声低语。无论心底提出这个问题的是什么,它一直在衰减,渐渐在消失……)
午餐终于结束了。他们见面的时候就像两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分别的时候则像两个陌生人。
马滕却只感到了轻松。
他的心脏依然怦怦直跳,伴随着他穿行在餐桌之间,离开了闹鬼的大楼,来到了闹鬼的大街上。
闹鬼?早秋时节下午1点20的麦迪逊大街上,阳光普照,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挤在又长又直的道路上。
但马滕就是感觉在闹鬼。他胳膊下夹着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往北走去。他内心仅存的一点清醒提示他下午3点在第三十六街还有个会。不管了。他走往上城,往北。
到了第五十四街,他穿过麦迪逊大街,往西走,随后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
窗户上有个标识,在三楼。他看得很清楚:a.s.勒夫维奇,注册会计师。
标识里面有个“勒”和“夫”,但这是他看到的第一个以“维奇”结尾的词。第一个。他接近了。在第五大道上他再次转而往北,匆匆走在不真实的城市中不真实的街道上,急于追赶,气喘吁吁,而身边的人群开始变得稀疏。
一楼的橱窗上有个招牌:m.r.勒夫科维茨,医生。
一家糖果店的橱窗上有一串半圆形的金色字母:雅各布·勒夫科。
(半个名字,他苦苦思索着。为什么他用半个名字来扰乱我?)
街道已然空了,除了一堆各种各样的勒夫科维奇的衍生品,勒夫科维茨、拉夫科维茨在虚空中浮现。
他依稀注意到前方有个公园,一片油漆形成的绿色一动不动。他转向西方。一张报纸在他的眼角扑腾,死寂的世界中唯一的动静。他走过去,俯身捡起它,却并没有放慢自己的步伐。
是一张意第绪语报纸,只剩了半页。
他读不懂。上面的希伯来字母已经模糊了,即使能看清,他也看不懂。但有个词很清晰。黑色字母在报纸中央十分抢眼,每个笔画都很清晰。它写着“鲁克韦西”,他知道,他心里默念了一遍,并将重音放在第二个音节。
他松手,报纸呼扇着飞走了。他走进空荡荡的公园。
树木静止不动,树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挂在枝头。阳光如同镇纸一样压在他的肩头,丝毫感觉不出温暖。
他开始跑,但他的脚步没有卷起任何灰尘,他的体重也没能压弯草坪上的小草。
有个老头儿坐在长椅上,他是这个荒凉的公园里唯一的人。他戴着黑色的毡帽,帽舌遮住了他的眼睛。帽檐下面的白发翘了出来。斑白的胡子垂到了皱巴巴的上衣的第一个纽扣处。裤子很旧,有几处补丁,破破烂烂的、不像样的鞋子上绑着粗麻布绳。
马滕停住了脚步,呼吸困难。他只能说出一个词,他问道:“鲁克维奇?”
老人缓缓地站了起来,棕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他站着没动。
“马滕,”他叹了口气,“塞缪尔·马滕。你来了。”这句话暴露了两个细节。马滕在他的英语中听出了依稀的外国人腔调。还有,“塞缪尔”听着像是意第绪语的“施穆埃尔”。
老人伸出了粗糙、青筋累累的手,随即又缩了回去,仿佛是害怕触碰:“我一直在寻找,但在这片将要成为城市的野地里,人太多了。太多的马丁、马田、马滕和马唐。我看到这片绿地后就停下休息了,但只休息了一会儿——我不会失去信念。然后你就来了。”
“我来了,”马滕说道,他知道自己就是那个人,“你是菲尼哈斯·鲁克维奇。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菲尼哈斯·本·耶胡达,沙皇下谕旨赐姓鲁克维奇给我们家族。我们会在这里,”老人柔声说道,“是因为我一直在祈祷。我已经老去时,莉亚,我唯一的女儿,跟着她丈夫去了美国,离开了旧时代的鞭子,迎接新希望。我的儿子死了。萨拉,我亲爱的妻子,早就死了。我成了孤家寡人。当时间到了之后,我也一定会死。但自从莉亚去了那个遥远的国度,我一直都没见过她,也没怎么听到过她的消息。我的灵魂在呐喊,我想见到她诞下的孩子,我的血脉,我的灵魂将通过他们传承下去,不至于死去。”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他的话语之中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古老语言的气息。
“我得到了回应,我被应允了两个小时,我能看到我血脉中的第一个儿子出生在新时代的新大陆上。我女儿的女儿的女儿的儿子,我不是在这座伟大的城市中找到你了吗?”
“但为什么要找?为什么不一下子把我们两个联系起来呢?”
“因为寻找的希望之中有喜悦,我的孩子,”老人容光焕发,“收获之中也有喜悦。我被应允了两个小时来寻找,两个小时来希望……喏,你就在这里,我找到了生命中不曾有过的希望。”他的声音很老,很亲切:“你还好吧,我的孩子?”
“我很好,祖先,我也终于找到你了,”马滕跪了下来,“请祝福我,祖先,祝福我今后的生活一切顺利,祝福将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和成为你我血脉的孩子们一切顺利。”
他感到一只苍老的手轻轻地放到他的头上,耳边传来听不清的呢喃。
马滕站了起来。老人的眼睛渴望地盯着他。它们聚焦在了何处?
“我将平静地前去跟我的祖辈团聚,孩子。”老人说。空荡荡的公园里只剩下了马滕一个人。
周遭的动静一下子全回来了,太阳恢复了它被打断的任务,微风也开始轻拂,那一刻也回来了……
早上10点,山姆ᓥ马滕手忙脚乱地下了出租车,无助地掏着钱包,车流在身边缓慢地经过。
一辆红色的卡车停下,随后又开走了。车身上漆着白色的招牌:卢科维茨父子公司,经营成衣批发。
马滕没有看到它。不过,不知怎的,他知道一切都会顺利。不知怎的,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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