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工作还没做完。”

“去你妈的工作。”胡里奥哼了一声,“别以为你在这里可以当英雄,变成雷利克·琼斯。你来过,也查过了,我可以向所有人做证。”他朝门口做了个手势,“所以跟我一起走吧,反正凯斯又不会像检查作业一样监督我们。我们只要回去,跟她说老佛的死没什么,这样就没事了,我和你都不会落到老佛的下场。”

安裘放下露西·门罗的另一篇报道。她写了一千字的檄文,提到两年前凤凰城警局一名警察中枪的事。这女的真是扒粪扒得冷血无情。

“你的胆子跑到哪里去了?”安裘问,“你以前不是很有种吗?胆子跟牛睪丸和我的拳头一样大?不是堂堂男子汉?你他妈的怎么了?”

“我在这个狗屁地方待太久了,就这么简单。你要是在这里待得够长,也会变成这样。这里的人——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死的。我说了,这可不是在演戏,跟陶欧克斯一样。天天都有得州人被吊死在高架桥上。小孩子脑袋吃子弹,只因为某个人沙尘暴过后发了狂。”

胡里奥接着说:“前一秒钟你还在黑暗区买龙舌兰酒,下一秒就有皮肤晒得黝黑的10岁得州小鬼蹦蹦跳跳跟着你一路走到最近的提款机,这里就是这么疯狂。

“就连有钱有势的亚利桑那人也在逃。我每天都在情报里读到这类事。政客收取贿赂,好在加州购买豪宅,要是记者开始问问题,他们就叫警察把记者押去沙漠处理掉。我不骗你,这里半数的州代表都在温哥华或西雅图有度假屋,以便到时拿着特别旅游签证离开这里。

“这地方快要完了,所有人都在搜刮,你竟然还来这里调查某个人的死因?”

“某两个人。”

“去,干你妈的——”胡里奥摇头用西班牙文骂道,“唉,算了。我敢打赌老佛还有你那个杰什么桑德的,管他叫什么,他们应该是在夜店惹毛了某个西印仔,结果就被打死了。这地方跟有没有种无关,有的只是便宜的华雷斯城毒品、便宜的得州妓女和便宜的伊朗子弹。”

“我认识的那个胡里奥会说这里根本就是天堂。”

胡里奥做了个鬼脸:“你会笑是因为还没见识到亚利桑那民兵和得州蠢蛋打起来的样子,等你看过之后想法就会跟我一样了。”

安裘投降似的举起双手说:“我什么都没说。”

胡里奥冷笑一声,“最好是。”他又看了看手机,然后塞回口袋,“哦,对了,去你的,我才不在乎你怎么想。”

“就这样?你什么都没留下就要离开了?连吻别都没有?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情报吗?”

“当然,我手上有一堆狗屁情报,每周告诉我凤凰城水利局哪些人升官了,优先用水权的档案更是多到爆炸,还有凤凰城含水层淡化和化学过滤计划报告,根本就是他妈的痴人说梦。我得到报告说可口可乐打算撤除全新的装瓶厂,因为直接从加州运来还比较便宜,不管凤凰城提供多少好处,他们都不打算待着。我知道弗德河已经有多长一段沉入地底。我有一堆装满情报的u盘可以给你,而且我可以告诉你,老佛挖到的情报根本不值得让人赴汤蹈火,全都是没有用的狗屁文件。”

“所以你认为他在追查的水权都没有实凭实据?”

