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琳达是家里唯一一位享受醒着的人。

在药物作用下陷入非健康昏睡之中的诺曼·穆勒仍能听到她的声音(他终于设法早睡了一个小时,但感觉更像是疲倦状态下的半睡半醒,而不是睡眠)。

此刻,她已经来到了他的床边,摇着他:“爸爸,爸爸,快醒醒。快醒醒!”

他强忍着没有发出怨言:“行了,琳达。”

“爸爸,这里的警察比以往更多了!到处都是警车!”

诺曼·穆勒放弃了,迷迷糊糊地用胳膊肘强撑着直起了身。今天刚刚开始,外面才露出晨曦,灰暗且压抑,一如他所感觉的阴郁。他能听到莎拉——他的妻子,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早餐。他的岳父马修·霍滕韦勒,正在洗手间里费劲地咳痰。无疑,汉德利特工已经做好了准备,正等着他。

今天是个大日子。

选举日!

今年的开始跟往年一样。也可以说糟了一点,因为今年是总统选举年,但要深究的话,并没有比别的总统选举年糟多少。

政客们谈论着选民的重要性,谈论着巨型电子智慧是他们的仆人。媒体用工业计算机(《纽约时报》和《圣路易斯邮报》拥有自己的计算机)分析了时局,捕捉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各种迹象。评论员和专栏作者热情地指出关键州县,尽管相互之间意见相左。

第一个表明了今年跟往年不一样的迹象,显露于莎拉·穆勒跟她的丈夫在10月4日(选举就在一个月之后)晚上说的话:“坎特维尔·约翰逊说印第安纳是今年的关键州。他是第四个这么说的人。能想象吗?轮到我们州了。”

马修从报纸后面露出了胖脸,阴沉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哼了一声:“这些家伙都是收钱骗人的。别听他们的。”

“已经有四个人了,父亲,”莎拉温和地说道,“他们都说是印第安纳。”

“印第安纳是关键州,马修,”诺曼的语气同样温和,“考虑到霍金斯-史密斯法案,还有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局面,它——”

马修咧了下嘴,都快咧到耳根了。他爆豆子般地说道:“还没人提到过布卢明顿或门罗县,不是吗?”

“这个嘛——”诺曼说。

琳达仰着尖下巴的小脸从这个说话的人看到下一个说话的人。她细着嗓子说:“你今年会去投票吧,爸爸?”

诺曼温和地笑了笑,说:“可能不会,亲爱的。”

但今年是总统选举年,现在已经是10月,逐渐预热的阶段,而莎拉生活平淡,因此对她的伴侣抱有梦想。她满怀期待地说道:“但这不是件好事吗?”

“我去投票?”诺曼·穆勒曾留着一小撮金色的胡子,令他在年轻时的莎拉眼里显得自信,但如今小胡子渐渐褪色,已经变得没有个性。他的前额代表忧虑的皱纹越来越深,整体而言,他那谨小慎微的个性使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伟人,能在任何情况下都成就一番事业的伟人。他有妻子、一份工作和一个小女儿,除了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例如遭遇了重大变故之类的,他倾向于认为自己还算是个生活的幸运儿。

所以,他对于妻子想法中所暗示的方向略感尴尬与不适。“说真的,亲爱的,”他说,“这个国家里有两亿人,概率这么低,我认为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不切实际的想法上。”

他的妻子说:“说什么呢,诺曼?哪有什么两亿人?你也知道。首先,只有二十岁到六十岁的人才有资格,而且只包括男人,所以这么算下来就只有五千万了。然后,要真的是印第安纳——”

“所以机会是一百二十五万分之一。你不会想让我在概率这么低的情况下赌马吧?会吗?我们还是吃晚饭吧。”

马修在报纸后面嘟囔着:“真他妈的蠢。”

琳达再次问道:“你今年会投票吗,爸爸?”

