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在孤独中永生。
(一次做爱后,我对茜安说:“亲密关系是孤独症的唯一解药。”她笑着说:“迈克尔,野心别那么大。到目前为止,它甚至都还没让我戒掉自慰。”)
然而,真正的孤独症并不是我的问题。从我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开始,我就承认了没有任何方法能证明外部世界的真实性,更不用说其他意识的存在了——但我同时也承认,想要过好日常生活,唯一的办法就是基于信仰来接受这两者。
折磨我的问题是这样的:假如他人确实存在,他们会如何理解这样的存在?他们如何体验活着?我能真的理解另一个人的意识究竟是怎么样的吗?我的理解能超过对一只猿猴、一只猫或一只昆虫的理解吗?
假如不能,那我就是孤独的。
我迫切地想相信我能通过某种方式了解他人,但我无法让自己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点。我知道不可能存在绝对的证据,但我想被说服,我需要别无选择的承认。
任何文学作品、诗歌或戏剧,无论多么能够激起我个人的共鸣,都无法真的让我相信自己窥见了作者的灵魂。(人类演化出语言是为了在征服物质世界的过程中促进合作,而不是描述主观的真实。爱、怒、妒、恨、悲——归根结底都是通过外部环境和可观测的行为来定义的。)
假如一个意象或隐喻让我感到真实,那只能证明我与作者共用同一套定义,一个由文化限定的词汇关联列表。毕竟,许多出版商会常规性地使用电脑程序(高度特殊化但并不复杂的算法,没有一丝自我觉知的可能性)生成文学和文学批评,它们与人类的产物毫无区别。这些东西可不仅仅是公式化的文字垃圾。这样的作品多次深深地打动了我,事后我才发现它们是由不会思考的机器制造出来的。尽管这无法证明人类的文学不能传达作者的内在生活,但也确实说明了存在多少可供怀疑的空间。
和我的许多朋友不一样,十八岁到了应该“切换”的时候,我没有任何顾虑。生物质大脑被摘除和丢弃,身体控制权转交给“宝石”——恩多里装置——一台神经网络电脑,在出生后不久植入我的脑袋,从此开始从单个神经元的水平学习模仿我的大脑。我没有顾虑,不是因为我完全相信宝石和大脑对意识的体验是一模一样的,而是因为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只以宝石来识别我自己。我的大脑仅仅是某种引导装置,因为失去它而感到惋惜,就如同因为我从胚胎神经发育的某个原始阶段涌现而感到惋惜,两者同样荒谬。切换仅仅是现在的人类必定会做的一件事情,它是我们生命周期的一个既定环节,尽管引入它的不是我们的基因,而是我们的文化。
见到其他人死去,目睹自己的躯体逐渐衰亡,这大概帮助恩多里装置出现前的人类相信了他们共通的人性。当然了,他们的文学作品里无数次地提到过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也许推出“宇宙离了他们还会照样运转”的结论能产生某种共同的绝望和虚无感,而他们将这两者视为定义人类的属性。
但现在成为普遍信仰的是,在未来几十亿年间的某个时候,物理学家会找到办法让我们离了宇宙也能照样活下去,而不是反过来,因此,通向灵性平等的道路已经丧失了它以前可能拥有的一切可疑逻辑。
茜安是通信工程师,我是全息电视新闻剪辑员。我们是在现场直播向金星播种地球化改造纳米机器的时候认识的,公众对改造金星非常感兴趣,因为这颗星球上大多数尚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表区域已经被卖掉了。直播遇到了几个技术故障,本来也许会酿成灾难,但我们一起想办法克服了困难,甚至没被人看出破绽来。没什么特殊的,我们只是在完成本职工作,但事后我的喜悦超出了正常比例。我琢磨了二十四个小时才意识到(更准确地说,是决定),我恋爱了。
然而,第二天我去接近她的时候,她明确地说她对我没有任何感觉;我想象的“我俩之间”的化学作用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沮丧归沮丧,但我并不吃惊。我们没有因工作而再次碰面,但我隔三岔五打电话给她,六个月后,我的坚持得到了回报。我带她去看增强鹦鹉表演的《等待戈多》,我从中得到了极大的快乐,但接下来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她。
我险些放弃希望,但一天晚上她不告而来,拖着我去看一场电脑互动即兴表演的“音乐会”。“观众”坐在21世纪50年代柏林夜总会的实体模型里,一台悬浮摄影机在场内转悠,把拍到的影像传给一个原本设计用来创作电影配乐的电脑程序。人们载歌载舞,嬉笑怒骂,表演形形色色的舞台艺术,希望能吸引摄影机,塑造音乐。刚开始,我感到胆怯和拘谨,但茜安让我别无选择,只能参与其中。