“我是说我才不在乎。这里死定了,我要拍拍屁股走人了,待到现在是因为你是我朋友。

“当然,”安裘说,“我了解。”

看到胡里奥完全变了一个人,让安裘觉得自己老了。他们曾经一起到佩科思和俄克拉何马的红河执行任务,还有阿肯色州,确保科罗拉多东部的城市油水充足,不会又来争抢偏远山区的水,断了拉斯韦加斯的命脉。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但如今胡里奥却成了一条败犬,夹着尾巴一心只想逃。

安裘认定这家伙走了不足为惜。

胡里奥离开后,安裘重新点开平板电脑,将焦点摆回女记者身上,继续试着拼凑出她的全貌。跟其他雄心勃勃的记者一样,她甚至还出过两本书。

第一本没什么特别,典型的浩劫狗血——报道某个地区土崩瓦解的过程。水井被人抽干,而凤凰城市政府拒绝接水管援助居民。后来亚利桑那中央运河被人炸毁,整座城市停水一段时间,所有人惊慌失措,这些都被露西·门罗记录了下来。

安裘见过许多记者这样做,很容易就能满足外人对某座衰亡城市的兴趣。廉价的催泪报道,准备迎接末日来临的人们看了就会高潮的内容。

比起得州和亚拉巴马州那十几个崩坏中的城市,还有全球所有沿海市镇,凤凰城唯一的不同就是它的对手不只有气候变化、沙尘暴、大火和干旱,还有另一座城市。

露西反复将矛头指向北方的拉斯韦加斯,让安裘读得津津有味。她写了一整章的凯瑟琳·凯斯,还有南内华达水资源管理局和亚利桑那中央运河被炸的种种可疑之处。

她写得不是很深入。许多人都写过凯斯,称呼她为“西部沙漠女王”“科罗拉多河女王”之类的。而亚利桑那中央运河被炸时,也有许多人注意到拉斯韦加斯立即停止从米德湖抽水,让水位维持在略高于进水三号位。

安裘发现露西竟然写到他所在的秘密世界,而且抓对了一两分,不禁有些开心。但浩劫狗血终究是浩劫狗血,廉价得很。

不过,第二本书就不同了,完全不一样。第二本书非常深入。

谋杀之书,尸体之书。

煽情之作出版后,露西隔了好几年才又提笔,而且像是变成了一位作家。凤凰城不再有人关心,谋杀率直逼毒枭州的出生率,居民干脆放弃了,开始兜售子女。这是完全不同等级的浩劫狗血,而就安裘的理解,露西彻底投入了其中。

之前她是旁观者,从旁报道着,如今却已然历经切肤之痛,写出来的东西更像是午夜睡前的私人日记,辛辣、直接、坦白而私密,充满了疯狂、失落与失望,是处在理智边缘,狂饮特卡特啤酒和龙舌兰酒之后的产物。

露西越陷越深,安裘从字里行间看得出来。她已经陷得太深,而这座城市还在不断拉她往下沉。胡里奥很机灵,懂得赶紧抽身,不要为凤凰城而死,但这名女记者……

安裘觉得她会追着事情的发展,直到地狱。

而这会儿她将焦点转向了杰米·桑德森。从她撰写的文章看来,露西似乎将这名水利局法务的故事当成了她的最后一战。

安裘审视着她的照片。

晒得斑驳的黝黑皮肤、野性的浅灰色眼眸,她已经变成本地人了,以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成了地道的凤凰城居民。她快疯了,在未知的航道上迷失。他在停尸间见到的她就是这样。她看着安裘,他立刻觉察到两人的关联。她看得太多了,跟他一样。

他认得她。

她也是。

安裘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垂死的城市,还有仿效赌城的大街上的人群和夜店。人们装作一切如常,努力寻找和寄望一个已不可得的未来。

商会广告牌在他们上方闪闪发亮:凤凰城·崛起。

露西·门罗在写第一本书的时候,还不了解凤凰城是什么,也不了解拉斯韦加斯和失落为何物。现在她知道了,也知道他了。

“要是她知道你,”安裘喃喃自语,“那就表示她可能知道很多了。”

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美国掀起了一股新闻报道浪潮,一些记者和报刊致力于深入调查报道黑幕,揭发丑闻,对社会阴暗面进行揭示。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在一次演讲中,将一批致力于揭丑爆料的记者,比作英国作家约翰·班扬小说《天路历程》中的一个反派人物,他从不仰望天空,只是手拿粪耙,埋头打扫地上的秽物。但是被批评的揭丑记者却不以为意,反而欣然接受“扒粪者”这个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