诺曼摇了摇头,随后他们都停止了谈话,去了餐厅。

到了10月20日,莎拉的激情迅速升高。在吃点心时,她宣称舒尔茨太太说所有“聪明的钱”都押印第安纳,而她有个侄子是议员的秘书。

“舒尔茨太太说维勒斯总统甚至会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发表演讲。”

诺曼·穆勒今天在店里过得不顺,用扬起眉毛回应了这个说法,没有接话茬儿。

马修一直对华盛顿不满。他说:“如果维勒斯在印第安纳发表演讲,意味着他觉得马尔蒂瓦克会选亚利桑那。他才没胆量靠得更近,那个软蛋。”

莎拉总是会以得体的方式忽略自己的父亲,她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尽快宣布是哪个州,接着是哪个县,等等。那些被剔除的人就可以放松了。”

“如果他们这么做了,”诺曼指出道,“政客就会像秃鹫那样盯着结果。等范围缩小到了市镇这一级别,你随便在街角就能撞到一两个国会议员。”

马修眯起了眼睛,恼火地梳理着稀疏灰白的头发:“他们就是秃鹫。听着——”

莎拉嘟囔了一句:“别这样,父亲——”

马修隆隆的话音盖过了她的抗议,语速飞快,完全没有停顿:“听着,他们把马尔蒂瓦克拱上台的时候我就在场。他们说,这会终结党派政治。不会再浪费投票人的钱在选战上。不会再有只懂傻笑的无名之辈通过广告轰炸进入国会或是白宫。瞧瞧发生了什么。更多的选战,只不过是在暗中进行。他们会因为霍金斯-史密斯法案而派人到印第安纳,或因为乔·哈默的情况变得关键而派其他人去加州。我说,收起那些废话吧。回到以前的好——”

琳达突然问道:“你想让爸爸今年投票吗,外公?”

马修瞪了一眼小女孩。“小孩子别管。”他转向诺曼和莎拉,“我曾经投过票。我走进了投票站,拳头砸在了操纵杆上,投票了。没什么特别的。我只说了句这家伙是我的人,我投票给他。这就是投票该有的样子。”

琳达激动地说:“你投过票,外公?你真的投过?”

莎拉迅速俯下身,想要平息这个轻易就能在邻里之间传扬开来的逸事:“这没什么,琳达。外公并不是说真的投票。大家都做过这样的投票,外公也做过,但算不上真的投票。”

马修吼了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当时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我投给了兰利,是真的投票。我的一票可能算不了什么,但它的分量和其他人的一样。和所有人的都一样。也不会有马尔蒂瓦克——”

诺曼打断了他:“好了,琳达,该上床睡觉了。别再问选举的问题。等你长大之后,你会搞明白的。”

他满怀慈爱地亲了亲她。在母亲的督促之下,并且被承诺如果洗澡足够快的话,就能看床头的电视到九点十五分,她才不情愿地离开了。

琳达说:“外公。”她站在那里垂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一直等到报纸落下,他露出乱糟糟的眉毛和隐藏在细密皱纹中的双眼。今天是10月31日,星期五。

他说:“什么事?”

琳达走近,用双臂抱住了老头儿的膝盖,因此他不得不完全放下了报纸。

她说:“外公,你真的投过票?”

他说:“你都听到我说的了,不是吗?你觉得我在吹牛吗?”

“没……没有,但妈妈说那时候所有的人都能投票。”

“是的。”

“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所有的人都能投票?”

马修严肃地盯着她,随后抱起她,将她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甚至软化了自己的语调。他说:“你要明白,琳达,一直到大概四十年前,所有的人都能投票。比如,我们要决定谁来当美国的总统,共和党和民主党都会提名候选人,所有的人都有权来选他们想选的人。当选举日结束时,他们会统计有多少人选了民主党,有多少人选了共和党。谁的票数多谁就当选。明白了吗?”

琳达点了点头,说道:“那这么多人怎么知道该选谁呢?是马尔蒂瓦克告诉他们的吗?”

