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空间中的不稳定轨道

“不是在所有的吸引域之间。”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有人去过这儿吗?或者这儿?这儿?没有吧。这儿?或者这儿?为什么没有?它们全都是吸引子之间的开阔通道,看上去和其他的通道一样安全。那么,我们为什么从没去过这些地方?原因正是我们没人住在不动点吸引子内的那个原因:它们不是我们领地的一部分,它们属于我们自己的吸引子。”

我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光是这个短句就足以让我感到惊恐和逼仄了。我们自己的吸引子。我们被我们自己的吸引子俘获了。我扫视地图上的城区边缘,蓝线从不靠近那里。事实上,蓝线离市中心最远的地方正是我曾去过的区域,是我本人……

这证明了什么呢?只能证明这女人的运气并不比我好。假如她已经逃出了城区,就不会在这儿宣称我们不可能逃脱了。

人群中一个明显怀孕的女人说:“你只是画出了你的路径。你远离危险,我也远离危险,我们都知道应该避开哪些地点。你正在说的无非是这个。这正是我们唯一的共同之处。”

“不!”演讲者再次勾出一段蓝线,“这是我们所在的地方。我们不是毫无目标地游荡,我们是这个奇异吸引子的臣民。我们终究还是有一个身份的,我们是一个统一体。”

人群大笑,轻飘飘地抛出几句辱骂。我对玛利亚低声说:“你认识她吗?以前见过她吗?”

“不确定。应该没见过。”

“你不可能见过她。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是某种机器人传教士——”

“她说起话来不像那种人。”

“理性主义那边的,不是基督教或摩门教的。”

“理性主义者不会派遣传教士。”

“不会?‘在地图上映射奇异吸引子’,这要还不是理性主义的术语,那什么是?”

玛利亚耸耸肩。“吸引域和吸引子都是理性主义的用语,但所有人都在使用。你知道有句老话吧?魔鬼的小曲儿唱得再好,也不如理性主义者的术语说得好。每个词都必定有它的出处。”

女人说:“我会在沙地上建起我的教堂。我不会恳求任何人跟随我——但你们会的。你们全都会的。”

我说:“咱们走吧。”我抓住玛利亚的胳膊,但她气呼呼地挣脱。

“你为什么这么反对她?也许她是正确的。”

“你疯了吗?”

“其他所有人都有吸引子,凭什么我们不能有我们自己的?我们的比其他所有的都更加奇异。你看,那是地图上最美丽的东西。”

我吓坏了,摇着头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咱们一直过得自由自在,咱们一直在为了自由而努力奋斗。”

她耸耸肩。“也许吧。但也可能你所谓的自由早就俘获了我们。也许我们不需要继续挣扎了。有那么糟糕吗?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在做我们想做的事情,我们为什么要担心呢?”

女人不慌不忙地开始收拾她的画架,流浪者人群开始散去。她短暂的布道似乎没能说服任何人,每个人都平静地走向他们各自选择的轨道。

我说:“吸引域里的人在做他们想做的事情。我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

玛利亚大笑。“相信我,你做不到。”

“对,你说得对,我做不到。他们有钱、肥胖、心满意足;我在饿肚子、疲惫、提心吊胆。这是为了什么呢?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那个机器人想夺走让这一切都变得值得的唯一理由。”

“是吗?好吧,我也又累又饿。要是我自己的吸引子真的存在,也许就能让这一切变得值得了。”

“怎么个值得?”我嘲笑道,“你会崇拜它?会对它祈祷?”

“不。但我就不再需要害怕了。假如我们真的已经被俘获,假如我们的这种生活方式其实是稳定的,那么是否走错一步也就不再重要了,因为我们会被我们自己的吸引子拉回来。我们不再需要担心最微小的一个错误也能害得我们掉进某个吸引域。假如那是真的,你难道不高兴吗?”

我愤怒地摇摇头。“那是胡扯——危险的胡扯。避开吸引域是一项技能,是我们的天赋,你很清楚这一点。我们小心翼翼地导航穿过通道,平衡相互敌对的力量——”

“是吗?我受够了每天都过得像是在走钢丝。”

“受够了不等于它不是真的!你还不明白吗?她想让我们变得自满!越多人开始认为绕轨飞行很容易,就会有越多人最终被吸引域俘获——”

先知背起行李离开的景象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说:“你看看她。她也许完美地模仿了人类,但她是机器人,是个冒牌货。他们终于明白了,光凭小册子和宣传机器是行不通的,所以派了一台机器来向我们传播我们自由的谎言。”

玛利亚说:“证明一下。”

“什么?”

