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她放弃了,转向标着“德雷克”的那一栏。
那栏底下有个问题自动冒了出来,不是用笔墨写在纸上的,而是以更加清晰的字母镌刻在她的脑海里。为什么他会娶我?罗丝心想。她用手捂住眼睛,挡住了刺眼的灯光。
他们两个是在一年多以前偶然认识的,当时他搬进了她所住的这栋公寓楼。礼貌的问候慢慢变成了友好的对话,进而又升级成了偶尔在附近的餐馆共进晚餐。这是一种非常友好、正常、刺激的新体验,渐渐地,她坠入了爱河。
当他向她求婚时,她既快乐又不知所措。当时,她为他的举动找了很多理由。他欣赏她的智慧和友善,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她能成为不错的妻子,他们两个会成为幸福的一对。
她想过所有解释,对它们中的每一条都半信半疑,但半信半疑显然不够。
倒不是她发现德雷克作为丈夫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总是很体贴、周到、绅士。他们的婚姻生活并不热烈,然而它却适合三十多岁的人那种节制的感情需求。她早已过了十九岁,还期待什么?
这就是了。她不是十九岁。她不漂亮,也没有魅力或激情。她还能期待什么?她又能对德雷克有什么样的期待呢?他英俊粗犷,对知识没什么追求,在跟她结婚几个月后没询问过她的工作,也没想要跟她谈起自己的工作。那他为什么要娶她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它跟罗丝此刻想要解决的疑问也没有关系。它是个无关因素,她跟自己如此强调着。它是她给自己设定的任务中一次孩子气的走神而已。她表现得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虽然早已过了那个年纪。
铅笔的笔芯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于是她又拿了一根。在标着“德雷克”的那一栏下面,她写下了“为什么他会怀疑哈格·索兰?”,然后在它下面画上箭头通往另一栏。
她写下的已经足以解释了。假如地球在传播死亡抑制,或者地球知道自己受到了这方面的怀疑,那显然它会做好准备,因为外星人总有一天会发现的。实际上,目前这个局面可能是历史上首次星际战争的序曲。这是一个充分但可怕的解释。
现在,只剩下了第二个问题,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她缓慢地写道:为什么德雷克对索兰说“你是最有魅力的女主人”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试图重现当时的情景。霍金人说这句话时显得很正常,很有礼貌,就事论事,而德雷克听到之后却僵硬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段谈话录音。地球人可能在离开寻常的鸡尾酒会时都会这么随意说上一句。录音没有录下德雷克的脸,它只被记在她的脑子里。德雷克露出了恐惧和憎恨的神色,但德雷克是个什么都不怕的人。那句话里有什么可怕之处——“你是最有魅力的女主人”——能让他如此担忧?妒忌?荒谬。他觉得索兰是在嘲讽他?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她确信索兰是出于真心。
她放弃了,在第二个问题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现在有两个问号了,一个在“哈格ᓥ索兰”的标题下,另一个在“德雷克”的标题下面。索兰对失踪人口的兴趣和德雷克对场面话的反应,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吗?她想象不到。
她将头枕到胳膊上。办公室里渐渐黑了,她已经很累了。有那么一阵子,她肯定是徘徊在清醒与入眠之间那片奇怪的区域,思维和语言都失去了意识的控制,在头脑之中被不可思议地放飞了。但是,无论它们跳到何处,总是会回到那句话——“你是最有魅力的女主人”。有时,她听到的是哈格ᓥ索兰那人造的、没有生命的声音,有时是德雷克那富有活力的语气。当德雷克说这句话的时候,它听上去充满了爱,一种她从未从他嘴里听到过的爱。她喜欢听到他这么说。
她一下子惊醒了。办公室里已然很黑,她打开了台灯,眨了眨眼,随后微微皱起眉头。有一个念头肯定在半梦半醒之中拜访过她。是什么念头?她集中起注意力,眉头皱得更紧了。跟昨晚没关系,不在录下的对话之中,所以它肯定是更早之前的事。还是想不起来,她不耐烦了。
看了眼手表,她惊呼了一声。都快八点了,他们两个肯定在家等着她。
但她不想回家,她不想面对他们。她慢慢地拿起那张写满了她今天下午想法的纸,把它撕成了碎片,扔进桌子上的原子粉碎机里。碎片在一阵火光之后消失了,什么都没剩下。
假如脑子里也什么都没剩下就好了。
没用的。她总是要回家的。
然而,他们没在家等着她。她从街面的地铁口出来后,撞到他们两个刚从一架出租旋翼机上下来。司机看了一眼收到的钱,瞪大了眼睛,随后起飞开走了。三人默契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都没有开口。
罗丝随意地问道:“你今天过得还愉快吧,索兰博士?”