马修的眼睛眯了起来,看上去很严厉:“他们都自己来判断,孩子。”

她慢慢挪开了身子,他把嗓音放得更低了:“我没有对你生气,琳达。但是,你要明白,有时需要一整晚的时间才能统计完所有人的意见,而人们没这个耐心。所以他们发明了特殊的机器,它会检查最早的几张选票,把它们和从前来自同一地区的选票做个对比。通过这种办法,机器能够计算出整体的选票会是什么样子,谁能够当选。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就像马尔蒂瓦克。”

“早期的计算机比马尔蒂瓦克小多了。但机器越来越大,它们能用越来越少的票数来决定选举的结果。最后,他们制造了马尔蒂瓦克,它能用一票来决定胜负。”

听到故事来到了自己熟悉的部分,琳达笑了:“真好。”

马修皱着眉头说道:“不,这不好。我不希望由一台机器来决定我会投给谁,只是因为某个密尔沃基的小丑说他反对提高关税。或许我会瞎投,只是为了取乐。或许我不想投票。或许——”

但琳达已经扭动着下了他的膝盖,离开了。

她在门口碰到了母亲。她母亲依然穿着外套,还没来得及摘下帽子。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让开,琳达,别挡着妈妈的道。”

她一边从头上摘下帽子,把头发捋顺,一边跟马修说:“我去了阿加莎家。”

马修斜了她一眼,当作没听到这个消息,甚至在伸手取报纸时哼都没哼一声。

莎拉解开外套扣子:“你猜她说了什么?”

马修摊开报纸准备开始读,报纸发出响亮的哗哗声。他回了一句:“不感兴趣。”

莎拉说:“又怎么啦?父亲——”但她没有时间生气。她一定要说出这个新闻,而马修是身边唯一的听众,因此她接着说道:“阿加莎家的乔是警察,你知道的,他说昨晚布卢明顿来了一整车特勤处的人。”

“他们又不会抓我。”

“你还没想到吗,父亲?特勤处,马上就到选举日了。在布卢明顿。”

“他们可能在抓一个银行抢劫犯。”

“城里有多久没出现过银行抢劫犯啦?……父亲,不跟你说了。”

她迈着大步离开了。

诺曼·穆勒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没有显露出激动的迹象。

“我来问你,莎拉,阿加莎家的乔怎么知道他们是特勤处的?”他平静地问道,“他们的额头上又不会贴着标签。”

但到了第二天的晚上,11月的头一天已经过了,她终于能炫耀道:“所有人都到布卢明顿了,等着某个本地人成为投票者。电视上的布卢明顿新闻是这么说的。”

诺曼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他没法否认,心也沉了下去。假如马尔蒂瓦克的闪电真的击中了布卢明顿,这意味着会有新闻记者、电视广播、游客……各种各样的人——陌生人来到布卢明顿。诺曼喜欢平静的日常生活,而远方的政治旋涡正在靠近,到了令人不舒服的距离。

他说:“谣言而已,没什么。”

“你等着瞧。你等着瞧就好。”

结果不用等多久,因为门铃马上响了起来,诺曼·穆勒打开门,问了句:“什么事?”一个面无表情的高个子男人问道:“你是诺曼·穆勒吗?”

诺曼说:“是的。”他的声音变得很怪,完全没了力气。从陌生人的穿着很容易就能判断出他来自权威机构,而他来访的目的也突然间变得很明显,其明显程度就如同片刻之前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程度一样。

男人展示了证件,走进屋子,关上身后的门,郑重其事地说道:“诺曼·穆勒先生,我代表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特此通知,你被选中成为2008年11月4日星期二美国选民的投票代表。”

诺曼·穆勒强撑着走到椅子边。他坐了下去,脸色惨白,几乎失去了知觉。莎拉拿来了水,慌乱地拍打着他的双手,对丈夫咬紧牙关挤出一丝哀求:“别倒下,诺曼,别倒下。他们会选别人的。”

当诺曼又能开口说话时,他呻吟了一声:“抱歉,先生。”

