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达米恩说,“这小妞儿迟缴规费。”
威特转头看着玛丽亚。“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擦拭他手臂和手上的血渍,抹布上沾满了脂肪、肉屑和浓稠的鲜血。
“我有钱。我在泰阳特区旁边卖水。”玛丽亚说,“我有钱,但都被他拿走了,他叫埃斯特凡,他把我的钱拿走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威特露出微笑,“我没见过几个人会直接来找我。”
威特壮得跟公牛一样,肩膀厚实,白发蓝眼。浅蓝色的眼眸跟飘着卷云的天空一样高远冰冷,瞳孔细如针尖。他隔着围篱看着她,眼神跟他的鬣狗一样饥渴,如同饿坏了的野兽,只想冲到铁丝网的这一边。
玛丽亚突然发现自己错了。威特根本不是人,而是别的东西,是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魔,不停地啃食吞噬、啃食吞噬。而这恶魔现在正舔着嘴唇盯着她,铁丝网根本阻挡不了。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她。
“过来。”
威特伸出抹着血迹的手臂,张开沾着血的手掌,急躁而期盼地召唤玛丽亚:“让我瞧瞧你。”玛丽亚发现自己竟然乖乖听话,朝他带血的手指走去,心里惊骇到了极点。
威特轻抚她的脸颊,捏住她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玛丽亚。”
威特将她拉得更近,他的瞳孔亮得刺目,如野兽一般饥渴。
“我看到了什么?”威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用沾满鲜血的手左右搬弄她的脸庞,似乎看得入迷了,“我看到了什么?”
“如果他一直拿走我的钱,我就没办法赚了。”玛丽亚低声说道。威特依然捏着她的下巴,她感觉自己好像抽离了身体,旁观着这一切。
“玛丽亚,”威特喃喃道,“玛丽亚……我不是笨蛋,你觉得我是笨蛋吗?”
“不是。”她勉强才挤出一句。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跟我说一些我早就知道的事?”他的手捏得更紧了,像老虎钳一样,“你以为在我的地盘上,有些事我不知道是吗,玛丽亚?你以为我有地方没看清楚,竟然还活得好好的,是吗?”
他又轻轻摸着她的脸,用指背抚过她的脸颊说:“我知道你在泰阳附近卖水,也知道你想赚更多钱。你的事我通通知道,因为我有通天眼,懂吗?死亡女神在我耳边说话,跟我说你会来,说她喜欢你和你的小红推车。”他用充满野性的蓝色眼眸看了看肮脏的小巷,“你怎么没带推车来?我看到车上装满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你是一个人来的。原来天眼看到的不一定会和发生的完全一样,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玛丽亚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所以你为什么不想为我工作呢,玛丽亚?”
“我只是想好好卖水。”
“达米恩可以让你去好地方,玛丽亚,安排你在车流大的地方轻松赚钱,或者你可以替我运货。你比你那个朋友聪明,她只会躲着我。你这样的女孩对我很有用,有好处。你可以待在救济水泵附近,可以存钱当偷渡费,但光是赚小钱绝对去不了北方,得赚大钱才有办法。”
“我只是在卖水。”
“但你不是个体户,对吧?”他针尖般的瞳孔盯着她,“难道你私下藏钱,没有把该缴的规费交给达米恩?”
玛丽亚吓坏了。她咽了咽口水,没想到威特竟然知道她跟莎拉去见过她的五仔,而且跟他一起吃过饭,听他说含水层的事,为了赚钱。
“我不是笨蛋。”玛丽亚说。
“如果你是笨蛋,我就不会问你了,只有聪明人才会觉得可以自立门户。”他又露出空洞的笑容,“只有聪明人才会觉得可以在我们这个大家庭、这个生态系里钻出自己的漏洞。”
威特目光飘向鬣狗。“当然,那些家伙也以为它们出了铁丝网一样能活。”他的视线又回到玛丽亚身上,“它们喊着想要自由,可以自在地奔跑和狩猎。它们看我们这么娇小柔弱,搞不清楚状况,便觉得机会来了。我们进化得没有它们好。弱肉强食强化了它们的族群,我们却无法适应那样的挑战。你看看它们。”他捏着玛丽亚的下巴要她转头,看看那群鬣狗。鬣狗望着他们俩。
玛丽亚咽了咽口水,威特笑了:“你也看到了,对吧?我想我们都是能看清事情的人。”
鬣狗瞪着骇人的黄色眼睛打量玛丽亚。玛丽亚知道威特说得对,她看得见它们远古的心灵在运作,几乎可以听见它们在幻想,想象威特要是放它们离开围篱去狩猎,它们会变得多么繁盛与壮大。
玛丽亚发现,这是它们的天下。残败的凤凰城郊区是它们的应许之地。鬣狗不怕没水,它们只是在围篱里默默守候,等待接掌这个世界。
我们跟你不一样,小妹妹。我们不需要水,只需要血。
“我想我要是放了它们,它们应该会活得很好,”威特说,“你不觉得吗?也许它们总有一天会得偿夙愿,这座城市会变成它们的地盘。”
威特放开了她。
“我宽限你一天,”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离开,“把该缴的钱交给达米恩。”
“但他已经把钱拿走了。”
“死亡女神说我不该为你办派对,”威特说,“但可没说我别再做生意。”说完他看了看他的手下,“只要付了该缴的钱,达米恩就再也不会找你麻烦。”他紧盯着她,眼神和鬣狗一样疯狂,“把钱交了,不然下次你再来的时候,就是来参加派对了。”
玛丽亚退后一步,用力抹了抹脸,手被沾在脸上的血渍染红了。
“你听到老大说的了,”达米恩冷笑道,“快去赚钱吧。还有别忘了,你的朋友也欠我钱。”
玛丽亚转身离开,努力不去想她身上的血迹,不去想那血来自哪里。
那只是水,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水。
玛丽亚离开威特的住处,鬣狗一路低笑跟着她,扯得围篱沙沙作响。它们每一步都在提醒她,在它们眼中,她便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