“挺愉快的。奇妙的一天,学到了不少东西。”
“你们吃过晚饭了吗?”虽然罗丝自己没有吃,但她并不觉得饿。
“吃过了。”
德雷克插嘴道:“我们的午餐和晚餐吃的都是外卖,三明治。”他听上去有些累了。
罗丝说:“嘿,德雷克。”她这才跟他打了个招呼。
德雷克头都懒得抬了:“嘿。”
霍金人说:“你们的西红柿真是种奇妙的蔬菜。在我们的行星上没有能跟它的味道相媲美的东西。我感觉自己吃了整整有两打,外加一整瓶的西红柿衍生品。”
“番茄酱。”德雷克简单地解释道。
罗丝说:“你在失踪人口局的参观还顺利吗,索兰医生?你说收获很大?”
“确实如此,是的。”
罗丝一直背对着他。她拍打着沙发靠垫,让它变得蓬松,同时开口说道:“哪个方面的收获?”
“我发现最有意思的是大多数的失踪人口都是男性。妻子经常会上报丈夫的失踪,反之则少之又少。”
罗丝说:“哦,这并不奇怪,索兰医生。你只是不了解我们地球上的经济结构。在这个行星上,你要知道,家庭中的男性通常负责经济收入。他是那个出卖劳力来换取钞票的人。妻子的功能通常是照顾家庭和孩子。”
“这不可能是普遍现象吧!”
德雷克插话了:“差不多算是吧。不要以我的妻子为例,她是少数几个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养活自己的妇女中的一员。”
罗丝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是在挖苦她吗?
霍金人说:“你是在暗示,斯摩莱特夫人,女人因为要在经济上依靠男性同伴,所以不太可能失踪?”
“这是种委婉的说法,”罗丝说,“但是事实。”
“你认为纽约的失踪人口局适合作为代表整个行星的样本吗?”
“我觉得可以。”
霍金人突然说:“那么,自从星际旅行实现以来,失踪人口中年轻男性的比例比从前要高很多,这里面也有经济上的原因吗?”
德雷克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很严厉:“上帝,这里面的原因更容易懂。如今,逃跑的人有整个太空供他们藏身。任何想要摆脱麻烦的人只需就近跳上太空货船就行了。他们总是在招募船员,不会问任何问题。在此之后,想要找到逃跑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假如他真的想藏起来的话。”
“而且几乎都是些结婚还不到一年的年轻人。”
罗丝突然笑了。她说:“很好理解,因为这是男人觉得麻烦最大的时候。如果他扛过了第一年,那一般而言他就再也不用消失了。”
德雷克显然没觉得好笑。罗丝再次注意到他看上去疲惫且难过。为什么他坚持自己一个人来背负重担?随后她想到他可能不得不这么做。
霍金人突然说道:“如果我现在失陪一会儿,你们会觉得被冒犯了吗?”
罗丝说:“哪会?我希望你今天没把自己累过头了。毕竟你来自一个重力比地球大的行星,我们可能太草率地认定你的耐力应该比我们强而累到你。”
“哦,我的身体不累,”他看了一眼她的腿,飞快地眨着眼睛,以示自己在笑,“你知道,我一直以为地球人要么会往后倒,要么会往前倒,因为他们的站立肢如此瘦弱。如果我说的话不中听,你一定要原谅我,但你提到地球上的重力较小提醒我了。在我的行星上,两条腿肯定不够。不过,这不是我想说的点。我只是吸收了太多的新东西和新概念,需要游离一阵。”
罗丝在内心耸了下肩。好吧,这是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了解的极限了。根据派往霍金行星考察队的观察,霍金人有个特殊的官能,能够将自己的意识与身体完全分离,让意识沉入不受打扰的冥想状态,可以持续好几个地球日。霍金人认为这个过程能使人放松,有时甚至是必需的,但没有哪个地球人明白它有什么作用。
同样地,地球人也不可能向霍金人或其他地外生物完全解释清楚“睡觉”这个概念。地球人所谓的睡觉或做梦,在霍金人眼里跟精神错乱的预兆没有分别。
罗丝不安地想着:又一个地球人的独特之处。
霍金人往后退了几步,弯下腰用上肢扫了几下地板,以示礼貌地告退。德雷克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们听到他的门开了又关上,随后陷入寂静。
几分钟后,他们两人之间的寂静变得越来越厚重。德雷克不自在地扭了下身子,椅子发出嘎吱一声。罗丝注意到他的嘴唇上有血,不禁有些害怕。她跟自己说:“他遇到麻烦了,我必须问清楚,我不能不管。”
她说:“德雷克!”
