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心想,我要是有这么好看的脸蛋和身材,肯定会买很多很多衣服,一天换一个造型。
下一秒她便意识到,将这个念头付诸实践其实易如反掌。
用村子的钱买衣服肯定是不行的。奈奈动用自己的存款,买了好几套她早就想尝试,却因为长相和体形忍痛放弃的衣服。
见奈奈试也不试就买下一堆各种尺码的衣服,店员似乎有些纳闷,但他们当然没有理由阻止。
回到村子以后,她立刻将自己的记忆条插到一个年轻漂亮、身材动人的女村民身上,然后对着镜子试穿了好几套新买的衣服。
一直都想穿穿看,却因为不适合自己而放弃的衣服,竟是那样合身。尺码不对的衣服也不成问题,只要把记忆条插到不同体形的女村民身上就行了。
奈奈像换装娃娃那样更换衣服和身体,享受了好几天。渐渐地,她生出了穿着漂亮衣服上街的欲望。
她起初也很犹豫,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伦理层面的问题。但转念一想,女村民们不过是穿着用奈奈的钱买的衣服上街走走罢了,又不会少一块肉。不仅没什么损失,还能打扮得美美的,享受路人的瞩目(尽管只是暂时的),多快活啊。
于是,奈奈套上女村民的身体和心仪的衣物,一次次走上街头。
新鲜的体验接二连三。一个又一个年轻男人上前搭讪。还有演艺公司的星探跟她搭话。
奈奈差点就跟他们走了,又怕介入身体原主的人生,只得在最后关头甩开人家,依依不舍地回到村子里。
不过,这些身体原本的人格究竟在哪里呢?如果人格总在大脑之中,那身体即便有奈奈的记忆,人格应该也是原来的吧?既然如此,那不就是原人格的决定吗?
奈奈的心思时常摇摆不定,但她还是咬紧牙关甩掉了那些念头。
我是不是正要一脚踏进危险的领域?还是说……我已经越界了?
为了消除这种焦虑,奈奈愈发沉迷于调换身体的游戏——尽管这听起来很矛盾。
后来她意识到,自己甚至不需要拘泥于年龄与性别。中年人的衣服也好,童装、男装也罢,就算那是真正的奈奈穿着会很别扭的衣服,只要换一副身体,就能尽情体验。
奈奈换上男女老少的身体,享受穿搭的乐趣。
一天,奈奈借用了一个年轻男村民的身体,试穿刚买的衣服。看到镜中的自己,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话说回来,开始往这座村子跑以后,她就没什么机会跟年轻男人说话了。她原来也有个近似于恋人的男性朋友,奈何渐行渐远,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跟人家断了联系。
这个男人和我,有没有可能谈一场恋爱呢?当然,恋爱建立在双方同意的基础之上。但是在这座村子,“意愿”这个词又意味着什么呢?
只要此时此刻,他想和奈奈谈恋爱,那就是他的意愿吧?
在奈奈自己看来,这套逻辑都有些说不过去。准确地说,不是这个人想和奈奈谈恋爱,而是奈奈想让这个人当自己的男友。问题是,她能明确分辨两者的差异吗?
奈奈思索片刻,觉得只是试一试的话,应该没什么大碍。
下定决心后,她又纠结起来:真要选这个人吗?选项并不算多,仅限于村民,但还是应该选一个尽可能合自己心意的人吧?
平日里评判一个男人的好坏不仅要看外表,还要关注性格、地位和收入等因素。但现在只需要看外表就行,心态可以放轻松。反正,他们也没有内在。
奈奈挑出了几个候选人,但无论如何都没法锁定其中之一,辗转反侧纠结了一整晚。
熬到黎明时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锁定一人,不禁放声大笑,只觉得滑稽。
让他们轮流当自己的男朋友就是了。古时有后宫和大奥,三妻四妾是常态,换一下性别又有何不可?
奈奈走进村子,随机选了一个男村民,插入自己的记忆条。
自己变成了男人,套着女性皮囊的自己就站在眼前。
接下来该怎么办?
到头来,她意识到她必须以男人的身份去爱自己。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为何会如此迷茫?
