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露西·门罗住在一栋低矮平房里,泥墙厚实,个人太阳能板用粗铁链固定在屋顶上面,仿佛深怕精神病患逃跑似的。老派的环保建筑风格,杜松立柱门廊用一块松垮的蓝金两色橡胶涂布保护着,感觉像是从很久以前的动漫展场偷来的,来自凤凰城还会举行真正展览的年代。

一辆老旧的福特皮卡停在前院,停的角度很怪,轮窝生锈,轮胎用千斤顶架着,感觉像是在沙漠里奔驰了100万英里,但还想驰骋沙场冲出地狱。

安裘将特斯拉电动车停在屋前,两只鸡在车头咯咯叫。他下车靠着车门,女记者家附近的房舍都有空心砖墙保护,不让外人窥探墙后的一切。

安裘看见小巷远处有几顶帐篷和几间由铁皮和废纸板搭成的棚屋,似乎是流民聚居的地方,心想是不是有人凿穿了凤凰城的旧水管。这附近没有救济水泵,流民窟会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凯斯绝对不允许赌城发生放任民众偷偷接水而没有付钱这种事。这又是一个凤凰城会衰败的原因。

他戴上太阳眼镜开始等待。

安裘心想露西要是在屋里,应该会观察他,思忖该怎么办。她会认出他来,说不定心生厌恶。所以他在外面等着,给她时间习惯外人来访。他当过许多次不速之客之后才发展出一套固定仪式。告诉别人即将失去水这个坏消息是一项特殊技能,当面否决人总是很危险。

他出于习惯扫描了左邻右舍的屋顶,看看有没有摄影机或狙击手,但没有异样。

露西的皮卡车底下躺着一只黑灰色澳洲牧羊犬,它懒洋洋地吐着粉红色的舌头,可能因为太热了,懒得理他这个侵入者。一只鸡就在这只杂种狗的鼻子前啄食,它却都懒得叫。

安裘觉得已经给露西·门罗够多时间了,便推开院门,沙尘簌簌掉落。那狗一跃而起,不是因为安裘,而是门开了。

女记者走了出来,宛如一道阴影从装有遮阳棚的门廊里踏入艳阳下。她双手插在裤子后口袋,漫不经心地站着,声音很不客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

眼前的她跟他在停尸间见到的她不一样。她那时穿得比较讲究、比较专业,好赢得警察和法医的敬重。这会儿她穿着展露臀部线条的褪色紧身牛仔裤和低领t恤,看起来很居家,好像正在做家务一样。

“我希望能跟你谈谈。”他说。

露西朝他的车撇了撇头:“我就知道你不是警察。”

“没错。”

“但你假装是。”

她一脸警惕,但对安裘来说感觉跟之前差不多。这位女士也许装束不同,但眼神没有变:一双灰色眼眸看尽了世事,而且知道得太多。

对安裘来说,她的眼睛就像隐藏在砂石峡谷深处被人发现的池塘,同时带着救赎与沉静,如同一方冰冷的水,当你跪下掬水而饮时,发现自己的倒影在水底深处望着你,彻底洞穿,就算陷溺其中你也不会后悔。

“我觉得我们之前的互动方式错了。”安裘说。

“是吗?”

女记者将手从牛仔裤后口袋抽出来,握着一把黑亮的手枪,黑色亚光的枪身只比她的手掌稍大一点儿,枪管很短,感觉跟握着弹夹没有两样,但依然足以致命。

“关于你这个人,我想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哇,”安裘举起双手说,“你搞错了,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就像你对杰米那样吗?用火钳戳进我的屁股,然后电击我?”她举起手枪。

安裘发现又黑又小的枪眼对着他的眼睛。

“你误会了。”

“我不觉得。”

安裘发现她在害怕。

尽管手枪在她手里可能握得很稳,但她在害怕。她脸上带着一丝恐惧——她觉得自己死定了。

妈的,她觉得自己在做最后一搏。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安裘后退几步坐在低矮的土坯墙上,刻意缓和情势,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被动和无害。

“这种话谁都会说。”女记者低头眯眼瞄了瞄枪管,“我给你五秒钟离开这里,再也别让我看到你。你应该庆幸没有被我一枪打死。”

“我只是想找你聊聊。”

“五。”

她不是天生杀手,安裘不觉得她是,她只是被逼过头了,跨越了是非的线。安裘从来没在其他人眼中见过那样的神情。他知道那种绝望。他经历过。

“听着——”

“四。”

他在得州难民眼中见过那样的神情,在他们长途跋涉逃离得州却遇到墨西哥黑帮的时候;他在运毒小弟眼中见过那样的神情,在他们不堪虐待决定死前报复伤害某人的时候;他在内华达州的农庄主眼中见过那样的神情,在他们挺身捍卫灌溉水闸不让南内华达水资源管理局关闭的时候。

露西不是靠杀人维生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失去希望的人有时会失去人性,狗急跳墙,成为未知悲剧的执行者。

“你不会想这么做的——”

“三!”