德雷克似乎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看着她。他的眼睛慢慢地聚焦在她身上,说:“什么事?你也想去睡觉了?”
“不是,我还精神着呢。现在是你口中的明天了。你还不想跟我说吗?”
“什么意思?”
“昨晚,你说过明天会跟我说。我现在准备好了。”
德雷克皱起了眉头。他的眼睛在紧蹙的眉毛下眯了起来。罗丝感觉自己的决心开始松动了。他说:“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你不会再打听我的工作。”
“太晚了。我已经掌握了很多你工作上的事。”
“什么意思?”他跳起来喊道。冷静下来之后,他走到她跟前,将双手放到她的肩上,低声重复道:“什么意思?”
罗丝一直垂头盯着自己摊在大腿上的双手。她忍受着他抓紧的手指带来的痛苦,缓慢地说道:“索兰医生认为地球在故意传播死亡抑制,是这么回事吗?”
她等待着。渐渐地,手指放松了,他站在她面前,双手垂在自己的身体两侧,脸色疑惑且不悦。他说:“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它是对的,是吗?”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得到这个结论。不要跟我玩把戏,罗丝。我是认真的。”
“如果我跟你说了,你能回答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地球是在故意传播疾病吗,德雷克?”
德雷克猛地朝天上举起手:“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他跪在了她面前。他抓住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他在强迫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且充满爱意。
他说:“亲爱的罗丝,听着,你在摸老虎的屁股,你还以为能用它来跟我玩夫妻之间的斗气游戏。我要求的不多,只要告诉我出于什么原因,你说了……说了刚才的话。”他显得异常急切。
“今天下午我去了纽约医学院。我在那里查了点东西。”
“为什么?是什么让你这么做?”
“你好像对死亡抑制非常感兴趣,这是原因之一。还有索兰医生说过的话,这个病随着星际旅行的实现而扩大,离地球最近的行星上死亡率最高。”她停了下来。
“你读到了什么?”他立刻追问道,“你读到了什么,罗丝?”
她说:“我读到的东西支持他的说法。我大致浏览了最近几十年他们的研究方向。显然,至少有部分的霍金人在评估死亡抑制源自地球的可能性。”
“他们中有谁认为就是地球干的吗?”
“没有,也可能有,但我没看到。”她惊讶地看着他。在这种事情上,政府肯定会调查霍金人在这方面的研究。她柔声说道:“你不清楚霍金人在这方面的研究吗,德雷克?政府——”
“别在意那个。”德雷克本来已经要走开了,此刻又转过身来,眼睛放光,像是刚取得了一个重大的发现,“嗬,想不到你还是个这方面的专家!”
她是吗?他才发现自己需要她吗?她的鼻孔喷着粗气,生硬地说:“我是个生物学家。”
他说:“是的,我知道。但我的意思是说你是生长发育方面的专家。你不是曾经跟我说过,你研究的是发育?”
“可以这么说。我在癌症协会经费的支持下,发表过二十篇有关核酸结构与胚胎发育的论文。”
“好的。我早该想到的,”他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结巴了,“告诉我,罗丝——听着,我很抱歉,刚才对你发脾气了。你有机会研究的话,应该有足够的能力来判断他们的研究走向,是吗?”
“是的,应该可以。”
“那跟我说说他们觉得疾病是如何传播的。我要听细节。”
“哦,听好了,你的要求有点高了。我只在学院里花了几个小时,仅此而已。要回答你的问题,我需要更多的时间。”
“至少做个有根据的猜测吧。你想象不到这有多重要。”
她迟疑地说道:“好吧。《抑制研究》是该领域内的重要专著。它收集了所有存世的数据。”
“是吗?是最近出版的吗?”
