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将车驶进破旧的加油站兼便利商店,安裘问:“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停车?”
“我想买烟。”她喃喃道。
“我不知道你抽烟。”
“要是能再多活两个星期,我就戒烟。再戒一次。”
安裘也下了车。露西回头看他,一脸困惑地问:“你在做什么?”
“我想买糖。”
“不会吧?”
“是啊,我肚子饿了。”
安裘在糖果架前走来走去,露西则在柜台向店员买烟,慢慢地左挑右选。没有小熊软糖。安裘拿了一包欢乐水果糖回到柜台,而露西总算挑了一包密斯特电子烟,顺便买了一条万宝路泡泡糖。
安裘将糖果放在柜台上。“我还以为你很老派,会买卷烟呢。”他说。露西伸手去拿皮夹,但他抢先一步:“我来付。”露西点点头但没说话,反而盯着窗外的车子看,仿佛觉得车会被偷走一样。
安裘刷了现金卡,但机器哔了一声没有过。“怎么搞的?”说完他又刷了一次。
“先生,您还有别的卡吗?”
安裘看着店员,心想:我有50张卡,笨蛋。但这张卡刷不过,让他觉得很不对劲。
他又刷了一次,但机器还是没过。
“别担心,”露西说,“你可以去看着车子吗?我把钥匙留在车上了。”说完她掏出一沓现金,“糖我帮你付。”
安裘抓了糖走回车上,心里不停思索他的现金卡为何突然不能用了。那张卡里应该还有几万美元才对。
他努力回想,试着想起自己上一次用卡是什么时候。两天前?肯定在他造访泰阳特区之前,这一点绝不会错。是在希尔顿吃晚饭,还是跟胡里奥喝酒的时候?
回到车上,安裘吞了一颗水果糖,漫不经心含着它。隔着阳光和便利店窗户的刺眼反光,他只能隐约看见露西还在柜台。他喜欢她。他喜欢她的姿态,还有她自我克制的模样。
马路对面是一间残破废弃的超市,保守得州人在停车场上架了一大顶老旧的祈祷帐篷。他们拿着英文和西班牙文标语,宣称只要到帐篷里做礼拜和见证,就可以拿到瓶装水。沙漠热风呼啸而过,他们努力抓着标语不被吹走。
停车场边缘站着一名男子,正对着滤水袋撒尿。撒完之后,他将滤水袋举到嘴边开始挤水来喝,仿佛成了世上最快乐的男人。大伙儿一开始都对滤水袋很反感,但现在就连最吹毛求疵的人也甘之如饴。
安裘在脑海中检视自己的假身份。万一马特欧·玻里瓦不管用了,他就得换用其他证件。除此之外,他还要跟南内华达水资源管理局联络,找出问题。胡里奥不可能知道他的所有化名,因此没必要销毁所有身份证明文件和现金卡。应该是水资源管理局出了一点小差错。
他妈的公务员。
虽然隔着马路,安裘还是听得见帐篷里的声音,听见得州人大声向神认罪,献上他们的感谢。欢呼和掌声时起时落。
帐篷里走出两个人,手里抓着许愿项链,显然刚刚还跪着祷告,仿佛在宣告沾满鲜血的背部还不足以证明自己被洁净了似的。
有些人再怎么做都无法洗清自己的罪,可能只有鞭打至死才会心满意足。
死。
为什么他的现金卡会死掉?有地方不大对。那张卡应该可以用才对,他的假身份从来没有出错过。
露西还在便利商店里。她转头望着窗外,望着他……
“哦,妈的。”
安裘回头就看见一辆黑色大皮卡冲了过来,汽油引擎轰隆作响。另一辆皮卡则开到了他的车后方。“该死——”
子弹疯狂扫射,震碎了车窗,如铁锤般一拳拳打在他身上,撞得他被安全带猛地扯住,身体一阵剧痛。子弹继续射来。
安裘一边拉起防弹外套试着遮住头部,一边伸手去抓排挡杆。他将排挡杆打到d挡,随即缩到座位底下,用手狠狠按下油门。
车子发出嘶吼。安裘两手是血,染满了油门和刹车。更多子弹朝他袭来,一锤锤打在他身上。车窗迸裂四溅,有如雨点洒落。车子狠狠撞到东西停了下来,安全气囊瞬间膨胀,打到他脸上,吓了他一跳。
我把血弄到安全气囊上了,安裘愣愣地想,随即伸手摸到门把,打开车门、推开安全气囊、解开安全带,从车里摔了出来。他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他们一定会围过来解决他,但他就是不想放弃。他一个翻身想要看清楚攻击者是谁,但痛得头晕眼花。车子刚才那么一撞,整个转了个圈,他根本搞不清方向。安裘眯着眼对着刺眼的阳光。
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他伸手拔枪,但没抓到。他低头看着抓空了的手掌,只见满手是血。难怪他抓不住枪,他的手太滑了。
他再次伸手拔枪,同时想起多年前那名杀手拿枪指着目标的模样,感觉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他想起杀手站在被害人身旁,朝他身上灌满子弹,还有那人的身体被子弹打得一弹一跳的景象。
安裘终于捞到了枪。他试着举起手臂,想要瞄准好随时开枪。阳光直直射进他的双眼。他们要来了。他知道他们要来了,就像当年那名杀手一样,站在死者面前赏他脑袋最后一颗子弹。他们会找到他,确定他毙命。
安裘气喘如牛,但还是竖耳谛听他们的脚步声。他想起那名杀手拿枪指着当年的自己,如同上帝之指指着他,决定他是生是死。那名杀手笑着做出开枪的动作,像神一样。
子弹扫向车的另一边,看来枪支不少。安裘靠着车轮,试着推断他们会从哪一边出现。妈的,痛死了。他双手握着西格手枪,努力放慢呼吸。每吸一口气都痛得要命。
来啊!来报仇啊,浑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在我的血流干之前逮到我。
他可不想在他们找到他之前断气,这样就没法回敬他们子弹了。
但也许最后结局就是这样。人无法选择自己的死法,只能听天由命,永远是别人替你决定。
水泵旁有人尖叫。某个可怜虫被流弹击中了。更多枪响、子弹呼啸声,还有随之而来的玻璃碎裂声。
安裘双手颤抖,怎么也止不住。他就快一命呜呼了。其实这也算一种解脱。打从那名杀手拿枪抵着安裘的脸,他就知道自己被挑中了。死神一个一个除掉了他的家人,现在终于轮到他了——来了——就在那儿。
死神的影子出现了。只见一名男子拿枪出现在他面前,脸上全是刺青。安裘扣下扳机。
影子往后翻倒,阳光再次笼罩安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