开启一段恋爱时,无须进行烦琐的仪式。从这一刻起,他跟水科奈奈就是男女朋友了。
“感觉怪怪的……”刚才还是自己的人说道。
她还有水科奈奈的记忆。
“不怪啊。一男一女,和寻常情侣没什么两样。”
“你最好别用女人的口吻。”
“这……倒是……”
奈奈感到轻微的眩晕。
下面该做什么?正常的情侣是不是会随便聊聊?可该跟自己聊什么呢?两边的认知是完全一样的。
姑且坐她旁边试试。
期待与焦虑将奈奈笼罩。连奈奈自己都不由得感叹,他们简直跟情窦初开的初中生一样青涩。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难得在一块儿,是不是应该做些情侣做的事情啊?”
“那搂着我吧。”
奈奈搂住自己的肩膀。
好诡异。
并没有特别兴奋的感觉。这真的算“谈恋爱”吗?无尽的疑问在脑海中翻腾。
奈奈压根就不知道男人应该如何对待女友。她本以为,只要拥有男性的身体,就能得到本能的指引,但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各种纠结,耗费了不少时间。
原先的自己开始坐立不安。
想必是因为她失去了记忆,不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所以分外焦虑。
“怎么了?”奈奈故意问道。
“呃……你是谁啊?”
“我是你男朋友。”
“我的男朋友?”
“你不记得了?”
“对不起……”原先的自己低下了头。
“道什么歉啊。”
“我居然忘了自己的男朋友,好离谱啊……”
“不至于,你又不是故意的。”
“这话听着暖暖的……”
奈奈心想,自己处于没有记忆的白纸状态时,倒是个挺乖巧可爱的姑娘。
“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不记得了。”
“你叫水科奈奈。”
“水科奈奈……听着很耳熟。你是谁呀?”
我是谁呢?
奈奈不记得男村民的名字。
自说自话想把人家弄成自己的男朋友,却连人家的名字都不记得。真不像话。
奈奈产生了轻微的自我厌恶感。
“我叫前田和己。”无奈之下,奈奈姑且报出了初恋情人的名字。
原先的自己应该不记得了,不用担心露馅。
“前田和己……我记得这个名字。”
是错觉吗?还是大脑深处残留着些许生成记忆之前的原始印记?
如果真是如此,这种行为岂不是对自身过往的亵渎吗?
“奈奈。”
“嗯?”
“亲一个。”
原先的自己闭上双眼。
这样真的好吗?
这次是奈奈自己决定要试的。能有什么问题。
奈奈吻了对方。
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唇上有潮湿的触感,女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奈奈忍无可忍,往后一缩。
睁眼一看,是自己潮红的面孔。
这姑娘信了面前这个男人的说辞,认定他是自己的男朋友,容许了对方的亲吻。
我欺骗了一个纯真的女人。
那副身体本就是自己的,所以没有任何问题——这是强词夺理。她明明都没有搞清自己的处境。
“怎么了?”她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
奈奈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无比肮脏的事情,厌恶感汹涌而来,恶心欲吐。
“怎么了?不舒服吗?”她轻抚“男友”的后背。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否则奈奈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对不起,我刚刚说的都是假的。”
“啊?”她瞠目结舌。
“原谅我,这才是事实。”
奈奈将记忆条插回原来的身体。
奈奈不再玩弄村民的身体。哪怕没有记忆,每副身体也有各自的心。她意识到,玩弄人心是一种可怕的罪行。
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只有在干农活、管理村子和关乎村民性命的时候,才能将记忆条插到村民身上。即便将用途限定在这几种场合,奈奈这些年动用记忆条的频率仍直线上升。初始村民已一个不剩,没有她的记忆条,村民们就几乎无法完成日常的种种工作。
起初,奈奈借助自己的记忆条勉强维持着这座村子。然而几年过后,还是出了问题。收成难免有丰歉,而村子的储备不足以消弭波动的影响。这意味着在作物歉收的年份,如果村子没有农业以外的收入,村民就会饿死。只有一个人可以执行复杂的任务,也是拉低生产力的一大因素。
奈奈也知道村子必须开拓农产品以外的收入来源,却实在想不出几十个维持不了记忆的人能做什么生意。
一天,村子迎来一位访客。除了市政府的职员(奈奈本人)和供应商,从没有别人光临过这座村子,所以奈奈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决定出面接待一下。当时她恰好把记忆条插在了一个年轻女村民身上。
来访者是一个中年妇女。
“幸会。”对方鞠了一躬。
“幸会,”奈奈看了看自己的名牌,“敝姓阿立,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有一事相求,想请这座村子的人帮个忙。”
“恕我冒昧,请问您清楚这座村子的情况吗?”奈奈问道。
“嗯,我知道的。住在这里的人都没有记忆条吧。”
“我们对外销售大米、蔬菜、鸡蛋、鸡肉等农产品,但很难从事其他工作。”
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奈奈的脸。
“怎么了?”
