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那位拥有赌城的水的女士吗?”
“你要说拥有也行。她最早是卖农地的水给大都市,当时农地和城市的水权交易刚开始热络,价钱正好。赌城被她这么搞了之后决定雇用她,让她用同一招对付其他城市。她总是千方百计地找方法,好几次交易都让她声名大噪。”
“我跟她不一样。”
拉坦耸耸肩:“没差多少,你们都是把水送到价钱好的地方,只不过凯斯处理的是几十万英亩-英尺的水,而你只有几加仑,但你们玩的把戏没有那么不同。”
他说完把火关了,吓了玛丽亚一跳。他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老旧的纸质书,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开始翻动书页,抽出夹在书里的字条。
“你读过这本书吗?”他将书递给玛丽亚,一边问道。
玛丽亚接过书,吃力读着书名:“《凯迪拉克沙漠》?是在讲车子吗?”
“其实是在讲水,有点像交代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类似的书还有,之后出了很多,你可以上网读到,像是弗莱克、费什曼和詹金斯的书。”他朝她手中的书点点头道,“但我向来觉得要从这本读起,它可以说是水的圣经。”
“圣经哦?”
“就像《旧约》,讲述事情最开始的时候。那时我们以为能让沙漠草木扶疏,让水永远流淌,以为能挪河移川,控制水源而不被水控制。”
“真有趣。”她想把书还他,但拉坦挥手拒绝。
“你可以留着。”
他说这话的神情……“你要离开了,对吧?”玛丽亚说,“所以才会在我和莎拉身上花这么多钱。”
他感觉有点不自在:“可能吧。”
“你什么时候走?”
他低着头,“不一定。”他不敢看她,“很快吧,我想。”
玛丽亚将书塞回他手里:“你的书还你。”
“我想你不了解。”
“我当然了解。这是一本书。我不需要书本来告诉我人有多蠢,我早就知道了。你要是有书说明如何越过州界不被无人机抓到,那我就需要。或者如何不被蛇头做掉,就像电视上那些被挖出来的人一样。”
她瞪着他:“我不需要书本告诉我从前如何如何,这种事每个人都在说。我需要书本告诉我现在怎么活下去。除非你有这种书,否则我不需要多一块砖头来增加我的负担。”她朝料理台上的那本书甩甩手,“说穿了,它不过是一沓纸。”
拉坦露出受伤的神情。“这是初版,”他辩驳道,“很多人很重视初版。如果你想的话,你甚至可以卖个好价钱。”
但玛丽亚根本不在乎,她突然厌倦他了,厌倦对这家伙彬彬有礼,只因为他给了她一本书让自己好过一点,不至于为上了她之后匆匆离开凤凰城而感到歉疚。
“你留着吧。”
“对不起,”他喃喃道,“因为你刚才说这本书很有趣。”
“没关系,无所谓。”她顿了一下,“我可以继续洗衣服吗?”
“当然。”拉坦点点头,感觉跟她一样疲惫和受挫,“我房里有一件睡袍,你洗衣服时可以穿着。你也可以帮莎拉洗衣服。”
“谢了。”
玛丽亚挤出微笑,刻意笑得灿烂一点,希望弥补两人间的裂痕。他看起来开怀了一些。他也许不会带她们离开凤凰城,但她或许能从他身上小捞一笔,或者跟莎拉在这里再待一晚。
她回到卧房解开浴巾寻找睡袍。莎拉翻了个身,伸展着一只胳膊和一条腿,把整张床都占了,但没有醒来。
玛丽亚停下动作,深情款款地望着她呼呼大睡的朋友,为莎拉能睡着并且睡得很沉而高兴。
我爱上她了吗?她心想。
她知道她想要莎拉,也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想要麦克,不像莎拉那样渴慕他。麦克很好,玛丽亚从小到大遇见的男人都对她很好,但是望着莎拉让她感到一股震慑人心的禁忌,就像她有一次用平板电脑搜索女星徐艾莉,结果被妈妈发现她偷偷抚摸自己一样。跟莎拉在一起,感觉就像抓住通了电的电线,她只晓得自己不想失去莎拉。
玛丽亚翻动搅在一起的床单,找寻她和莎拉的衣服。她碰了碰莎拉:“你的裙子在哪里?”
