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308条:提摩西叔叔梦见我们被猫抢劫了。还好我们没受到损失也没有什么伤亡。船上越来越挤了。今天有三个新生儿,有四个离开,因为有人离婚了。奥利方的孩子眼睛如同星星。为了重新装修起居室,我让所有的姨妈们都去了冬眠舱。唯一能说服她们的是在这种可以逆转的死亡状态中,她们不会变老。现在飞船里非常安静,非常舒适。
116309条:我们接近光速。有好几百种未知现象。出现了一种全新的基本粒子——超对称性夸克。它不大但是很吵。有时候我的脑袋会出现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我记得我父亲是巴纳比,但是我又有另一个名叫巴拉顿的父亲。不然就是阿尔巴尼亚有一个湖叫巴拉顿。我查了百科全书。姨妈们都被锁在下面,一个原子都跑不掉,但都还坚持织毛衣。三层甲板上很臭。奥利方的孩子现在不爬了,他会飞了,利用反弹力不停地前后飞行。生物体适应环境的能力真是令人惊讶!
116310条:我和约西亚表兄还有他妻子在实验室里。工作非常多。我那位表亲说气态航天学的终极阶段是家具不光能吃,而且还能活着。那样就不会变质,不用刻意冷藏保存——吃的时候直接用就好了。好吧,但是谁会把沙发送到屠夫手里呢?这种家具现在还不存在,但是约西亚说不久他就会拿果冻椅子腿来招待我们了。在回到控制室的路上,我认真想了想,他说的事情依然在我耳边回荡。他说未来的飞船会活着。会生下小飞船?这可是我最近听过的最奇怪的事情了!
116311条:阿拉布斯爷爷抱怨说他的左腿在自动朝着北极星走,他的右腿则朝着南十字座走。我觉得他在搞事情,他老是四脚着地走着。我最好盯着他。巴尔萨泽失踪了,他是约西亚的兄弟。基本粒子色散?在找巴尔萨泽期间,我发现原子室内全是灰。好多年都没扫过了!负责打扫的人是巴塞洛缪,我把他撤职了,让他小舅子提图斯负责打扫。那天晚上,在客厅里,梅勒妮姨妈在表演的时候,爷爷突然大发雷霆。我让人给他抹上水泥。我这完全是本能反应。不过我还是执行了命令,不然就会影响到船长的权威。我很想念爷爷。这算是愤怒能量转换吧?他总是很易怒。在我值班期间,我突然很想吃肉,于是吃了点冰箱里的小牛肉。昨天我发现记录了我们目的地的那张纸不见了,太遗憾了,我们已经航行了三十六年。那块小牛肉也很奇怪,里头居然全是子弹——为什么需要用霰弹枪去打牛?一颗陨石飞过,有人坐在那上面。巴塞洛缪是第一个发现的。我决定暂时假装没看见。
116312条:表亲之一布鲁诺说那个东西不是冻肉而是一个冬眠的人,他出于好玩把标志牌换了,而且我吃到的不是子弹,而是眼珠。我一头撞上了天花板,在零重力情况下你一定不能乱发脾气,不能跺脚,不能拍桌子。我开始后悔进行太空航行了。然后我让布鲁诺去做了最麻烦的事情:解开拖网。
116313条:宇宙一点点地击溃我们。昨天船尾楼甲板垮掉了,所有的厕所都没了。拉尔夫叔叔当时正在上厕所,所以我只能无助地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卷纸在太空中可怜地飘荡。他成了群星之间的拉奥孔。太不幸了!他坐在马桶上飞着。太奇怪了。有传闻说一些人偷偷跑下了船。船上确实看起来空多了。真的吗?
