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所有的烦恼

躲在楼梯口的本·曼纳斯刹那间觉得自己长大了,他紧咬着双唇,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如果马尔蒂瓦克把人带走了,那么马尔蒂瓦克也能把人送回来。今天是庆祝日,本就在现场。他听到了那个人说的,那位伦道夫·霍克,说起了马尔蒂瓦克和它能做的一切。它能指导政府,它也能帮助那些寻求它帮助的普通人。

任何人都能请求马尔蒂瓦克的帮助,这任何人之中当然包括本。无论是母亲,还是迈克尔,此刻都顾不上阻止他了。今天他们给过他一些钱,好让他参加盛大的仪式,他还剩了点儿。即使过后他们发现他不见了,并为他担心,此刻也顾不上了。现在,他最关心的是父亲。

他从后门走出去,门口的纠正官看了眼他的证件,让他离开了。

哈罗德·昆比负责马尔蒂瓦克巴尔的摩分所的投诉部门。他认为自己的单位是行政部门中最重要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可能是对的,那些听他谈过此观点的人必须有一副铁石心肠才能不为所动。

首先,昆比会这么说,马尔蒂瓦克其实侵犯了隐私。在过去的五十年中,人类必须认可自己的思维和冲动不再是秘密,不再有秘密可以隐藏。所以,人类必须有所回报。

当然,人类得到了繁荣、和平与安全,但这些都太抽象了。每个男人和女人都需要一些个人化的东西,作为他或她放弃了隐私的回报。每个人也都得到了。每个人都能接触到马尔蒂瓦克的站点,那里有电路,他能自由地输入自己的问题和麻烦,没有限制,没有障碍,不到几分钟的时间,他就能得到答案。

在任意一个时刻,马尔蒂瓦克体内无数个电路中都有五百万个会用于提问—回答的程序。答案不一定总是确切的,但肯定是最优的,每一个提问者都知道它是最优解,对它抱有信仰。这才是最重要的。

此刻,一个焦急的十六岁少年排在缓慢前行的男人和女人的队伍中(每一个排在队伍中的人都面露复杂的表情,希望中混合了恐惧、焦虑,甚至愤怒——但随着那个人不断地一步步接近马尔蒂瓦克,希望总是逐渐占上风)。

昆比没抬头就接过了递来的表格,说道:“5b亭。”

本说:“我怎么问问题,先生?”

昆比这才抬起头来,露出少许惊讶的表情,未成年人通常不会使用这里的服务。他和善地说:“你以前来这里提问过吗,孩子?”

“没有,先生。”

昆比指着自己桌子上的模型:“你用它来问。你知道它怎么用吗?跟打字机一样。不要用手写问题,用这个机器。好了,去5b亭,需要帮助的话,按一下红色按钮,会有人来帮你。沿着这条走廊,在你右手边,孩子。”

他笑着看着年轻人进入走廊,消失在视线之中。没人在马尔蒂瓦克面前吃过闭门羹。当然,难免会有一定比例的琐事:人们会问有关邻居的个人问题,或问些和名人有关的下流问题;大学生试图想到教授的前头,或想耍小聪明,想要挑战马尔蒂瓦克,问它诸如罗素悖论之类的问题。

马尔蒂瓦克都能应对。它无须帮助。

而且,每一个问题与回答都会被记录在案,成了为每一个个体准备的信息集合中的又一笔数据。甚至连最琐碎的、最淫荡的问题,只要它能反映出提问者的个性,都能帮助马尔蒂瓦克了解人性从而帮到人类。

昆比将注意力放到了下一个人身上,一个中年妇女,憔悴且瘦弱,眼神迷惑。

阿里·奥斯曼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鞋跟绝望地敲击着地毯:“概率仍在上升。已经到22.4%了。该死的!我们已经逮捕了约瑟夫·曼纳斯,它还在上升。”他浑身都在冒汗。

利麦从电话旁扭过头来:“还没有招供。他在接受精神检查,但没发现犯罪迹象。他可能说的是实话。”

奥斯曼说:“那难道说马尔蒂瓦克疯了不成?”

另一台电话响了。奥斯曼迅速接通了它,很高兴这时候能有别的东西让他分神。一位纠正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说:“先生,对曼纳斯一家有什么新的指令吗?他们能像以前那样来去自由吗?”

“你什么意思,像以前那样?”

“最早的命令是软禁约瑟夫·曼纳斯。对于他家的其他人并没有明确指示,先生。”

“好吧,将软禁令拓展到其余家人,直到你收到新的命令为止。”

“先生,我正想跟你说这一点。母亲和大儿子要求得到小儿子的消息。小儿子不在家,他们说他也被捕了,想要来总部询问。”

奥斯曼皱起了眉头,用几乎像是耳语的声音问道:“小儿子?多大年纪?”

