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四只吧。”图米沉默片刻,接着说,“我本来打算卖了那地方,赚个三十五万九千美元的,现在只能想办法向几头野兽收租金了。”
这笑话很冷,但玛丽亚还是笑了。她抬头看他。
“我——”她想问,但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撇开头去,不敢看他,“我在想你是不是……”她尴尬得说不下去。
她父亲总是告诫她要自立自强,不能求人,绝不能向人开口。
“我在想是不是能跟着你,”她脱口而出,随即闭嘴,但又接下去说,“我身上还有一点钱,我可以给你。我可以工作,可以帮忙,我会……我什么都肯做。”她靠向他,“我可以——”我会做莎拉叫我做的那些事。“我会——”
图米将她一把推开:“别这样,我们已经讲清楚了。”
“对不起,我不该……对不起——”
“别以为我不想,”他摇摇头说,“我要是年轻一点,或是没规矩一点,那当然毫不犹豫。”他不自在地笑了,“但现在不行。”
“我会走的。”玛丽亚觉得自己好蠢。
图米一脸困惑:“为什么?”
“你不要我,”她说,“我懂。”
“拜托,小姑娘,我当然要你。”他伸手将她揽到怀里,“我当然要你,但不是像刚才那样。我想让你得到你该享有的一切,让你拥有未来,还有真正的生活。我要你能离开。”
玛丽亚干笑道:“我爸也这么跟我说,结果呢?不可能离开的。威特会来找我,等他逮到我,我就会变成他的鬣狗的食物了。”
“啧,那倒不一定。我认识一些人,他们或许能帮你逃出去,越过州界。”
玛丽亚捞了捞手提包。“我付不起钱。”她伸手到那遇害女士的手提包里,拨开拉坦那本沾了血的“圣经”,拿出刀疤男给她的人民币,“我只有这些。那家伙要是付了钱,应该还会更多。但如果这些钱能……”
图米不知为何更难过了:“你父亲过世后,我该马上就收留你的。”
“为什么?”
想到自己这一路来无依无靠,又让她胸口一紧。
“我一直觉得我能帮你。”他叹息道,“每回在街上看到你,我总想帮忙,可是心里害怕,所以总是打消念头,因为我不想说了却做不到,辜负了你。我觉得你已经听过太多空头支票了。”
玛丽亚发现图米湿了眼眶,不禁吓了一跳。
他握住她的双手,包着她的拳头和手里的钞票。“我们会离开这里的。”他斩钉截铁地说,“你不会死在这里,更不会在这里生活。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这件事发生。”他起身唤她进屋,“进来吧,有地方给你住,然后我们要开始计划。不要急,仔细想清楚,做出可行的计划,而不是空想。我们会找人带你过河,交给我吧。”
玛丽亚一脸困惑地看着图米,就像她对他施了魔法,让他做出疯狂的事。他的这番言谈举止都说不通。他为什么突然想要帮她?
别再想了,开心接受吧。
是莎拉的声音。实事求是。能拿就拿,别问为什么,这就是莎拉。
但你看她的下场。
不过,玛丽亚还是跟着他走进屋里,看着他先到厨房煎了一块玉米饼,然后从众多空房里挑了一间,替她铺床。
她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说不通。我又不是你的女人,甚至不是你的同乡。”
“所有人都是同乡,就跟大家都是手足一样。我们有时会忘了这一点。时局崩坏的时候,人往往会忘记一些事,后来才会发现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你就是我的同乡,玛丽亚,在我心里从来不曾怀疑过。”
“大多数人都不这么想。”
“是啊。”图米叹了口气说,“我认识一个印度人,非常瘦,从印度来。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可能留在了印度吧,我不记得了。总之,他说了一件让我印象非常深的事,他说美国人很孤独,所有人都一样,只相信自己,不相信别人,什么事都自己来,不倚赖别人。他说这就是他觉得印度能熬过这场浩劫,但美国没办法的原因。因为在美国,左邻右舍都是陌生人。”他说到这里就笑了,“我还记得他摇头晃脑地说:‘左邻右舍都是陌生人。’”
图米耸耸肩说:“他说凤凰城是他待过最冷酷的热带城市。看着流民窟,他无法想象大家为什么不齐心协力,更努力盖房子,互相帮忙。他说他想了想,也许因为大家都是从其他国家来的,已经忘了邻里相携是什么感觉了。”
玛丽亚想起自己的家乡,想起流离前的生活和多年未见的同学朋友。她想起共同逃难的那些人。大家一起朝加州前进,一个他们永远到不了的地方,她父亲心中的梦想之地。她想起塔米·贝雷斯跟她挥手道别,因为塔米的父母亲有钱,所以能带着全家奔向北方,而玛丽亚不行。塔米将衣服通通给了她,因为她带不走,而两家的父亲就站在一旁,面对着迫使小孩分离的地位鸿沟,脸上只写着焦躁与尴尬。
“我没有孩子,”图米说,“我和我老婆,我们都没去想两人为什么一直没有……但这不是重点。”他耸耸肩,“不过,我们要是有孩子,应该就像你这样,跟你年纪相仿,也许大一两岁。”他朝窗户挥了挥手,“我们不可能让我们的孩子生活在这种地方,不可能爱他们到极点,却让他们生活在地狱里。”
他叹了口气。“我一见到你就知道应该收留你,但我很怕,真的很怕。”他耸耸肩说,“我不知道——也许是担心自己能力不足,或许是怕事与愿违。我和老婆没有孩子说不定也是因为害怕。放弃冒险容易多了。”
他走出去拿了一件衣服回来。男人的t恤套在她身上像帐篷一样。“这衣服不是你的尺寸,但至少是洗干净的。”她套上t恤,脱下莎拉借给她的连衣裙,感觉像蛇蜕皮一样。连衣裙滑落在地,她很高兴终于摆脱了它。
图米笑着看她穿着那件t恤:“我们得找几件女生的衣服给你。我老婆没比你高多少,但比你胖。我晚上到她的箱子里找找。”
“图米?”
“怎么了?”
“是什么变了?为什么你现在肯帮我了?”
“唉,”图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以为置之不理比较简单,只要转头不看就好。但你知道吗?我觉得那是自欺欺人。还不如伸出援手,种下关怀的种子,看看后续如何。我要是有孩子,肯定会希望别人能关怀他们、照顾他们,而不是只顾自己,任由悲剧发生,看着坏事发生却什么都不做。”
他走到门口:“你需要夜灯吗?我有一盏太阳能小灯。”
玛丽亚瞪了他一眼:“那是小孩用的东西。”
“哦。”图米似乎又难过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出去了。
玛丽亚躺在床垫上,微风从开着的窗户吹了进来,夹杂着厨房炉火的味道和远方山林大火的灰烬。火光点点,犹如满天的繁星。
“明早见。”图米喊道。
“嘿,图米?”玛丽亚喊道。
大个儿转头说:“什么事,小女王?”
“谢谢你。”
“不,小女王,”图米说,“是我要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