特勤处的特工已脱下大衣,解开了西服的扣子,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

“没事。”他说。下达完正式的通知之后,他身上的官方色彩似乎也离他而去了,把他变成了一个和蔼的大块头。“我已经是第六次下达这样的通知了,我看到过各种各样的反应。跟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都不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吧?那种神圣的、充满奉献精神的表情,还来一句‘能为我的国家服务是我的光荣’,诸如此类的表演。”特工令人安慰地笑了。

莎拉配合地发出了大笑,笑声里有些歇斯底里的意味。

特工说:“从此刻开始,我会陪你一段时间。我叫菲尔·汉德利。你叫我菲尔就好。穆勒先生在选举日之前都不能离开这所房子。你必须通知百货公司他病了,穆勒太太。你有事可以出去,但必须保证不能透露丁点信息。可以吗,穆勒太太?”

她急切地点了点头:“可以,先生,绝不会透露。”

“好的。但是,穆勒太太,”汉德利表情严肃,“我们没在开玩笑。只有在必要的情况下才出去,你出去时会有人跟着你。很抱歉,但这是我们的做事方式。”

“跟着我?”

“不会有人注意的。别担心。而且只需两天时间,等向全国正式宣布之后就好了。你的女儿——”

“她睡觉了。”莎拉急忙说道。

“好。跟她说我是一个亲戚或朋友,跟你们住几天。假如她发现了真相,她也必须留在家里。你父亲最好也能留在家里。”

“他会不高兴的。”莎拉说。

“没办法。还有,既然你们这里没有其他人——”

“看来你掌握了我们所有的情况。”诺曼低语道。

“不少。”汉德利附和了一句,“总之,这些就是我对你们所有的要求。我会尽力配合,尽量少打搅你们。政府会支付我的费用,所以不会增加你们的负担。每天晚上都会有人来替我,他会坐在这个房间里,所以也不会有安排住宿的问题。现在,穆勒先生——”

“什么事,先生?”

“你叫我菲尔就好。”特工又说了一遍,“在正式宣布前两天就通知你,是为了让你习惯自己的身份。我们希望你在面对马尔蒂瓦克时能保持你最平常的精神状态。放松,把这当作你的日常工作,可以吗?”

“好吧。”诺曼说,紧接着又猛烈地摇起了头,“但我不想承担这种责任,为什么是我?”

“好吧,”汉德利说,“那我就先给你解释清楚。马尔蒂瓦克会考虑各种已知的因素,有好几十亿个。然而,还有一个未知因素,而且很长时间内都会处于未知状态,那就是人类的反应模式。所有的美国人都会受到其他美国人言行的影响,从而产生压力,受到别人对他的所作所为、他对别人的所作所为等的影响。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有可能被带到马尔蒂瓦克面前测试他的精神压力,从中可以推测国家中所有人的精神压力。在既定时间内,有些美国人更适合来承担这个任务,这取决于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今年马尔蒂瓦克选了你当最普遍的代表。不是最聪明的或最强壮的,也不是最幸运的,而是最有普遍性的。我们不必质疑马尔蒂瓦克,对吗?”

“它不会犯错吗?”诺曼问道。

莎拉不耐烦了,打断道:“别听他的,先生。他只是有些紧张,对吧。实际上,他读过很多书,也始终密切关注着政治。”

汉德利说:“马尔蒂瓦克做出了决定,穆勒太太。它选了你丈夫。”

“但它知道所有的事吗?”诺曼大着胆子追问道,“它真的不会犯错吗?”

“它会。没必要隐瞒。在1993年,一个被选中的投票人在接获通知两个小时之前突发中风死了。马尔蒂瓦克没有预测到这一点。它做不到。还有,投票人的精神状态可能不稳,道德水准不够,换句话说就是不忠诚。在接收到所有的数据之前,马尔蒂瓦克不可能知道每个人的每一件事。所以,替补方案总是时刻准备着。我不认为这次我们会用到它。你的身体很健康,穆勒先生,你也被仔细调查过了。你是合格的。”

诺曼把脸埋在双手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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