“你有刀。既然她是机器人,那你就追上去拦住她,把她切开。你证明给我看。”

伪装成女人的机器人穿过公园,朝着西北方向走去,逐渐远离我们。我说:“你知道我的,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既然她是机器人,就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她看上去像人类。我做不出这种事。我不可能把一把刀插进模仿得毫无区别的人类肉体。”

“因为你知道她不是机器人。你知道她说出了真相。”

有半个我很高兴我正在和玛利亚争论,这证明了我们的分离性,但另外半个我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无比痛苦,因此不能不质疑她。

我犹豫片刻,然后放下背包,跑过公园追赶先知。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扭头向后看,然后停了下来。周围没有其他人。我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站住,然后调整呼吸。她耐心而好奇地打量我。我盯着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在犯傻。我不可能拔刀捅她:归根结底,她有可能不是机器人,而只是个想法古怪的流浪者。

她说:“有话想问我吗?”

我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没人离开过城区?你怎么能确定这种事从没发生过?”

她摇摇头。“我没这么说。在我看来,吸引子应该是个闭环,你一旦被它俘获,就永远无法离开了。但另外一些人有可能已经逃脱。”

“什么另外一些人?”

“不在吸引域内的人。”

我困惑地皱起眉头。“什么吸引域?我说的不是吸引域内的人,我说的是我们。”

她大笑:“对不起。我说的不是通向不动点吸引子的吸引域。我们的奇异吸引子也有一个吸引域,那是指向吸引子的所有点的集合。我不知道这个吸引域是什么形状的,和吸引子本身一样,细节有可能无限精细。不是六边形之间空隙中的每一个点都属于它,有些点必定是指向不动点吸引子的,因此有些流浪者才会被它们俘获。其他点则属于奇异吸引子的吸引域。但还有一些点——”

“什么?”

“还有一些点有可能指向无穷,也就是脱逃。”

“哪些点?”

她耸耸肩。“没人知道。两个点有可能挨在一起,但一个指向奇异吸引子,另一个指向最终离开城市的路径。想要搞清楚这两个点分别是什么,你只能从各个点出发向前走,然后看发生什么。”

“但你说过我们全都被俘获了,已经——”

她点点头。“在轨道上运转了这么久,吸引域内的点肯定都已经注入了各自的吸引子。吸引子是稳定的地方,吸引域通向吸引子,但吸引子指向自身。一个人,假如命运注定他属于某个不动点吸引子,那现在他肯定已经在里面了;而假如命运注定他要离开城市,那他也早就离开了。我们还在轨道上的人会继续保持这个状态。我们必须理解这一点,接受事实并学会与之共存……假如这意味着要创造我们自己的信仰、我们自己的宗教——”

我抓住她的胳膊,拔出刀子,用刀尖飞快地在她的前臂上划了一下。她尖叫着挣脱,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片刻之后,她拿开手查看损伤情况,我看见她的手臂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而手掌上也有个湿漉漉的粗糙红印。

“你疯了吗?”她喊道,一步一步后退。

玛利亚走到我们身旁。很可能是血肉之躯的先知对她说:“他是疯子!让他离我远点儿!”玛利亚抓住我的胳膊,然后无法解释地凑近我,把舌头伸进我的耳朵。我爆发出一阵狂笑。女人莫名其妙地后退一步,然后转身匆匆离去。

玛利亚说:“这算不上是解剖,但就我见到的情况来说,结果对我有利。我赢了。”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假装投降。

“你赢了。”

夜幕降临,我们又回到了高速公路上。这次我们位于市中心以东。我们望着废弃办公楼的黑色剪影上方的天空,附近一伙儿占星家的残余影响在轻微干扰我们的大脑,而我们吃着今天的收获:一个巨大的蔬菜比萨。

末了,玛利亚打破沉默:“金星已经落下。我看我应该睡觉了。”

我点点头。“我等火星升上来。”

这一天留下的痕迹飘过我的脑海,内容多多少少是随机的,但我依然记得那女人在公园里对我说的大多数话。

在轨道上运转了这么久,吸引域内的点肯定都已经注入了各自的吸引子……

所以到了现在,我们都已经被俘获了。但是——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她怎么能够确定呢?

万一她错了呢?万一我们还没有全都抵达最终的安息之地呢?

占星家说:她那些唯物主义、还原主义的肮脏谎言没有一句可能是真的,除了有关命运的内容。我们喜欢命运,命运是好的。

我起身向南走了几米,中和他们的思想。然后我转身,望着沉睡的玛利亚。

两个点有可能挨在一起,但一个指向奇异吸引子,另一个指向最终离开城市的路径。想要搞清楚这两个点分别是什么,你只能从各个点出发向前走,然后看发生什么。

此时此地,我觉得她说的那些话是个理性主义模型,但受到了严重的扭曲和恶意的曲解。而我在这里,对她的叙事抓住一半、扔掉另一半,从中找寻希望。隐喻的突变和杂交,又从头开始了……

我走到玛利亚身旁,蹲下,弯腰,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头。她在睡梦中一动不动。

然后我背上背包,沿着公路向前走。有那么一瞬间,我相信我能感觉到城市外的虚无伸出手,越过前方的所有障碍,终于承认了我的归属。

一个系统出现朝某个稳态发展的趋势,这个稳态就叫“吸引子”。

盖亚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地女神。20世纪60—70年代发展出的“盖亚假说”认为,地球是一个有知觉的“存在”,可以通过自然调节平稳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