那景象既混乱又疯狂,有时候甚至令人恐惧。我们身旁的那张桌子,一个女人捅“死”另一个女人,我觉得这是一种恶心(且昂贵)的自我放纵,最后观众席上爆发了骚乱,人们动手砸烂存心做得一碰就散架的家具,我跟着茜安加入混战,玩儿得非常开心。
音乐只是做这些事的借口,本身完全是垃圾,但我并不怎么在乎。我们一瘸一拐地走进夜色,到处是伤,浑身酸痛,但笑得很开心。我知道我们至少分享了一些东西,让彼此感觉更亲近了。她领我回家,我们上床,但身体太累也太疼了,所以除了睡觉什么都没做,但第二天清晨我们做爱时,我觉得和她在一起非常轻松,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我们的第一次。
我们很快就形影不离了。我和她对娱乐的爱好截然不同,但我活着欣赏完了她最喜欢的那些“艺术形式”,大体而言没什么损伤。在我的建议下,她搬进我的公寓,随手击乱了我为家庭生活精心安排的有序节奏。
我必须从她随口说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她过去生活的细节,她觉得坐下来给我详细说一遍实在太无聊了。她的人生和我的一样平淡无奇。她在城郊居住区长大,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学习专业知识,找到一份工作。她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也在十八岁时切换。她没有强烈的政治信念。她对她的工作很擅长,但在社交生活中倾注了十倍于工作的精力。她很聪明,但讨厌过于知识分子的东西。她缺乏耐心,性格主动,感情强烈。
而我连一秒钟都没法儿想象她的脑海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首先,我很少对她正在想什么有任何概念——简言之,就是假如突然要她描述她被打断思路的瞬间正在想什么,我绝对不可能知道她会怎么回答。就更长的时间跨度而言,我对她的行为动机、自我形象、身份概念和她为了什么做过什么都一无所知。就算让我像小说家那样粗糙得可笑地假装“解释”一个角色,我也无法对茜安说出个所以然来。
另外,即便她随时随地向我描述她的精神状态,每周用最新的心理动力学术语评估她的做事理由,得到的也只可能是一堆毫无用处的词语。假如我能把我放在她所处的环境里,设想我拥有她的信仰和执念,移情到能够预测她下一个字会说什么、下一件事会如何决定,但等她闭上眼睛,忘记过去,抛弃所有欲念,只做她自己时,我依然连一瞬间都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体验。当然了,绝大多数时候,这都是最无关紧要的。无论我们是不是陌生人,无论我的“快乐”和茜安的“快乐”是不是真的一样,我们在一起都过得非常快乐。
时间一年年过去,她变得越来越不自闭,越来越开朗。她没有了不起的黑暗秘密可供分享,没有创伤性的童年苦难可供讲述,但她允许我分担她琐碎的恐惧和平凡的神经质。而我也一样,甚至词不达意地解释了我内心独特的执念。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受到了冒犯,只是感到困惑。
“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想知道成为另一个人的感受?你必须拥有另一个人的记忆、性格和身体——拥有他的一切才行。但到时候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而不再是你自己,你本人什么都不会知道了。这完全说不通嘛。”
我耸耸肩。“也不尽然吧。当然了,完全的了解是不可能的,但永远都有可能再进一步。我们在一起做的事情越多,我们共同拥有的经历越多,我们就变得更亲近,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皱起眉头瞪着我。“对,但你五秒钟前说的可不是这个。两个人通过各自眼睛观察到的‘共同经历’,无论是两年还是两千年都毫无意义。无论两个人在一起待了多久,你怎么可能知道存在哪怕一个最短暂的瞬间,两个人以同样的方式共同体验到了他们‘一起’经历的事情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
“只要你肯承认你想得到的东西是不可能得到的,也许你就不再会为此烦恼了。”
我哈哈一笑:“你凭什么认为我这人那么有理性呢?”