“十六了,先生。”纠正官说。

“十六岁,不在家。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他被允许离开了,先生。我并没有接到要留下他的命令。”

“别挂电话。别走。”奥斯曼设置了静音,然后抓着自己那墨黑的头发尖叫道,“傻瓜!傻瓜!傻瓜!”

利麦吓了一跳:“怎么啦?”

“那家伙有个十六岁的儿子,”奥斯曼喘着粗气说道,“十六岁,还未成年,没在马尔蒂瓦克里登记独立的档案,而是被记录在他父亲的档案里。”他盯着利麦:“所有人都该知道,还没到十八岁的年轻人不会在马尔蒂瓦克里独立造册,他的父亲会替他提交报告。我知道。你也知道。”

“你的意思是说马尔蒂瓦克指的不是约瑟夫·曼纳斯?”利麦说。

“马尔蒂瓦克指的是他的小儿子,现在小儿子不见了。纠正官将他的房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了,你该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吧。”

他一个转身抓起电话,纠正官还在线上,一分钟的中断给了奥斯曼足够的时间冷静下来,回到冷峻自控的风采。(在纠正官面前不能失态,无论他有多么强烈的需要。)

他说:“纠正官,找到失踪年轻人的位置。有必要的话,带上你所有的人手。再有必要的话,带上区里所有的人手。我会给他们下达合适的命令。你必须不计代价找到这个男孩。”

“是,先生。”

电话挂断了。奥斯曼说:“再计算一遍概率,利麦。”

五分钟之后,利麦说:“概率降到19.6%了。它下降了。”

奥斯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们终于摸到门了。”

本·曼纳斯坐在5b亭里,慢慢地打着字:我叫本杰明·曼纳斯,号码mb-71833412。我的父亲约瑟夫·曼纳斯被捕了,但是我们不知道他在计划什么犯罪。我们怎么才能帮到他呢?

他坐着等着。他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年纪足够大了,知道这些文字被传送到了有史以来人类发明的最复杂的构造之中,上万亿个因素会被混合在一起,匹配成一个整体,从那个整体里,马尔蒂瓦克会提取出最佳的帮助。

机器咔嗒响了一声,吐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答案,一个长长的答案:“立刻搭乘快车去华盛顿特区,在康涅狄格大街站下车。你会看到一个特别的出口,上面标着‘马尔蒂瓦克’,有个警卫把守在那里。告诉警卫你给特朗布尔博士带来了特别信息,他会让你进去的。

“你会走进一条走廊。沿着走廊走到一扇小门前,门上标着‘内部’,进入后跟里面的人说:‘有给特朗布尔的口信。’他们会让你进去。然后一直……”

接下来的内容都差不多。本看不出这与他的问题有什么关联,但他对马尔蒂瓦克有绝对的信仰。他匆匆离开了,朝着通往华盛顿的快车站跑去。

他离开一个小时之后,纠正官追踪到了巴尔的摩站点。震惊的哈罗德·昆比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数目众多且位高权重的官员,他们仅仅是为了搜寻一名十六岁的少年。

“是的,一个男孩,”他说,“但我不知道他结束之后去了哪里。我们这里接受所有的询问者。是的,我能找到问题与回答的记录。”

他们看了眼记录,立即传送回了中央总部。

奥斯曼读完记录,翻着眼睛倒下了。他们立即唤醒了他。他虚弱地跟利麦说:“让他们抓住那个孩子。帮我复印一份马尔蒂瓦克的回答。没有其他办法了,无路可走了,我现在必须去见古里曼。”

贝纳德·古里曼从未见到阿里·奥斯曼如此紧张不安,看着协调员那双严厉的眼睛,他的后背起了一阵凉意。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说什么,奥斯曼?比谋杀更糟糕是什么意思?”

“比谋杀糟糕多了。”

古里曼的脸色都白了:“你的意思是暗杀政府高官?”(他甚至想到了自己。)

奥斯曼点了点头:“不是普通的政府官员,是老大。”

“秘书长?”古里曼发出了惊骇的呼声。

“比他更重要。重要得多。我们要处理的是暗杀马尔蒂瓦克的计划。”

“什么!”

“马尔蒂瓦克自诞生以来,首次报告说它本人处于危险之中。”

“为什么没有立即向我报告?”

奥斯曼跟他透露了部分真相:“事件前所未有,先生,所以我们先要搞清楚状况,才敢把它记录在报告中。”

“马尔蒂瓦克获救了吧,对吗?它被救下来了?”