“拜托!”安裘反驳道,“我们不必这个样子!我只是想找你聊聊!”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如何一个箭步冲向她。他可以转身,用防弹夹克吃子弹,不断往前直到抓住她。虽然危险,但他觉得有办法制服她。

“我只希望你听我——”

“二!”

安裘竟然一反直觉张开双臂,防弹夹克应声松开,让自己更加危险。“你的朋友不是我杀的!我来找你只有一个理由,因为我和你都想知道同样的事!我只是想和你聊聊!”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像是钉在十字架上等着受死。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屏住呼吸,恨自己竟然把自己走到这一步。早知道就一把擒住她,而不是只能在心里祈祷他没有看错她。耶稣、马利亚、死亡女神……

没有子弹。

安裘微微睁开一只眼。

露西依然拿枪指着他,但没有开枪。

安裘勉强挤出微笑:“你玩够枪了吗?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露西问。

“我只是想和某位大记者谈一谈,因为她在所有与凤凰城凶杀案和水资源的话题下拼命发文。#凤凰城沦陷#对吧?那是你吗?言辞激烈。”安裘刻意面露迟疑,想让她觉得自己很有力量,有主导权。

她当然有主导权,你这个白痴,他脑海中有一个声音这么对他冷嘲热讽,就算她瞄得不够准,你也早就被子弹打得脑袋开花了。

安裘继续往下说:“这一切不是只有你朋友被五马分尸那么简单,对吧?而是有别的事在发生,而且大有蹊跷,这一点我们都知道。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方向,就这样。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你觉得我会在乎你要什么吗?你这个假扮成警察的浑球。你怎么会觉得我愿意帮你?”

“也许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安裘安抚道,“互相帮忙。你是因为害怕才会拿枪指着我,不是吗?但我发誓,你应该提防的人不是我。我们也许能互相帮忙。”

露西苦笑道:“我发疯了才会相信你。”

“我是来讲和的。”

“我赏你一颗子弹,我们就和了。”

“人死就没办法问话了。”

“我可以打穿你的膝盖。”露西说,“看我把你一对膝盖骨打爆之后,你还笑得出来吗。”

“你是可以那么做,但我认为你不会。听着,我见过那种人,但我认为你不是。那种游戏不是你这种人会玩的。”

“但你是那种人,对吧?你就是那种人。”

安裘耸耸肩:“我没说我是圣人,只说我们利益相同。”

“我真的应该赏你一枪。”

“不会的,相信我,你不会想成为冷血杀人狂的。”

没想到露西肩膀一垮,放下了手枪,让安裘吓了一跳。“我已经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她说。那一刻,她脸上的神情是那么疲惫和绝望,感觉像一千岁那么苍老。

“你觉得有人会来干掉你。”他说。

她干笑一声说:“写尸体的人不可能活那么久,至少在这里不行。”她转身大步朝屋子走,踏上门廊时回头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枪。

“怎么?不是说要聊聊吗?”她说,“我们就来聊吧。”

安裘不禁微笑。他果然没错看她。他了解她,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也许他早就了解她了。

安裘随露西走进屋里。她的狗依然懒洋洋地躺在皮卡底下。安裘走过时朝它咧嘴笑着说:“我了解她。”

说出来感觉真好。

狗打了个呵欠,侧躺在地,一点儿也不在乎。

露西家里东西很少,室内整洁而凉爽,陶瓦地砖搭配危地马拉针织窗帘,架子上摆了几只纳瓦霍陶器,所有东西混搭在一起,洋溢着美国西南部特有的庸常,感觉很亲切。

她的平板电脑和键盘摆在粗糙的木桌上,用军用级的防震保护壳包着,就算往墙上砸也不会摔坏。

电脑旁放着外层龟裂的防尘面罩和护目镜,周围一圈沙子和尘土,仿佛她一进门都来不及抖掉沙尘就赶着干活,一心只想打开电脑开始发文。

屋子里还放着几个书架和一些照片,其中几张拍得很清楚,是隔着窗拍摄的死城百态。某家人驾着敞篷小货车逃离得州,年少的儿女背着猎枪和长枪坐在300加仑的水箱上挥舞州旗。安裘很好奇他们这样一路挑衅到底能走多远。

