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裘不再反抗。
露西动作很快。她又切又戳又刺,将龙舌兰倒在伤口上,安裘咬牙忍痛。她没有面露歉疚,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专心干活,仿佛清理中枪者的肩膀就跟清洁料理台一样单纯。
她很厉害。安裘看着她拿刀挑刺清理他被炸烂的肩膀,皱着眉专心做事,浅灰色眼眸全神贯注。
“你经常处理枪伤?”
“还好。我们以前会在那家酒吧打土狼,射中了就去剥皮。”
“土狼?”
“毛茸茸的那种。”
“你们会把土狼身上的子弹挖出来?”
“不会,是帮一个朋友挖子弹。我有一位摄影师朋友中过两次枪,其中一回是在命案现场,被跑回来的凶手打中的。”
“就是那个在停尸间的摄影师。”
“你记性真好。对,就是提莫。”刀子戳进肉里,安裘低嘶一声。露西抬头说:“抱歉。”
“我没在抱怨。”
露西微微冷笑:“装硬汉是吧?”
“没办法,水刀子的基本训练。”
“我还以为水刀子不存在呢。”
“没错,”安裘咬牙忍痛,“我们只是幻影。”
“是凤凰城自己的幻想。”她低语道。
安裘很难不喜欢她。她完全不浪费时间,实在有一套。大多数人遇到她刚经历过的一切,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她却立刻从刚才的拷打中站起来,重新回到战局之中。
她检视安裘的伤口,看处理好了没有。安裘觉得自己可能爱上了她的眼睛,一直希望她能抬头看他,希望在她眼中见到他所寻求的认同。
“你有没有头一回见到某人却觉得早就认识他的经历?”安裘问道。
露西抬头看他,眼带嘲讽。
“没有。”
虽然她这么说,但安裘知道她在说谎。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逗留太久,而且当她继续清理他的肩伤时,他看见她脸红了。
安裘满足地笑了。他们是同一种人,而且他知道,她也这么认为。他在其他人眼中见过同样的神情,有些是警察,有些是妓女、医师、救护人员、毒枭或军人,就连当年把他吓得要死的那名刺客也是。都是同样的眼神:见过太多,不再假装这个世界尚未崩坏的眼神。露西·门罗跟他一样,两人都看透了。他们是同类。
他想要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要一个女人。
所以我才先杀了那个西印仔吗?
这个想法令他不安。
当时他毫不犹豫,但现在想来绝对应该先解决胡里奥和他的枪,然后才处理抓着露西当人质的西印仔才对,结果他却搞错顺序了。
这个女人在安裘不知不觉间左右了他,差点害他脑袋吃上一颗子弹。
“你身上的疤还真多。”露西说。
“没办法,躲不掉。”他改变话题,“你说你觉得你朋友在玩命。”
“没错。”露西包扎完安裘的肩膀,身体往后蹲直,虽然距离胡里奥的尸体只有几英寸,却好像毫不在意,“杰米打算狠捞一笔,然后跑到加州。”她说,“原本我想事后报道这件事,写个独家新闻,拿个普利策奖,报道没人发现的水权如何改写了半个美国西岸权力争斗的内幕。”她叹了口气,“没想到他太贪了,想要同时整垮拉斯韦加斯。”
“你说的水权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闹这么大?”
“你听过皮马族吗?”
“印第安人?”
“美国原住民。”她冷冷地说,“没错,皮马族。他们是霍霍坎族的后裔,霍霍坎族13世纪时曾经在这里耕种作物。”
露西收起刀子和沾满血的餐巾走回厨房,背对他说:“多年以前,他们跟凤凰城达成协议,将水权全数卖给凤凰城。皮马族人当年靠着政府补偿拿到了亚利桑那中央运河的水权,而凤凰城需要运河的水,因为这一带的河川都快干涸了,所以协议算是双赢的局面,凤凰城得到继续发展所需的水,皮马族得到一大笔现金,可以购买北方的土地。”
安裘冷笑道:“去会下雨的地方。”
露西舀了瓮里的水洗手和刀,双手在牛仔裤上抹了抹,然后走了回来:“是呀,反正科罗拉多河看来也撑不久,持有垂死河川的水权没什么用。”
“所以皮马族卖了水权走人了,然后呢?”