“它是一种期刊。最近的一期大约出版于一年前。”
“里面刊登过他的研究吗?”他指了指哈格·索兰的卧室。
“就数他的论文多。他是该领域内一位杰出的科学家。我特地浏览了他的论文。”
“他对疾病的起源提出了什么理论?好好回忆一下,罗丝。”
她对着他摇了摇头:“我确定他将其归咎于地球,但他同时也承认他们还不清楚疾病是如何传播的。我也确定这一点。”
他僵硬地站在她面前。有力的大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仿佛在自言自语:“你也可能是过于自信了。谁知道……”
他转身离开:“我现在就去搞清楚,罗丝。谢谢你的帮助。”
她跟在他身后跑着:“你想干什么?”
“问他一些问题。”他在桌子的抽屉里翻着,随后举起右手,手里拿着一把针枪。
她喊了一声:“不行,德雷克!”
他粗暴地推开她,沿着走廊走向霍金人的卧室。
德雷克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罗丝紧跟在他身后,想要拽住他,但他已经停下了脚步,看着哈格·索兰。
霍金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涣散,四条站着的肢朝四个方向尽可能地叉开。罗丝因为突然闯入而感到羞耻,仿佛自己打搅了一个私密的仪式。但德雷克显然并不在意,他走到离这生物四英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们两人面对着面,德雷克拿起针枪随意地对准了霍金人身躯的中部。
德雷克说:“安静。他会逐渐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的?”
回答很简短:“我就是知道。你快离开这里。”
但她没有动。德雷克太过专注于手头的事务,没有再理她。
霍金人脸上有部分的皮肤开始微微发颤。看着挺恶心的,罗丝尽量避免去看。
德雷克突然开口了:“这样就可以了,索兰医生。不要连线你的肢体。激活你的感觉器官和声带就足够了。”
霍金人的嗓音有些含混。“为什么你要闯入我的冥想室?”接着,语气加重了,“为什么带着武器?”
他的头在仍然僵硬的躯干上微微晃动。显然,他服从了德雷克的指示,没有连线自己的肢体。罗丝不明白德雷克是怎么知道存在这种部分连线的可能性。她自己就不知道。
霍金人又开口了:“你想干什么?”
这次德雷克回答了:“想请你回答几个问题。”
“用你手里拿的枪吗?我不会容忍这种无礼的行为。”
“你不需要容忍我,而是要想办法救自己的命。”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命无关轻重。很遗憾,斯摩莱特先生,没想到地球人对待客人的方式竟然如此糟糕。”
“你不是我的客人,索兰医生,”德雷克说,“你来我家显然不怀好意。你计划利用我来实现你的目的。为了阻止你,我会采取一切有必要的行动。”
“那你开枪吧,不要浪费时间了。”
“你已经决定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了?这本身就值得怀疑。看来,你认为某些答案比你的生命还重要。”
“我认为礼貌待客的原则非常重要。你作为一个地球人是无法体会的。”
“或许不能。但是,作为一个地球人,我知道一件事。”德雷克往前跳去,快得罗丝都来不及发出叫喊,霍金人都来不及重新连线他的肢体。等到他跳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软管,也就是连着哈格·索兰身上的氰化物罐的那根软管。在霍金人的大嘴边,软管曾经被固定的地方,一滴无色的液体缓缓地从粗糙的皮肤的破损处渗了出来,随着被氧化,渐渐固化成一颗棕色的宝石般的小球。
德雷克扯着软管,罐子被连带着一起扯了下来。他按下罐子顶部控制针形阀门的开关,微弱的嘶嘶声消失了。
“我并不认为,”德雷克说,“逃逸气体的量大到能伤害我们。不过,我认为你能意识到你会面临什么,如果你不愿回答我将向你提出的问题——并且以一种我相信你在说实话的方式来回答。”
“把罐子还给我,”霍金人缓缓说道,“如果你不还,我将不得不攻击你,然后你将不得不杀了我。”
德雷克往后退了几步:“想得美。你要是攻击我,我就射你的腿。你会失去你的腿,有必要的话,四条腿全都会失去,但你还会活着,痛苦地活着。你会活着承受缺乏氰化物导致的死亡。这是一种非常痛苦的死亡方式。我只是个地球人,我无法理解这种痛苦,但你可以,不是吗?”