“伤害的概率已经降低到了4%。我正在等最终报告。”

“我有给特朗布尔博士的口信。”本·曼纳斯和坐在高凳上的人说。那人仔细地在一个像是放大了好多倍的飞船控制器的东西上工作了一阵。

“好的,吉姆,”那人说,“进去吧。”

本看了眼指令,匆匆进去了。最终,他会发现一个小小的控制杆,等到某个信号灯变红之后,他会将它扳到“下”的位置。

他听到身后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随后又是另一个,突然间,出现了两个人抓住他的胳膊。他被一把拎起,脚离开了地面。

其中一个人说:“跟我们走,孩子。”

收到消息后,阿里·奥斯曼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明显放松的表情。但古里曼大松了一口气,说道:“抓住那孩子了,那马尔蒂瓦克应该安全了。”

“目前来看是的。”

古里曼颤着手扶住了前额。“这半小时过得比一年还长。如果马尔蒂瓦克受到了伤害,哪怕时间短暂,也会造成难以想象的重大影响。政府会倒台,经济会崩溃。它将意味着毁灭,比——”他突然抬起头,“你说‘目前’是什么意思?”

“这个男孩,这个本·曼纳斯,并没有想伤害马尔蒂瓦克。他和他的家庭必须被释放,也必须因无辜入狱得到赔偿。他只是服从了马尔蒂瓦克的命令,为了解救自己的父亲。他成功了,他的父亲自由了。”

“你的意思是说马尔蒂瓦克命令这孩子在某种情况下拉下控制杆,烧毁需要整整一个月才能修好的电路?你是说马尔蒂瓦克为了满足一个人的心愿而建议烧毁自己?”

“比这还要糟糕,先生。马尔蒂瓦克不但给出了建议,而且还第一时间选择了曼纳斯家庭,因为本·曼纳斯长得跟特朗布尔博士的信使一模一样,所以他能不受阻挠地接近马尔蒂瓦克。”

“你说他们家是被挑中的?什么意思?”

“好吧,如果父亲没有被捕,孩子也不会去问问题。如果马尔蒂瓦克没有指责父亲计划摧毁马尔蒂瓦克,那他也不会被捕。是马尔蒂瓦克自身的行为开启了这一系列的链式反应,差点就导致马尔蒂瓦克的摧毁。”

“但这说不通啊!”古里曼用哀求的口吻说道。他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和无助,潜意识里已然向奥斯曼下跪,乞求这位与马尔蒂瓦克相伴了几乎一生的男人给予他足够的宽慰。

奥斯曼却没有给。他说:“就我所知,马尔蒂瓦克是首次尝试这种行为。不得不说,它计划得挺好。它选择了合适的家庭。它利用父亲和儿子混淆了我们。不过,它在这个游戏上仍然业余。它无法违抗自己的命令,依然给出了正确的概率,我们每错一步,概率就升高些许,让我们知道自己查错了方向。它无法不去记录它给孩子的回答。多加练习之后,它可能学会欺骗。它将学会隐藏某些事实、遗漏某些记录。从现在开始,它给出的每个命令都藏有能令它自我毁灭的种子。我们无法确定。无论我们有多谨慎,马尔蒂瓦克终将取得胜利。我认为,古里曼先生,你将是本组织最后一任主席。”

古里曼愤怒地捶着桌子:“为什么?为什么?该死的,为什么?它出什么毛病了?能修好吗?”

“我觉得不行,”奥斯曼的语气中透着绝望,“我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在事件发生之前,我没理由去想,但现在回过头去想,我们似乎走到了路的尽头,因为马尔蒂瓦克太优秀了。马尔蒂瓦克变得太复杂了,它的反应不再是来自机器的反应,而是来自一个活体。”

“你疯了。即便它是个活体又能怎样?”

“五十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往马尔蒂瓦克体内注入人类的麻烦,往一个活体体内。我们要求它照顾我们,照顾我们这个整体以及所有的个体。我们要求它保守我们所有的秘密。我们要求它吸收我们的恶念,阻止恶念的实现。每个人都带给它各自的麻烦,增添它的负担。现在我们还打算把人类疾病的麻烦也压到它身上。”

奥斯曼停顿了一会儿,随后大声叫喊道:“古里曼先生,马尔蒂瓦克承受了全世界的烦恼,它累了。”

“疯了。仲夏的疯狂。”古里曼喃喃地说道。

“不如让我给你看样东西,让我测试一下它。我可以用一下你办公室里的马尔蒂瓦克线路吗?”

“干什么?”

“问一个以前从未有人问过的问题。”

“会伤害到它吗?”古里曼立刻警惕了。

“不会。但它会说出我们想了解的。”

主席迟疑了一会儿,随后说:“好吧。”

奥斯曼用起了古里曼桌子上的设备。他的手指敏捷地敲出了问题:马尔蒂瓦克,你自己最想要什么?

等待回答的时间长得让人无法忍受,但奥斯曼和古里曼都忘了呼吸。

咔嗒一声响起,一张卡片吐了出来。一张小卡片上面用文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答案:

我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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