“您有记忆条?”
“哦,这算是特殊情况。”
“只有您特殊吗?”
“不,特殊的不是我,而是这根记忆条。‘不用记忆条’是本村的宗旨,但如果死抠这条规矩,跟您这样的外来访客交流时就会出问题,所以村里留了一根记忆条,由所有村民共享。”
“所以那不是个人的记忆条,而是所有村民共同的?”
“差不多吧。”
这并不是百分之百的谎言。现如今,“记忆条插在奈奈原来的身体上”反而成了稀罕事。记忆条终日游走于村民之间,都好几天没回过奈奈的身体了。在此期间,奈奈的身体会像其他阿米什村民那样行动。
“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
“因为我可以确认,这座村子不是虚有其表,住在这里的人是真的没有记忆条。”
“我刚才也说了,我们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我不会让各位做白工的。”
中年妇女将她带来的包放在桌上,当场打开。
包里装着成捆的现金。
“只有口头承诺或支票,你们恐怕是不会相信我的,所以我准备了现金。”
金额相当可观,够撑好几个月了。
奈奈眼馋得很,但对方还没表明来意,不知是否可信。
“您不会是要我们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吧?”
“您要是问我这件事违不违法……我只能回答您,确实是违法的。”
奈奈叹了口气。“非常抱歉,我们不能参与犯罪行为。”
“可共用一根记忆条不也是违法的吗?”
“严格来说,这样确实是违法的,但我……我们只当它是一种紧急避险措施。而且这种行为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也没有给任何人造成困扰。”
“这不是自说自话吗?”
“嗯,我们心里也有数。”
“真要说起来,此时此刻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真的是阿立小姐本人的意愿吗?”
“此话怎讲?”
“真正的阿立小姐是没有长期记忆的吧?”
“确实没有。”
“那岂不是生活在一个既没有过去,又没有未来的广漠世界中吗?”
“这话没错,但我现在插着记忆条……”
“看来,您是被记忆条操纵了啊。”
“啊?”
“我不知道那根记忆条原本属于谁,反正插上记忆条的人都只能沦为傀儡,按记忆条原主的意愿行事。继承记忆,就是继承那个人的价值观和思想。整座村子是不是都在那个人的掌控之下?您能抬头挺胸地告诉我,那就是合法正当的吗?”
奈奈被戳到了痛处,无力反驳。也许我只是在利用这座村子满足一己私欲。莫非我是用记忆条奴役了他们?
“要是我去有关部门反映情况,您打算怎么办?”中年妇女说道。
“您是在威胁我吗?”奈奈顿感热血上脑。也许是因为这副身体本就暴躁易怒。
“不,我并不打算闹到政府机关,只是觉得你们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委托。”
“我刚才也说了,我们的行为不过是一种紧急避险,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的委托也一样,也是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紧急避险。”
“您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对方掏出一根记忆条,放在桌上。
“这是谁的记忆条?”
“它属于我的……母亲、妻子、兄长和儿子。”
“不止一根?”
“不,就这一根。”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听起来是很莫名其妙,但这是真的。”
“那您要我们用这根记忆条做什么呢?”
“我想借用一位村民的身体,把这根记忆条插到他身上。”
“您说什么?”
“我失去了家人。只要有村民们的协助,我就能找回他们。”
“我不懂您的意思。您是要把家人的记忆条插到某位村民身上?”
“没错。”
“您的家人在哪里?”
“他们已经不在了。”
奈奈花了好几秒,才品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您是说,这根记忆条原来的主人已经去世了?”