莎拉梦呓几声,将她推开。
“好,那你就自己洗衣服吧。”
客厅门铃响了。玛丽亚突然想起自己全身赤裸。麦克的睡袍呢?
她躲在卧房门后往外窥探,听见一个声音说:“嘿,老麦,你这个死家伙,最近都好吗?”
“靠,你来这里做什么?”麦克说,“我不是跟你说晚点见吗?”
“我不想等了。”
“搞什——”麦克话没说完就被撞击声打断,接着是一阵吼叫,然后又是撞击和喘息声。
“他妈的,老麦,你干什么摆着一张臭脸!我们不如来谈谈——靠,你别想!”
砰的一声闷响。玛丽亚瞥见麦克踉跄后退,一手抓着肩膀。一个男的跟了上来,拿枪指着他。
“等一下!”麦克喘息道,“我们说好了!”
“是啊,我们说好你把我要的东西交给我,然后滚出凤凰城。”
麦克朝拿枪的男人扑去,手枪再度发出闷响,麦克往后飞倒,鲜血从后脑勺迸射而出。
玛丽亚冲到莎拉身旁,“起来!”她低声吼道,“快找地方躲好!”说完开始拖莎拉下床。
“放开我,”莎拉呢喃道,“别管我。”
客厅传来说话声:
“妈的,你干吗要做掉他?”
“不是迟早的事吗?”
“我还没问他授权书在哪里!”
“抱歉了,兄弟,人总有失手的时候。”
“去你的,赶快检查其他地方吧。”
玛丽亚抓住莎拉的手腕使劲拽她。她听见有人过来了,鞋子踩在硬木地板上喀喀作响,声音越来越近。
门开了,玛丽亚慌忙趴下躲到床侧。
“你是——”莎拉开口道。
手枪发出闷响。
那人又开了一枪。玛丽亚一阵觳觫,全身僵硬,努力克制啜泣的冲动,拼命挤进床底。
“妈的,真是一团乱。”一个男人说。
“你发现什么了?”另一个男的在客厅高喊。
“一个得州妓女。”说完脚步声就走远了。
“你干吗做掉她?”
“谁叫那婊子吐在我身上。”
玛丽亚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几乎盖过了他们的声音。那两人在屋里走动,交谈声模糊不清,中间又夹着闲聊,分不出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不过语气平静得很。
他们才刚杀了两个人,听起来却像午休喝咖啡聊天或应酬谈笑一样。玛丽亚听见其中一人笑了,柜子被打开,两人继续交谈。
脚步声回来了。
千万不要,拜托拜托拜托。
“宜必思的家伙还真懂得享受。”那人评论道。
“花公司的钱嘛。”
玛丽亚看见那人的鞋子。黑色牛仔靴擦得雪亮,近得她伸手就摸得到,看来价格不菲。靴子停住了,接着又是一声枪响,玛丽亚打了个冷战。
他开枪是为了让莎拉断气,还是只为了好玩?
玛丽亚发现自己哭了。她感觉泪水流下双颊,视线模糊。她躲在床下害怕得不敢动弹,只能偷偷啜泣,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静静掉泪,跟老鼠一样僵住不动,希望穿着靴子的男人不会察觉床上摆了太多的女性衣物,地毯上的高跟鞋也多了一双。
玛丽亚怀着恐惧和失落而哭,掌心依然能感觉到莎拉温暖的手,能感觉到莎拉的手指从她指间滑出,就在她躲避危险的时候。
她默默绝望地哭着,明白她梦见的是真的。无论在她耳边低语的是天使、恶魔、圣人还是鬼魂,她都不该愚蠢到无视梦魇中的警告。结果现在一切都太迟了,只能祈求宽恕和救赎。
客厅里不断传来碰撞和摩擦声。
“这里没有,”其中一人说,“去卧房找找。”
不要。千万不要。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