科技变得足够昌明之后,决定要尝试最时髦的体感转移技术的是茜安,而不是我。茜安总是迫不及待地想体验新东西。“既然咱们打算永远生活在一起,”她说,“假如咱们还想保持精神正常,那就应该永远好奇。”
我不太情愿,但我的任何抗议都会显得虚伪。显而易见,这种把戏的前方不是我渴望(和我知道我不可能企及)的完全了解,但我无法否认它有可能朝着正确的方向迈出了粗浅的一步。
首先,我们交换身体。我发现了拥有乳房和阴道是什么感受——对我来说的感受,而不是茜安的感受。没错,我们交换了足够长的时间,以消除起初的震惊,最后连新奇感都耗尽了,但我依然不认为我就因此知道了她对生来就有的这具身体的体验。我的宝石仅仅做了必要的修正,以便允许我控制这具不熟悉的机体,而比起操控另一具男性机体所需要的修正来说,这些修正也没有多到哪儿去。月经周期早在几十年前就被舍弃了,就算我可以通过摄入必需的激素来让自己产生月经甚至怀孕(尽管近年来,政府大幅度增加了对生殖的经济压制),但这完全不可能告诉我有关茜安的任何情况,而这两件事本来就是她不会去做的。
至于性爱,交配的快感和原先没什么区别——这倒是不足为奇,因为连接性器官的神经被直接接入我的宝石。除非我特地分出心思来感受我们各自的几何差异,否则不太可能在乎谁在对另一个人做什么。不过我不得不承认,高潮的感受更好了。
在工作场合,我以茜安的形象出现时,别人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因为我的许多同事已经做过了相同的事情。对身份的法律定义最近从身体的dna指纹(根据一套标准的标记)改成了宝石的序列号。假如连法律都能跟上你的脚步,你就知道你做的事情不可能非常激进或深刻了。
过了三个月,茜安受够了。“我根本没想到过你的身体这么笨拙,”她说,“还有射精竟然这么没意思。”
接下来,她做了个她自己的克隆体,这样我们两个人可以同时当女人了。脑损伤的替换躯体(也就是备用身)曾经贵得不可思议,那时候克隆体还必须以正常速度成长,而且要定期激活,这样在使用的时候才会足够健康。然而,时间流逝和运动锻炼的生理影响不会凭空产生;从最本质的层面来看,身体必定会产生某种生物化学信号,而信号终究是可以伪造的。现在只需要一年时间就能从零开始培育出一个成熟备用身了,得到的克隆体拥有结实的骨骼和完美的肌肉。过程包括四个月的妊娠和八个月的深度昏迷,这同时确保了克隆体比以前脑死亡得更加彻底,从而抚平了人们的道德疑虑,因为总有人会去琢磨保持活动的旧型号的脑袋里在发生什么。
在我们最初的尝试中,对我来说最艰难的环节从来不是照镜子看见茜安,而是看着茜安见到我自己。我想念她,远远超过了我想念做我自己。现在,我甚至挺高兴见不到我的身体的(我的身体被存了起来,由备用身的最低程度大脑培育出的宝石维持生命)。当她的双胞胎姐妹的对称性非常吸引我,我们的亲近无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以前,我们仅仅交换了彼此间的生理差异。现在,我们舍弃了那些差异。
对称性是个幻觉。我改变了性别,但她没有。我和我爱的女人在一起,她和一个会走路的自身拟像在一起。
一天早晨她弄醒我,使劲打我的胸部,重得留下了瘀青。我睁开眼睛,她护住自己的身体,怀疑地打量我。“你在里面吗,迈克尔?我要发疯了。我要你回来。”
为了让这一整个怪诞的插曲永远结束,或许也是为了让我亲身体验茜安的经历,我同意了第三次交换。没必要等待一年,我的备用身是和她的备用身一起培育的。
不知为何,没有了茜安身体的伪装,我发现面对“我自己”时,我反而更加不知所措了。我难以理解我的表情;我和她同时伪装的时候,这一点并不让我烦恼,但现在让我精神紧张,有时候甚至疑神疑鬼,而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我花了些时间去适应性爱。最终我觉得性爱还算愉快,但令人惶惑地隐约有些自恋。在我和她都是女人时,我感觉到了令人信服的平等感,但话又说回来,我和她都当女人的时候,茜安从没说过她感觉到了平等。这完全是我在自说自话。