116314条:表亲之一罗兰德负责管理我们的图书,他两手不空。昨天他在我的柜子里,用爱因斯坦理论一样的做法让我们的女仆失去童贞,让她增重了。他在写字的时候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说:“人类,这声响!”这个想法让我深受打击。奥利方叔叔完成了自己的机器人神学体系,现在他建立了一个新体系——其中包括特殊的禁食环节,“饥饿打击”(为指明时间)。阿拉比乌斯爷爷一直来烦我。他不停地说冷笑话。他说:“有人被枪指着去偷别人的冷笑话,这叫偷枪,又叫偷冷,偷冷其实是磁铁生下的雄性后代。”小希瓦背着喷气推进器到处飞,说话的时候p和f不分(“飞行”说成“呸行”,“法兰绒内衣”说成“啪兰绒内衣”),他把一只猫扔进了一罐腐蚀性的苏打水里,那罐水吸收了我们的二氧化碳。那只可怜的猫分解成了猫化钠。
116315条:今天我在自己门口发现了一个婴儿,还附带一张卡片别在尿布上:“是你的。”我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是事故吗?我腾出一个抽屉当摇篮,里头铺了些旧文件。
116316条:到现在为止,已经有无数的袜子和手帕遗失在宇宙中,时间已经彻底崩坏了,早餐的时候我发现祖父和祖母比我还年轻。还有些叔父消失了。我让人把家庭资产负债表拿出来,那群冬眠的人也醒了,我把他们全部解冻了。不少姨妈都感冒了,冻得鼻子发青,耳朵红肿,不停地咳嗽,一些人还抽搐。我无助地站着。最奇怪的是,那群解冻的人中还有一头小牛。而玛蒂尔达姑妈失踪了——布鲁诺说的会不会是真的——他当时说的换标志牌那个事?
116317条:在通往原子室的走廊上有个小隔间。我坐在那屋里,忽然冒出一个非常有趣的想法:也许我们从来就没有起飞过,我们一直都在地球上!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重力。真的。我又看了一下我手里拿的东西——一个锤子。也许我的真名叫耶利米。我敲了几下管子,觉得非常诡异。不过人肯定是最了解自己的。泡利不相容原理表明,一个人每次只能被一个人个占据,但这个定律已经不适用于我们了。家族中似乎形成了某种循环状态,在宇宙中,好几个女性轮流生下同一个小孩的情况并不罕见——父亲这边也一样——因为航行速度实在太快。小希瓦最近一直都很小,不过昨天在餐厅的时候,我们同时去拿柠檬水,结果头撞到一起了,他直接把我扔到天花板上!时间在这里非常纠结、扭曲、混乱,但确实过得飞快。
116318条:今天阿拉比乌斯告诉我,他一直暗地里希望星星和飞船只有一面就好了,只有面对着我们的一面,而且背面全是布满灰尘的绳子和架子就好了。这也是他进行太空航行的原因。他还告诉我说,有些女人不光在洗衣篮里装衣服,还装她们的蛋。这可是个退化的标志,进化意义上的退化。他伸长了脖子看着我,那样子肯定很不舒服。最麻烦的是他弟弟。他整整八年伸着手指头站在我的门口。这是出现了紧张症吗?我一直把我的帽子和外套挂在他身上,一开始是无意的,后来就成了习惯。至少他让自己成了一个有用的人。
116319条:这个地方在逐渐消失。衍射,升华?或者也许只是由于多普勒效应而变成红外线了?今天我在主舱室上上下下吆喝了一番,除了克洛蒂尔达姑妈以外没有一个人出来,只有她拿着毛衣针和织了一半的手套跑出来。我去了实验室——马默杜克和阿拉里克两位表亲为了追踪夸克的路径,在扯老鼠尾巴并踩小鸡。阿拉里克说,遇到这种情况,用茶叶算卦比去云室研究可靠得多。但是在计算了一番之后,他为什么开始跳求雨舞了呢?我不懂,但是不敢问。曾叔祖赫尔曼不见了。
116320条:曾叔祖赫尔曼又出现了。他每过两分钟就在左舷出现一次,非常有规律,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正当理由,借着光亮你可以看到他升到了顶点,然后就从右舷落下去了。在这永恒的轨道中,没有半点变化!但是是谁在什么时间把他推出去的呢?光想想就觉得可怕。
116321条:赫尔曼叔祖实在太有规律了,你可以掐着秒表计算他升起落下的时间。更奇怪的是,他开始报时了。我很惊讶。
116322条:报时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在最低点的时候他的脚尖会接触到飞船外壳,鞋尖(或后跟)会撞到外壳的铆钉。今天早餐之后,他响了十三声——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预兆。骑在流星上的陌生人离远了些。他还是跟着我们。我坐在我的桌边写东西,椅子对我说:“真是个奇怪的世界啊!”我起初还以为约西亚叔叔终于成功了,但是其实只是阿拉比乌斯爷爷在说话。他对我说他是个不变量,也就是不受一切影响的人,所以我继续坐着。我今天在舷梯和上层甲板吆喝了整整一个小时。鬼都没见到一个。几个毛线球和毛衣针在空中飞,此外还有几张玩蜘蛛纸牌用的卡片。