霍金人的嘴巴张着,嘴里冒出黄绿色的东西。罗丝想要呕吐。她想要尖叫。把罐子还给他,德雷克!但她叫不出来。她甚至都无法别过头去。
德雷克说:“我想,在一切变得不可逆之前,你大概还有一个小时。说快点,索兰医生,你会拿回罐子的。”
霍金人似乎丧失了活力。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话也变得含混不清,仿佛没有足够的能量来保持自己的英语发音。他说:“你有什么问题?”他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德雷克手里的罐子。
德雷克故意晃动它,挑逗他,那生物的眼睛一直跟着,跟着……
德雷克说:“你们有什么关于死亡抑制的理论?你为什么要来地球?你为什么会对失踪人口局感兴趣?”
罗丝屏住了呼吸,焦急地等待着。这些也是她想问的问题,或许不是通过这种方式,但在德雷克的工作中,仁慈和人性必须让位于目的。
她在内心重复了好几遍这个解释,想要以此来抵御对德雷克的憎恶,为他对索兰医生所做的行为。
霍金人说:“确切的回答将超过我仅剩的一个小时。你胁迫我做出回答,让我觉得可耻。在我自己的行星上,在任何情形下你都不能这么做。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恶心的行星上,我才可能会被剥夺氰化物。”
“你在浪费你的一个小时,索兰医生。”
“即使你不胁迫我,我迟早也会跟你说的,斯摩莱特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你还是没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现在就回答。多年以来,除了常规的科研工作,我在私底下还研究了死亡抑制病患们的细胞。我被迫秘密行事,而且没人能帮我,因为我用来研究病人身体的方法为我们的人所不齿。你们的社会对活体解剖也持有类似的态度。为此,我无法向我的医生同事们公布我的研究成果,我必须先在地球上验证我的理论。”
“你的理论是什么?”德雷克问道。他的目光中又出现了怒火。
“随着我的研究出现新的进展,我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对死亡抑制的总体研究方向是错的。从生理上无法解开它的谜团。死亡抑制完全是一种精神上的疾病。”
罗丝打断了他:“索兰医生,它不会是一种身心疾病吧?”
霍金人的眼睛里出现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他不再看着他们。他说:“不,斯摩莱特夫人,它不是身心疾病。它是纯粹的精神疾病,一种心智上的感染。我的病人有两个心智。在那个显然是他们本人的心智之下,有证据显示还存在着另外一个心智——一个异体心智。我研究过其他种族的死亡抑制病人,也有相同的发现。简而言之,银河系里不只有五种智慧生命,而是有六种。第六种是寄生智慧。”
罗丝说:“这也太离奇了——不可能!你肯定是弄错了,索兰医生。”
“我没弄错。在来到地球之前,我觉得我有可能是错的。但是,我在研究院的驻留和在失踪人口局做的调查,证实了我的理论。寄生智慧这个概念有那么难接受吗?像它们这样的智慧不会留下化石痕迹,甚至也不会留下文物——它们唯一的功能就是从其他生物的精神活动中获取营养。你可以想象一下,这么一种寄生虫,经过了数百万年的进化,可能抛弃了所有的外在身体,只留下了必须留下的部分,好似你们地球上的绦虫一样,它最终抛弃了所有的功能,只留下了繁殖这单一的功能。在寄生智慧这个案例里,所有的生理特性都被抛弃了。它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精神,以某种精神形式存活,某种其他人的心智无法察觉的精神,尤其是在地球人的心智里。”
罗丝说:“为什么尤其是地球人?”
德雷克叉着腿站着,听得很专心,没有再问问题。显然,他希望霍金人能继续说下去。
“你还没推测到第六个智慧就来自地球?人类一开始就跟它一起生活,适应了它,意识不到它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地球上的高等动物,包括人类,成年后就不再生长,最终会死于所谓的自然死亡。这是被寄生智慧全面感染的后果。这也是你们会睡觉和做梦的原因,因为寄生智慧需要趁这个时候进食,你们因此也会对它有所感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只有地球人的心智才会崩溃。银河系的其他地方哪里能找到精神分裂和种种类似的问题呢?即使到了现在,偶尔还是会有人类的心智因为寄生物的存在而受到了显而易见的伤害。
“总之,寄生智慧能够跨越太空。它们没有生理上的限制。它们能够飘浮于群星之中,以一种类似冬眠的形式。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知道。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但一旦它们中的第一批发现了银河系内其他行星上也存在着智慧,一条纤细却恒定的涓流也就形成了,寄生智慧由此进入了太空。我们外部世界的人可能是它们的美食,否则它们不会费那么大的力气来到我们这里。我猜有很多并没能完成旅程,但对那些成功的而言,付出的努力一定是值得的。
“然而,你也明白,我们这些外部世界的人并没有像地球人似的跟这些寄生智慧共同生活过好几百万年。我们中虚弱的那些人并没有通过好几百代的筛选而被逐渐清除出去,因此也没有留下有抵抗力的。所以,地球人可以在感染后还活上几十年,几乎不会受到什么伤害,我们其他人会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就迅速死去。”
“这就是为什么随着地球与其他行星的星际旅行实现之后,病例的数量也开始增加了?”