“嗯,没错。”
“您想把死者的记忆强加给活人?”
“这个说法确实不太好听。但您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此时此刻,您原来的身体死了,那我眼前的这副身体不就是由死者的意志驱动的吗?”
“话是这么说……”
“到时候,您能狠下心来销毁那根记忆条吗?”
“不走到那一步,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不,答案是明摆着的。销毁记忆条无异于自杀。她肯定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其实我现在使用的记忆条,原本也不是我的。”中年妇女说道。
“那是谁的?”
奈奈常把自己的记忆条插在别人身上,所以并没有太惊讶。
“我死去的父亲。”
“啊?那您自己的呢?”
“在我五岁那年四分五裂了。”
“五岁?那完全可以换一根新的记忆条啊。据说在‘大遗忘’之前,婴幼儿时期的记忆本就是很模糊的。”
“我父亲不想让我母亲陷入绝望。父亲和哥哥都去世了,必须给母亲留一根心灵支柱。如果她发现连我都失去了所有关于家人的记忆,肯定就活不下去了。”
“看来令堂最近也去世了?”
“我必须找回我的家人。借一位村民的身体给我吧。”
“不行啊,这么做无异于侵占别人的人生。”
“会对身体的主人造成什么困扰吗?我很乐意让当事人自己选——是继续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虚度光阴,还是作为我的家人活下去。这样都不行吗?”
“可法律规定……”
“这是紧急避险行为,和您为了保住这座村子做的事并无不同。我也想保住我的家,求您帮帮我吧。”中年妇女深鞠一躬。
她说得没错。她想要的,和我正在做的并无不同。否定她的想法,就意味着否定自己的行为。
是委托的哪个部分,让我产生了抵触?
奈奈分析起了自己的心态。
首先是“借助活人的身体复活死者本人的记忆”这一行为的对错。这么做定会撼动“死亡”这个概念本身。可我们为什么不能撼动死亡的概念呢?我们心目中的死亡,不就是身体维度的死亡吗?身体虽已逝去,但精神以记忆条的形式继续存在着——这么想的话,就不会与死亡的概念相抵触。那个人本就没死。死的不过是精神穿戴的身体。获得一副新的身体,和换衣服、换车并无差别。
其次是存在隐患,身体的提供者可能被记忆条利用。但换个角度看,身体终究是身体,里面并没有记忆。没有记忆,就意味着没有价值观和意志。若把身体看成一种工具,就不存在剥削关系了。在这一前提下,人的本质不存在于身体之中,而在于记忆条。
这套逻辑真的没问题吗?
奈奈扪心自问。
不。这不是能随随便便想通的问题。早在数十年前,人类就迈入了一个从未经历过的领域,姑且靠着以往的价值观糊弄了一段时间。但糊弄已经到了极限。我们必须创造新的价值观和伦理,以适应当前的局面。
“好。我们可以提供身体给您。请稍等。”
奈奈走出房间。几分钟后,她带着另一个女人回来了。
“用这副身体吧。”奈奈斩钉截铁道。
“您确定?”
“嗯。”
“那我必须先征得当事人的同意。您看怎么操作比较好?”
“这方面您大可不必担心。”
“您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事人就是我……从严格意义上讲,这个人就是我身上这根记忆条原来的主人,”奈奈指着原来的自己说道,“所以我们可以认定,当事人已经同意了。您随时都能插入家人的记忆条。”
中年妇女在最后关头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将记忆条插入了奈奈的身体。
原先的奈奈睁开眼睛,打量自己的身体。
“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
“嗯,你的身体确实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这是别人的身体?小彩,你听我说,我其实……”美月/小悟畏畏缩缩地说道。
“没关系,我已经看过那封信了。”
“对不起……我其实是你哥哥……”
“说起这个,我也得跟你道歉。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奈奈听着那段纠缠复杂的亲子关系,忽然意识到:人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了界。
她不禁想起了村民们。
我能抵挡住诱惑吗?每个村民都能成为死者的容器。肯定有很多人愿意斥巨资让逝者复生。人愿意为爱牺牲一切。
我能抵挡住诱惑吗?
奈奈再一次扪心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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