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的春日午后,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奥韦尔的老酒馆,等待发生些奇事。这家酒馆面朝大海,窗格上镶有花饰铅条,非常奇特,光线透过玻璃照进天花板低矮的房间:这光景如此神秘,尤其是在夜晚,不知怎么地,似乎可以影响酒馆里所发生的事情,因此我通常都能有所收获。
我坐在那儿的时候,三个水手走进酒馆,他们说自己刚出海归来,漫长的南方航程晒黑了他们的皮肤。其中一个腋下夹着国际象棋的棋盘和棋子,他们抱怨找不到会下棋的人。英格兰就是在这一年举办国际象棋锦标赛的。房间角落的桌子边有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男人,他喝着糖水,问他们为什么想下棋。他们说,他们愿意赌一英镑,只要有人愿意和他们下棋。接着,他们打开棋盒,露出一套廉价肮脏的棋子。那个小个子男人拒绝使用如此粗俗的棋子,水手们提出他或许可以找到更好的。最后,他返回附近的住处,拿来了自己的棋子,接着他们坐下来,为了一英镑开战。水手一方群策群力,自称他们三个人都要参与其中。
哎呀,那个黑小子原来是斯塔夫洛克拉茨。
当然,他穷得叮当响,一英镑在他这儿可比在水手那儿值钱多了,但他似乎并不热衷于下棋,都是水手们在坚持。他本来借口水手们的棋子太破而拒绝,但被水手们驳回后,他便坦率地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名字,可水手们从未听说过斯塔夫洛克拉茨。
唉,此后没人说话。斯塔夫洛克拉茨保持沉默,若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自吹自擂的想法,就是因为水手们未曾听闻他的名字使他感到了愤怒。而我认为,即使他赢了他们那一英镑,我也没有必要向水手们介绍他的情况。对这位天才无止尽的钦佩让我感到无论结局如何,他都当之无愧。他并未要求下棋,是他们下的赌注,他警告过他们,还让他们走了第一步。对于斯塔夫洛克拉茨来说,这没什么不公平。
我以前从未见过斯塔夫洛克拉茨,但在过去的三四年,我几乎研究了他在世界锦标赛上的每一场比赛。毫无疑问,他一直都被选为学生们学习效仿的榜样。只有年轻棋手才能理解我有幸亲眼看他下棋时的欣喜之情。
唔,水手们已经习惯了在走每一步棋之前将头压到桌沿边上,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然而他们音量如此之低,以至于你无法听到他们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他们随即丢了三个卒,然后是一匹马,不久之后是象。他们实际上走的是著名的“三个水手的弃兵局”。
斯塔夫洛克拉茨轻松自信,大家说他一贯如此。然而,到了大概第十三回合的时候,突然之间,我看到他面露讶色。他俯身看向棋盘,而后看向水手,但他从他们茫然的面孔上一无所获,他再次看向棋盘。
自此,他下子愈发谨慎。水手们又丢了两个卒,斯塔夫洛克拉茨仍然毫发无损。他看着我,我想,那表情几乎算得上暴躁,好像某些他不希望我目睹的事情就要发生。起初,我以为他是为拿走水手们的一英镑而感到不安,直到我突然醒悟,他可能会输掉棋局。我是在他的脸上看到了这种可能性,而不是棋盘上,因为对我而言,棋局已经变得如此费解。我心中的诧异难以言喻。几个回合过后,斯塔夫洛克拉茨弃局了。
与彼此之间玩几张油腻腻的纸牌赢了一局相比,水手们表现出的得意之情并未强烈多少。
斯塔夫洛克拉茨问他们,从哪里学到的这种开局。“我们就是自己想的。”其中一人说。“可能就是我们脑子里冒出来的。”另一个人补充道。他询问他们曾停靠过哪些码头。显然,他和我想的一样,这种非凡的弃兵局是他们学到的,也许就是在西班牙的某个古老的属国,从某位名声尚未远扬欧洲的年轻象棋大师那里学到的。他极其渴望找到这个人,因为我们都无法想象是这些水手创造了这种弃兵局,任何见识过的人都无法想象。然而,他从水手那里打听不到任何线索。
斯塔夫洛克拉茨难以承受一英镑的损失。他提议以同样的赌注再和他们下一局。水手们选了白棋。斯塔夫洛克拉茨指出,该轮到他先手了。水手们同意了,但仍选择了白棋。在等他先手之前,他们就已经坐在白棋的一边了。这虽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插曲,却让斯塔夫洛克拉茨和我明白,这些水手没有一个知道,白棋总是先手。
斯塔夫洛克拉茨自行开局,当然是出于这个原因:既然他们从未听说过斯塔夫洛克拉茨,也不会知道他的开局手法。或许是怀着赢回一英镑的良好愿望,他在难以对付的第七回合使出了第五种变局手法,至少他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棋局出现了斯塔夫洛克拉茨的学生们都不了解的变化。
这一局,我从头到尾都在仔细观察水手们,我的举动只有细心的观察者才能做到。我发现,他们中左侧那个人——吉姆·布尼恩甚至不懂棋步。
想清楚这点的时候,我只观察其他两人,亚当·贝利和比尔·斯洛格斯,试图弄清楚谁是主导。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弄清。接着,我听到亚当咕哝了五个字,那是整局下来我唯一从他们的商量中听到的句子,“不,他用马头。”于是我判定亚当·贝利并不知道马是什么,当然,尽管他可能一直在向比尔·斯洛格斯解释情况,但听起来并不像。所以,就剩下比尔·斯洛格斯了。此后,怀着某种好奇,我观察了比尔·斯洛格斯。看上去,他不比其他人聪明,不过也许相当有魄力。可怜的老斯塔夫洛克拉茨又输了。
唉,最后,我为斯塔夫洛克拉茨付了账,并试图和比尔·斯洛格斯单独下一盘,但他没答应,他一定要三个人全下或者都不下。后来,我随斯塔夫洛克拉茨回到他的住处。他非常和善地与我下了一盘。当然,时间并没持续多久,但被斯塔夫洛克拉茨打败可比我赢过的任何一盘棋都让我骄傲。接下来一个小时,我们都在讨论那些水手,对于他们,我们谁都摸不清头脑。我告诉他我对吉姆·布尼恩和亚当·贝利的观察,他和我意见一致,比尔·斯洛格斯才是他们的老大,只是关于此人如何学会那种弃兵局并了解斯塔夫洛克拉茨的开局变化,他也没有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