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是没什么——只不过今天早上有两个男人来找我,还亮了宜必思探勘公司的名片。两个好人,你知道,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想在凤凰城久住。完全是最好听话不然走着瞧的那一套,你知道吗?”
“宜必思?”露西脊骨发凉,“宜必思的人来找你?”
“早知道你在搞水权的事,我就会找别人了。我还以为跟毒品有关。”
“宜必思的人知道电脑在你手上?”
提莫露出痛苦的神情说:“老实讲,他们知道电脑在你手上了。”他把电脑推到她面前,然后站了起来。
“不会吧?”露西厉声道。
“他们威胁我,露西,威胁我和安帕萝,我还能怎么办?”他顿了一下,“他们只是想跟你谈谈。”说完他就匆匆离开了,留下露西一人在包厢里。
这是圈套。
一道身影闪进包厢,动作完美迅速,舒舒服服坐到提莫的位子上,拉了拉领带,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
他一坐下,露西就认出他来了。这家伙就是几年前跟她接触过的那名老板,宜必思高层,那个很久以前跟她说“你写了不少报道批评加州”的人。
她想起他将小报推到她面前,还有那沓人民币,让她知道想待在凤凰城就得遵守什么游戏规则。
那人坐进包厢,脸上露出微笑。他看起来似乎一点也没变老。露西试着回想他的名字。
“柯塔,”她说,“你是戴维·柯塔。”
“佩服佩服。”柯塔笑着说,“我们一直觉得你擅长做你的工作,很有认识正确的人,并且牢记在心,不用机器帮忙的本事。这表示你脑袋很清楚。所以有时很难知道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因为你有非常多的事情都锁在脑子里。”他轻敲眼镜,数据立刻出现在镜片上,犹如一扇泥泞的心灵之窗,“大多数人都需要机器帮助才能记住一些事情。”
隔着镜片,柯塔的眼睛很诡异,水汪汪的,简直像是液体。浅蓝色水汪汪的眼睛,边缘泛红,中央一点黑,不自然到了极点。露西不禁好奇他的眼睛是不是动过刀。柯塔似乎察觉到她在看什么。
“我会过敏,”他解释道,“因为这里的沙尘——”他耸耸肩,“虽然泰阳特区有滤净系统,但还是没有用。所有人都偷工减料,这种工程质量在加州绝对别想过关。没有人愿意长期投资,连中国人也是,至少这地方是这样,毕竟都注定要完蛋了。”
“我不收钱,”露西低声道,“我不要你的钱。”
“没问题,”柯塔说,“我已经付过钱给你了。”
“你要我别再报道某件事吗?”她指了指电脑,“是吗?你要我别写水权的事?还有皮马族?你不能不管吗?”
柯塔微笑道:“这回我们在意的不是你的报道。”两人都望着眼前的笔记本电脑沉思,“而是这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是你的了,拿去吧。”
“里面什么都没有。”
露西很吃惊:“没有?”
“呃,这是我们公司的电脑,”他说,“我想我应该很清楚里面有什么。”
“但水权就在这台计算机里。”
柯塔弯起一根手指。“别耍我们,”他瞪着她说,“那些水权在哪里?我们已经付了钱,现在就要看到水权。拉坦花钱买了什么,却跟我们说他被骗了,但我们现在知道他没有,水权确实到过他手上。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露西望着计算机吞了吞口水,“我以为在计算机里。”她又咽了咽口水,“我们都是。”
柯塔神情扭曲,凑到她面前厉声说:“这件事让我们牺牲了不少人,很好的人,你很难期望我会相信水权不在你手上。”
“真的没有!”
“所以……水权难道人间蒸发了吗?啪的一声不见踪影了?”他眨了眨边缘泛红的眼睛,“我是在给你机会,露西,我希望你认真一点。你也不希望提莫替你拍遗照吧?一个人死在游泳池里,你应该不希望自己是那样的结局,对吧?”
“你这个禽兽。”
柯塔故作惊讶:“你以为我喜欢这么做?我只是想拿回杰米·桑德森卖给我们的东西而已。”
“跟你说了不在我这里。”
“那个水刀子呢?安裘·维拉斯克兹。水权在他手上吗?他随身带着是吗?水权被他想办法弄到手了。”
“要是被他拿到,他早就回拉斯韦加斯了。”
“或许他也想玩同一套把戏,就跟桑德森对凤凰城和拉坦对我们玩的一样。我们发现一个不太好的现象——只要水权落到某人手上,那人就会想要自己兜售,中饱私囊。”
“我说了水权不在我手上。”
柯塔开口想说什么,但没有继续,而是摸了摸领带,把它拉直,一边用手将领带从喉头抚平到胸前,一边低头沉思。
露西觉察到他正在接收指令,通过智能眼镜接收信息。包厢里其实有许多人,都在听他们谈话。
“嗯,”他说,“好吧,也许你没说谎。”
但他还是盯着她。露西突然陷入恐慌,我应该起身就走。他打算说点什么,她知道一定会很可怕。
我应该快点离开,立刻逃跑。
她却动也不动,克制不了心里的记者冲动,只想知道更多。
你要什么?你到底是谁?