露西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皮马族以为他们只拥有小部分的运河水权。亚利桑那州只拥有科罗拉多河的部分水权,而他们又只拥有亚利桑那州水权的一部分,怎么看都是很不优先的水权,对吧?许多人握有的水权都比他们悠久而且优先,因此他们的水权永远可能被人抢走,所以才决定卖掉。”
她接着说:“但杰米一直泡在旧档案堆里,不只是水权数据,还有其他档案,土地管理局、垦务局、陆军工兵队、印第安事务局……有太多的管辖权重叠或冲突,太多水权协议互相矛盾,简直是官僚体系的大烂账,必须依信息自由法提出申请才要得到数据。而大多数数据不是不见了就是被人忘了,或是修订过太多次,根本没有用处了。向公家单位调数据简直像无底洞一样,除非你是杰米那种人,否则绝对挖不到什么。”
“但杰米就是那种人。”安裘说。
露西做了个鬼脸,说:“杰米是典型的肛门期自大狂,喜欢证明自己知道的比谁都多。这种个性不会让你成为万人迷,也不会让你升官,只会害你被派到印第安保留区,整天在档案室翻箱倒柜,只有黑玻璃、响尾蛇和蝎子做伴,而你的上司却在泰阳特区花天酒地,有说有笑。”
露西接着说:“不过,你也因此接触到非常多的旧档案,包括皮马族几十年前与联邦政府和印第安事务局签署的有趣协议。那时保留区才刚设立,皮马族的权利就是可以回溯那么久,而杰米整天就泡在这些资料里。”
“其中一部分就是水权。”
“不是无名水权,是科罗拉多河的水权。”
“日期呢?”
“19世纪末。”
安裘吹了个口哨:“还真久。”
“而且是最优先水权,现有纪录最久远的水权之一。”
“怎么会没人发现?”
“杰米觉得,呃,他生前认为是印第安事务局故意隐瞒的,因为他们很后悔签了协议,对他们不利。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些住在鸟不生蛋地方的原住民,而且当时看来也无所谓,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亚利桑那州会动科罗拉多河的主意。”
安裘发现自己竟然听得入迷了:“但现在有了亚利桑那中央运河,像一根大吸管直接将河水运过沙漠。”
露西点点头:“换句话说,凤凰城和亚利桑那赢过了加州。加州人手上有400万英亩-英尺的水权,但万一被人抢走——他们可是有帝王谷和5000万人要靠这些水过日子呢。”
“这些水权等于是他们的死亡判决书。”
“不只加州,要是凤凰城拿着皮马族的最优先水权到法庭上亮一下,一切都会天翻地覆。凤凰城可以要求垦务局抽干米德湖,让水通通流到下游的哈瓦苏湖,专供凤凰城享用。他们可以叫洛杉矶和圣地亚哥停止抽水,或将水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他们可以号召盟友共同对抗加州,将水锁在上盆地州。”
“那加州会炸掉亚利桑那中央运河,就像炸掉科罗拉多的水坝一样。”
“是呀,只不过现在联邦政府24小时都有无人机在运河上空巡逻,这回躲不过他们的眼睛了。即使是加州,也不敢真的发动内战。游说通过州自主法案,以派国民兵在州界巡逻是一回事,就算炸毁水权归你所有的那些水坝也算合法,但公开宣战?美国虽然四分五裂,但可还不是无政府状态。”
“之前大家也这么说墨西哥,结果隔天醒来那里通通变成了美国的毒枭州。”
“军队左支右绌,不代表华盛顿政府会坐视各州为了水权公然开战。”
“你真的看到那些水权文件了吗?读到内容了吗?”
“杰米不肯给我看,他很……偏执,讳莫如深,老说等事情都搞定之后,他就会公开一切。”她叹了口气,“我想他可能担心我会背叛他吧。虽然他矢口否认,但到后来他几乎不敢相信任何人。”
“这么想还挺有道理的,你看其他人得知后的反应就知道了。你朋友拿到了水权决定大捞一笔,胡里奥听说之后也打算这么做,就连拉坦一拿到水权也想搞私下交易。所有人一听说或拿到水权,就开始不安分了。”
“这些水权简直是诅咒。”
“不管是不是诅咒,重点是它们现在在哪里?”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射向胡里奥从麦克·拉坦那里拿来的笔记本电脑。安裘伸手去拿,但被露西抢先了一步。
“不行,”她一把抓起笔记本电脑说,“这是我的报道,我也有份,我想知道。”
“这些水权已经害死很多人了。”
露西伸手按着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枪说:“你在威胁我吗?”
“你可以别再威胁来威胁去的吗?我只是说这件事很危险。”
“我不怕,”她低头看了胡里奥和西印仔一眼,“反正我已经牵扯进去了。”
安裘发现自己竟然为了她选择逼近真相而非转身逃跑而暗自窃喜,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女人会让男人变成蠢蛋。他父亲曾这么说,在他美好的童年时代,一切尚未在他眼前土崩瓦解的时候。
“好,”安裘说,“但我们得躲起来。我可不想待在那些秘密据点里。胡里奥连自己的人都敢杀,谁知道他这一路上还出卖了谁,泄露了什么。”
“你觉得他在玩两面交易?”
安裘低头望着被他开枪打死的胡里奥:“我觉得他很贪心,这就够了。我们需要一个地图上看不到的地方,我和你通常都不会待的地方。”
“我有朋友,”露西说,“他们会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