“是的。”霍金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积聚的能量喊了一声,“把罐子还给我。你已经得到了答案。”
德雷克冷冷地说道:“失踪人口局又是怎么回事?”他又开始晃起罐子,但这回霍金人的目光不再跟随它晃动了。他眼中灰色的半透明薄膜变厚了,罗丝不知道这是一种疲倦的迹象,还是缺乏氰化物所引起的变化。
霍金人说:“就像我们还没适应感染了人类的寄生智慧一样,它也还没有适应我们。它能活在我们里面——显然它更喜欢——但它还不能在我们体内繁殖。因此,死亡抑制并不能在我们的人中间传染开来。”
罗丝看着他,心里越发害怕:“你在暗示什么,索兰医生?”
“地球人依然是寄生智慧的主要宿主。如果有地球人生活在我们中间,他可能会传染我们中的一个人。但寄生智慧一旦寄生在某个外部世界的智慧生命上,必须设法回到地球人身上,才能繁殖。在星际旅行之前,这只有通过再次穿越太空才能实现,因此感染的病例始终维持在很小的部分。现在,我们正不断地被感染和再感染,因为寄生智慧能借由太空旅行的地球人往来于地球与我们之间。”
罗丝虚弱地说道:“失踪的人口——”
“是中间宿主。当然我还不知道确切的过程。强健的地球心智似乎更适合来承担这个功能。你应该还记得,在研究院里,我被告知男人的平均预期寿命比女人要短三年。一旦繁殖完成之后,受感染的男性就会搭乘太空船离开,前往外部世界。他失踪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罗丝坚持道,“你在暗示寄生智慧可以控制其宿主的行为!这是不可能的,否则我们地球人早就能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了。”
“控制,斯摩莱特夫人,可能十分微妙,而且可能只有在繁殖期才会实施。拿你们的失踪人口局来说吧。为什么年轻的男人会失踪?你有经济和心理上的解释,但并不充分——我现在很难受,说不了太多了。我只说这一点。你们和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就是寄生智慧。地球人本也没必要非自愿死亡,但有它在就不行。我想过,如果我因为获取信息的手段不正当而无法带着信息回到我的行星,我可能会带着它去见地球上的权力机构,请求他们帮忙解决这个威胁。在发现了研究院里的某位生物学家的丈夫是地球上最重要的调查机构的一员之后,你能想象我有多高兴。自然地,我做了能做的,成了这个家庭的客人——为了能够跟他私下交流,去说服他相信可怕的真相,利用他的职权来帮助我对抗寄生智慧。
“显然,现在已经不可能了。我无法怪到你头上。作为地球人,你无法理解我们的心理。但现在你必须理解的是,我不会再和你们两个打交道了。我甚至都不想再留在地球上了。”
德雷克说:“你是你们之中唯一掌握了这个理论的人吗?”
“是的。”
德雷克递过了罐子:“你的氰化物,索兰医生。”
霍金人急切地接过了它。他灵活的手指以极其精确的动作摆弄着软管和针阀门。不到十秒钟,他就装好了它,开始大口地吸气。他的眼睛变得清澈透明。
德雷克等着霍金人的呼吸变得平顺,随后,他面无表情地举起针枪,开了一枪。罗丝尖叫了起来。霍金人仍然站着,四条下肢并未瘫软,但头耷拉了下来,突然间松弛的嘴里掉出了氰化物的软管,无人在意。德雷克再次关上了针形阀门,把罐子丢到一边,阴沉地站在那里看着死去的生物。外表没有迹象表明他被杀死了。针枪的子弹比针还要细,它因此得名。子弹无声轻巧地钻进身体里,在腹腔内产生致命的爆炸。
罗丝跑出了房间,依然在尖叫。德雷克追上了她,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听到他的手掌扇到她脸上那清脆的声响,她感觉不到,只是在小声地抽泣。
德雷克说:“我告诉过你不要管这件事。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呢?”