她已经陷得太深了。打从杰米透露他的计划开始,她就被迷住了。无论她再怎么告诉自己随时可以离开——甚至逃跑——她都非知道不可。
“你要什么?”她还是问了。
柯塔碰了碰智能眼镜。露西很好奇他看到了什么,还有背后操纵着戴维·柯塔这种怪物的人又是谁。
柯塔说:“假设跟我共事的某些人非常了解你,对你去过和待过哪里、跟谁往来了如指掌;假设他们掌握了你的一切,就像替你看家、喂狗,察觉异状会警告你的邻居。”
桑尼。
“这又是威胁吗?”
他用力摇头否认:“假设这位邻居是好人,只是特别关照你。”
他又停了一下。
“跟你在一起的那个水刀子,”柯塔说,“你的好邻居觉得你最好在某个时间点把他带到某个地方——”
“没门儿。”
柯塔继续往下说,好像露西没开口似的:“黑暗区边缘有一个加油站,角落里有得州人的帐篷,你去了就知道。一群复活教徒,除了得州人,还有改宗的凤凰城本地人,通通在那里唱歌、跺脚,找寻神的爱。”
“没门儿。”
柯塔不为所动:“我们希望你明天下午能带他去那里,2点15分吧。”
露西知道自己待太久了,该逃了。现在就走,起身快跑,通知安裘然后跟他一起逃跑,但柯塔水汪汪的蓝色眼眸定住了她。他无动于衷地继续往下说:“我有点担心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你威胁不了我。我才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不会再怕你了,再也不会了。”
“威胁你?”柯塔一脸和善,“我当然不是在威胁你。我们和绑架你的那头禽兽不一样,绝对不会伤害你。”他躬身向前,“我们喜欢你用手指在键盘上嗒嗒嗒地打出报道,不会打断它们的。”
他伸手从口袋里捞出几张照片摆在桌上。
“不过,这位是你姐姐,对吧?”
露西倒抽一口气。是安娜,在温哥华。照片里是安娜到托儿所接安特,将他放到蓝色特斯拉小车里的儿童座椅上的情形。天空乌云密布,两人后方是浓密的绿树。
另一张照片是斯黛西转头看妈妈给弟弟系上安全带,距离近得好像摄影师就站在安娜身旁,连她头发上沾着雨滴都看得见,如同水钻一样。
露西盯着照片,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她一直在自欺欺人,假装自己能游走在难民、泳客、商人和毒枭之间,不会惹得满身腥,好像只要她不正视这头巨兽,巨兽就不会注意她。
但她一直在骗自己。从某个女孩死在游泳池底到一名警察在自家车道上被人开枪打死,到一位朋友死在希尔顿酒店前,到安娜笑望自己的子女。
照片里的安娜看起来是那么温柔、安全又快乐,以为漩涡远在天边,却不知道脚下暗潮汹涌,当露西被拖了下去,她和她的孩子也会被卷入其中。
露西一直活在这个幻觉之下,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然而,从开始具名撰写报道,她就已经卷入了漩涡里,只能和别人一样疯狂泅泳免得灭顶,免得堕入无底洞中。她只是很迟才明白这一点。
露西咽了咽口水:“你们打算杀了安裘,对吧?所以才要我带他过去。”
“你误会我们了。”柯塔笑着说,“我们只是想见见他,因为他过去一直来无影去无踪的,如此而已。你只要把水刀子带来——”他耸耸肩,“就可以回去继续写你的报道了,我们会忘了跟你的这次谈话,就这么简单,小事一件,真的。”
露西回到棚屋,发现安裘懒洋洋地躺在床垫上。
“怎么样?”他仰头看着她。
露西喉咙打结,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怔怔望着他满是弹孔和刀疤的身体。她想起宜必思高层的话:他过去一直来无影去无踪。他身上一个伤疤覆着另一个伤疤,现在又加上肩膀的子弹碎片,那是为了救她而留下的伤。
“怎么样?”
露西发现她看得见他的肋骨。他身材精瘦,只有骨骼和肌肉。这个人正注视着她。
“你发现什么了吗?”他又问道。
“嗯,当然。”
露西走到水瓶前,用之前房客留下的脏杯子倒了水。这些都是他们觉得无法带到北方的物品。她仰头牛饮,却依然消不去嘴里的干渴。于是她又倒了一杯,虽然觉得想吐,但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最后,她终于说:“我们查到一个地址。”
“哦?”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淡定。她应该表现出说谎的样子才对。他那么厉害,一定看得出她在撒谎。但她声音里丝毫没有半点紧张,完全没有。
这就是恐惧的力量,她心想,让人成为撒谎高手。
“拉坦会把工作数据收在一个地方,那里有点像加州人的藏身处。水权文件似乎放在那里。”
安裘已经起身,开始穿防弹夹克了。
她看着安裘穿衣:“你穿防弹外套不会热吗?”
他朝她咧嘴微笑,神情再度显得年轻:“开什么玩笑?穿上这个,女士们都觉得我是浪子帅哥呢!”
露西强颜欢笑,但安裘似乎觉得她在引诱他,便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当安裘开始吻她,露西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她拼命忍住一把推开他的冲动,生怕安裘察觉她的背叛。他又吻了她,吻得更加用力和饥渴。她突然发现自己窝在安裘的怀中回吻他,吻得用力而急切。她品尝他的舌尖,双手滑过他平坦的小腹伸向皮带,开始松脱扣环。她突然变得狂躁,抑止不了强烈的欲望。
所有人都会死。不管怎么做,我们最后都会死。
没什么好怕,也没什么值得后悔。
安裘和露西身体交缠,饥渴地索求对方,渴望再活久一点点。
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反正结果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