还有其他照片:得州人的祈祷帐篷里,男男女女跪在地上拿着墨西哥刺木茎鞭打背部,祈求神的救赎;高速公路上的车阵被烈日照得闪闪发亮,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血红沙漠,头顶上是炽热无云的蓝天。可能是得州人穿越新墨西哥州,肯定是老照片,因为现在国民兵不让人们乱跑,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其中一张照片特别醒目,是两个孩子和某个绿草如茵的地方。人们欢笑着,肌肤光滑湿润。

“你的孩子?”安裘问。

露西顿了一下说:“我姐姐的。”

照片中一名皮肤白皙的女子将头靠在深色皮肤男子的肩上,安裘觉得他看来像是中东人或印度人。

女子的脸跟露西很像,但眼神中没有露西那种顽强的深邃。露西到鬼门关里走过一遭,虽然浑身是伤,至少完整无缺,但照片中那个白皙版的露西应该很容易就崩溃了,安裘心想。露西的姐姐是那种很容易崩溃的人。

“看起来绿油油的。”安裘说。

“温哥华。”

“我听说内衣在那里会发霉。”

露西微微一笑:“我也这么说,但安娜一直否认。”

一个书架上都是老书,册数还不少,像是皮革装帧的伊萨克·迪内森小说和附插画的旧版《爱丽丝梦游仙境》,就是用来炫耀个人聪明才智的那种书,标榜身份地位用的。不过,有一本老书:自然保护作家赖斯纳的《凯迪拉克沙漠》。安裘伸手去拿。

“别碰,”露西说,“那是初版签名本。”

安裘冷笑一声,“我想也是。”接着又说,“我老板每次雇用新人,就会叫他们读这本书,让我们知道现在局势乱成一团不是意外。我们明明朝地狱走,却什么都没做。”

“杰米也常这么说。”

“你说你朋友,就是那个水利局的法务?”

“你老板是凯瑟琳·凯斯?”

安裘咧嘴微笑:“是谁不重要。”

他靠着料理台,两人陷入沉默。

“你想喝水吗?”露西问。

“你想招待的话。”

她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晓得自己是想招待他,还是想补他一枪,但还是去拿了杯子,打开滤水缸的龙头。清水注入杯里,缸上的数位显示屏亮了起来。

28.6加仑……28.5加仑。

他发现她只用一手装水。她还是在提防他,还是没放下那把枪,但至少不再指着他了。他觉得这应该是他今天能得到的最大的让步了。

“你之前写东西比较谨慎。”他说。

露西冷冷地瞄他一眼。装好水后,她将杯子递给他:“你现在又变成评论家了?”

安裘接过杯子举杯道谢,但没有喝:“你知道以前柽柳猎人在科罗拉多只要遇到同行,就会分水喝吗?”

“是有听过。”

“他们拼命铲除从河里吸水的东西,柽柳、白杨和沙枣之类的。那时加州还没有强占河水,所以竞争非常激烈。铲除越多的吸水植物,就能抢到越多的水,换取越多的赏金。所以,他们每次见面都会交换水喝,但只交换一点点,一水壶,一起喝。”

“一种仪式。”

“没错,但也是一种提醒,提醒所有人,就算他们为了水争得你死我活,大家还是在同一条船上。”安裘停顿片刻,“你要跟我一起喝吗?”

露西打量他,最后摇摇头说:“我们没那么亲近。”

“随便你。”安裘还是举杯致意,感谢她提供的生命之泉,他喝了一口,“失去杰米这个朋友,似乎让你豁出去了。你开始杯弓蛇影,觉得恶魔就要找上你了。既然如此,你何必豁出去呢?”

露西移开目光,匆匆眨眼,似乎想振作自己:“他明明是个大浑球,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在乎。”

“是吗?”

“他非常……自以为是,”露西停顿片刻,寻找正确的形容词,“他喜欢耍帅,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而且很喜欢证明这一点。”

“所以才会一命呜呼。”

“我警告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