116323条:有种特别的办法可以让人保持精神上的平衡——创造虚构的角色。有没有可能我已经下意识地这样做了?我坐在沉默僵硬的阿拉比乌斯上,抽屉里装着一个哭泣的婴儿,我把这孩子命名为伊翁,用瓶子喂他吃东西——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去给他找个奶妈,我觉得应该还有时间吧,但是在这种环境下什么都说不准。我坐在这里继续飞行……
这些就是我父亲在日记里写的最后一番话——别的内容都不见了。我也坐在飞船里,看别人写的东西——也就是他写的,自己坐在飞船里飞行的事情。他坐在飞船里飞行,我也坐在飞船里飞行。那么到底是谁在坐着,谁在飞行?会不会我根本就不在这里?不过航行日志不可能自己阅读自己。所以我确实存在,因为我读了日记。但是也许整件事情都是虚构的,是我想象出来的。真是奇怪的想法……我们假设他没有坐着也没有飞行,但是我却依然在这里坐着并且在飞行,或者应该说是在飞行途中坐着。所以这是确定无疑的,对吧?可以确定的就是我读到了某些文字,写某人在坐着飞行。而我自己的飞行和目前的静止状态,我怎么能够确定呢?房间很小,家具也很少,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小柜子,而且位于两层甲板中间,所以我想,我们的小阁楼也没什么不同。当然,我只需要走出去,就可以知道是不是幻觉了。但如果真的是幻觉,我出去之后只看到幻觉的延伸怎么办?没有任何事情是能确定的,这又该怎么办?不,不可能!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不可能在飞行,也不可能在坐着,而不是在这里阅读另一个人一边飞行一边坐着的故事,如果他也没有在飞行,那就意味着,我在我自己的幻觉中意识到了他处于幻觉中,换而言之,我所见的情况和他所见的情况一样。又或者,我所见的情况在我看来似乎和他所见的情况一样?幻觉中的幻觉?我们假设这是真的——除了有人骑在流星上那部分。那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你看,在我看来,他似乎是觉得有人骑在流星上,但是如果万一其他人也觉得是这样的,那就没别的可能性了!我又开始头疼了,昨天也头疼,前天也头疼,我发现我在考虑主教和蓝鼻子的事情,眼睛像矢车菊、蓝色多瑙河和小牛肉。为什么呢?我意识到在夜里我加快了加速度,我接着就会考虑炒蛋的事情——不,是煎蛋,还有巨大的牛轭、胡萝卜、蜂蜜以及玛丽姑妈的脚——就在午夜的这个时候……啊!当然!这肯定是思想极移引起的,有时候接近紫外线,有时候——透过黄色标志——朝着红外线的方向去了,换而言之这是精神上的多普勒效应!非常重要!这就证明了我在飞行!运动证明,示范性活动,学者们是这么说的。所以我确实是在飞行……对。但是任何人都能想到蛋、脚和主教。这根本不是证据,只是假设。剩下还有什么呢?唯我论?我独自存在,正向着不知何处的地方飞行……但是那就意味着无名氏·蒂奇不存在,耶利米、伊格尔、埃斯特班、科斯莫全都不存在,巴纳比、尤泽比乌斯、太空美食业都不存在,我从未在父亲的书桌抽屉里躺过,而他也从未坐在阿拉比乌斯爷爷身上,从未飞行过——这是不可能的!难道是我凭空虚构了所有这些人,凭空虚构了整个家族历史?但是显然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家族肯定存在,是家族让我对世界产生信任,我这次航行的结论未定!感谢你们,感谢所有的祖先,你们挽救了一切!再过一小会儿,我就把这些纸张放进空氧气瓶里,扔出舱外,扔进太空深处,然后它们就会飘向无尽的黑暗,一切都是为了航行需要,我已经不停地飞了很多年……
云室是用来侦测游离辐射的粒子侦测器,由英国物理学家查尔斯·威尔逊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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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拉里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