她说:“让我走。我想离开。我想出去。”
“就因为我做了我的工作?你听到那东西说什么了。你以为我会允许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传播这个谎言吗?他们会相信他的。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能想象星际间的战争是什么样子的吗?他们会下定决心杀光我们,为了阻止疾病的传播。”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罗丝平静了下来。她坚定地看着德雷克的眼睛,说道:“索兰医生说得没错,那不是谎言,德雷克。”
“嗐,得了吧,别傻了。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安全委员会了解这一切,也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你从哪里产生的这种怪念头?”
“因为你自己不小心泄露了两次。”
德雷克说:“坐下。”她服从了,他站着,好奇地看着她:“我泄露了两次,真的吗?你今天有不少发现啊,亲爱的。你隐藏得很好。”他坐下来,跷起了二郎腿。
罗丝心想,是的,今天真是够忙的。从她坐的地方能看到餐厅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是午夜两点了。哈格ᓥ索兰在三十五个小时之前进入了他们的家,此刻却死在了客房里。
德雷克说:“好吧,跟我说说我在哪两个地方露了马脚。”
“在哈格ᓥ索兰称我为女主人的时候,你的脸色白了。女主人有两个意思,你知道的。主人也用来指代寄生虫的宿主。”
“这是第一次,”德雷克说,“第二次呢?”
“就是你在哈格ᓥ索兰进入屋子前的举止。我想了好几个小时才想起来。你还记得吗,德雷克?你谈到了霍金人是多么不愿意跟地球人打交道,然后我说哈格ᓥ索兰是个医生,他没的选。我问你难道人类的医生就喜欢去热带地区,或是喜欢被带菌的蚊子叮吗?你还记得你变得有多生气吗?”
德雷克笑了。“没想到我这么容易就露出马脚了。蚊子是疟疾和黄热病寄生虫的宿主,”他叹了口气,“我尽力了,不想让你卷入此事。我也试图赶走这位霍金人。我还试着去威胁你。但现在都没用了,我只能跟你说出真相。我没其他办法了,因为只有真相——或是死亡——才能让你安静。而我不想杀了你。”
她在椅子里缩成一团,眼睛都瞪大了。
德雷克说:“委员会知道真相。它对我们很不利。我们只能尽可能地防止其他世界也发现真相。”
“但你不可能永远掩盖真相!哈格ᓥ索兰就发现了。虽然你杀了他,但其他外星人迟早也会发现——一次又一次。你没法把他们都杀了。”
“这我们也知道,”德雷克同意道,“但我们没办法。”
“为什么?”罗丝叫喊道,“哈格ᓥ索兰给了你解决方案。他没有提到或威胁要发动战争。他提议我们跟其他智慧种族联合起来,一起将寄生虫消灭。我们能办到!如果我们和其他所有智慧生命一起,竭尽我们所有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我们能信任他?他能代表他的政府,还是能代表其他所有的种族?”
“我们就不能试一下吗?”
德雷克说:“你不明白。”他伸出手,将她的一只冰冷且顺从的手握在手心,继续说道:“你可能会觉得我傻,想要教你一些你专业领域里的东西,但我希望你能认真听一听。哈格ᓥ索兰是对的。人类自己的史前祖先和这个寄生智慧已经共同生活了无数个世代,肯定比我们成为智人的历史要长。在此期间,我们不仅适应了它,而且变得离不了它。这已经算不上是寄生,而是一种相互合作。你们生物学家有个专门的名词用来描述这种关系。”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你在说什么?‘共生’?”
“对。记住,我们自己也有疾病,一种严重的疾病,一种不受控制的生长。我们提到过它,作为死亡抑制的对比。你来说说,癌症的起因是什么?生物学家、生理学家、生化学家等已经研究了多长时间?你听到有谁成功过吗?为什么?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她缓缓地说道:“不,我不能。你干吗要说这些?”
“听上去挺不错的,如果我们能去除寄生虫,我们就能一直生长,我们能一直活下去,只要我们想活下去,或至少活到我们不想再长大,不想再活下去了,然后干脆地自我了断。但是,人类的身体不受拘束地生长的年代已过去多少个百万年了?它还能恢复吗?身体的化学结构还能适应吗?它还有合适的催化剂吗?”