我们变回我们最初形象的那天(好吧,几乎如此——事实上,我们存储了那两具二十六岁的腐朽身体,住进了更健康的备用身),我读到一篇来自欧洲的报道,说的是我们尚未尝试过的另一种选择,它很可能会成为接下来的潮流:雌雄同体的双胞胎。我们的新身体可以是我们的生物学后代(能够导致雌雄同体的基因修补除外),所有特性平均地来自父母双方。我们两人都会改变性别,也都会失去伴侣。我们在所有方面都会是平等的。
我拷贝了一份报道带回家给茜安看。她若有所思地读完,然后说:“鼻涕虫是雌雄同体的,对吧?它们用一丝黏液一起悬在半空中。我记得莎士比亚说过些什么,描述的是鼻涕虫交配的辉煌景象。想象一下:你和我,像鼻涕虫似的做爱。”
我笑得倒在地上。
我突然停下。“等等,莎士比亚?我都不知道你读过莎士比亚。”
最终我逐渐相信,随着每一年过去,我越来越了解茜安了——传统意义上的了解,大多数夫妻安于享受的那种了解。我知道她对我有什么期待,也知道怎么做不会伤害她。我们争执过,甚至吵过架,但某种潜在的稳定性始终存在,因为到最后我们总是选择待在一起。她的快乐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有时候我几乎无法相信我曾经认为她的所有主观体验对我来说都是本质陌生的。每颗大脑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每颗宝石也是——但假设意识的本质会因个体不同而存在本质差异就有些过分了,毕竟我们都基于相同的硬件和相同的神经拓扑学原理而存在。
话虽如此。有时候我在半夜醒来,会忍不住翻身对着她不出声地说:“我不了解你。我完全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我会躺在床上,考虑收拾行李离开。我孤独一人,假装事实并非如此则是可笑的闹剧。
但是,有时候我在半夜醒来,会百分之百地确信我正在死去,或者某些同等荒谬的事情正在发生。在半被遗忘的梦境的作用下,你有可能陷入各种形式的惶惑,它们没有任何意义。到了早晨,我又会恢复本来的我。当我在报道里读到克雷格·本特利的服务时(他称之为“研究”,但“志愿者”必须花钱才能买到参与实验的特权),我几乎提不起兴致把它放进新闻栏目,但我的职业判断在对我说,这是观众最喜欢看的那种震撼科技玩意儿:怪异,甚至有些令人不安,但不难理解。
本特利是个赛博神经学家,他研究恩多里装置,就像以前的神经学家研究大脑那样。用神经网络电脑模仿大脑并不需要对它的更高层结构有多么深刻的理解,对这些结构的研究在它们的新化身里继续进行。比起大脑,宝石当然更容易观察和操控。
在他的最新项目里,本特利给夫妻两人的东西比洞察鼻涕虫的性生活稍微高级一点儿。他给他们的是八小时的相同思维。
通过光纤传来的原始报道长十分钟,我拷贝了一份,然后让剪辑程序选择最刺激的三十秒供电视台播放。程序干得非常出色,它跟着我学得很好。
我不能对茜安撒谎。我没法儿隐藏这则新闻,也没法儿假装不感兴趣。唯一诚实的做法是给她看原始报道,把我的感受完全告诉她,然后问她有什么想法。
我这么做了。等全息电视的画面淡出,她转向我,耸耸肩,淡然道:“好的。听上去很好玩。咱们试试看吧。”
本特利穿的t恤上有九幅电脑绘制的画像,排列成三乘三的网格。左上角是猫王,右下角是玛丽莲·梦露。其余的是从一者变成另一者之间的不同阶段。
“流程是这样的。转换需要二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你们会离开身体。前十分钟,双方会同等地获得对方的记忆。后十分钟,两个人会被逐渐移向折中的人格。
“完成这个步骤后,两个人的恩多里装置会变得一模一样,简言之,就是两个人会拥有全部相同的神经连接和全部相同的权重因子,但几乎肯定会处于不同的状态之中。为了纠正这个偏差,我必须让你们昏迷。等你们醒来——”
等谁醒来?
“——会处于一模一样的电子机械身体里。克隆体不可能制作得完全相同。
“你们会单独度过这八小时,待在完全相同的两个房间里。事实上,很像两个宾馆套间。假如需要,可以看全息电视消磨时间——当然了,没有视频电话模块。万一你们同时尝试拨打同一个号码,两个人也许都会认为自己被接通了,但实际上,在这种情况下,接线设备只会随意接通其中一个呼叫,因此会造成你们所处的环境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