“酶。”罗丝小声地提示道。
“对,酶。不可能了。假如出于任何原因,哈格·索兰所称的寄生智慧,真的离开了人类身体,或者它跟人类心智之间的关系遭受了某种破坏,永恒生长可能确实会发生,但不会是以有序的形式。我们称这种生长为癌症。说到这里你该明白了。我们没法去除寄生虫。我们注定将永远绑定在一起。想要解决死亡抑制问题,地外生命必须首先清除地球上所有的脊椎动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所以我们必须瞒着他们。明白了吗?”
她的嘴巴很干,说话很困难:“我明白,德雷克。”她注意到他的额头湿漉漉的,左右脸颊上也各有一道汗水:“你先想办法把它从公寓里搬走吧。”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会把尸体从房子里搬走。然后——”他转身看着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明白,德雷克。”她又说了一遍。
哈格·索兰很沉。德雷克只得在地上拖着他。罗丝别过脸,发出了干呕。她一直不敢看,直到听到前门上锁的声音。她在内心默念了一遍:“我明白,德雷克。”
现在是凌晨3点。离她听到前门在德雷克和他的负重身后轻轻关上已过去了近一个小时。她不知道他会去哪儿,他想干什么……
她呆呆地坐着,不困,也不想动。她的头脑一直在飞快地打转,想要逃离她本不想知道如今却知道了的东西。
寄生智慧只是个偶然,还是人类这个种族奇异的记忆,还是某种传统习俗或深刻见解的顽强残影,跨越了难以想象的世代,形成如今关于人类起源的奇异神话?她想象着,地球上最早有两种智慧生命——伊甸园里的人类,还有蛇(它“比世上所有的动物都狡猾”)。蛇污染了人类,结果它失去了四肢。它的身体特征已没有必要存在。因为被污染,人类被逐出了永生的伊甸园。死亡降临到了世上。
然而,不管她如何努力,她的思绪还是会绕回到德雷克身上。她把他赶走,他又回来。她数数,她默念着视野范围内物件的名字,她叫喊“不,不,不”,他还是会回来。他总是会回来。
德雷克欺骗了她。他编了一个貌似真实的故事。在大部分情况下,它是能站得住脚的。但德雷克不是生物学家。癌症不像德雷克所说的是一种失去了正常生长能力的疾病。癌症也会攻击儿童,在他们还在长身体之时。它甚至还会攻击胎儿。它会攻击鱼类,鱼就跟地外生命一样,活着的时候生长一直都没停,也只会死于疾病或事故。它会攻击植物,它们没有心智,无法被寄生。癌症和正常生长的存在与否无关,它是生命的一种普通疾病,没有哪种多细胞生物的组织能对它免疫。
他不应该撒谎的。他不该让某种无聊的感情弱点阻止自己杀了她。她会跟研究院的人说,寄生虫可以被打败。清除它不会导致癌症。但谁会相信她呢?
她用手盖住了眼睛。失踪的年轻人一般都是处于婚后第一年。不管这种寄生智慧的繁殖过程是什么样的,它必须跟另一个寄生虫紧密联系才行——这种类型的亲密和持续的联系,只有在它们各自的宿主也处于同样亲密的关系时才有可能实现,就如同新婚的夫妇。
她感觉自己的思绪渐渐恍惚了。他们会来找她。他们会问:“哈格ᓥ索兰在哪儿?”她会回答:“跟我丈夫在一起。”然后他们会说:“你丈夫在哪儿?”因为他也消失了。他不再需要她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再也找不到他了,因为他去了外太空。她会把他们两个都上报给失踪人口局——德雷克ᓥ斯摩莱特和哈格ᓥ索兰。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的眼睛干了,很痛。
然后她咯咯地笑了,笑得停不下来。太有趣了。她曾经有那么多的问题,如今都找到了答案。她甚至都为那个她以为与此无关的问题找到了答案。
她终于知道德雷克为什么会娶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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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复仇女神》《星空暗流》《基地与地球》《我,机器人》《日暮》《曙光中的机器人》《奇妙的航程》《神们自己》《阿西莫夫短篇小说集》《机器人与银河帝国》《银河帝国10:裸阳》《基地边缘》《第二基地》《基地与帝国》《迈向基地》《基地前奏》《繁星若尘》《你知道吗--现代科学中的100个问题》《基地与帝国-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