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穿越土星环 谢云宁 第1页,共2页

day73

米依涟一行搭乘的直升机如一只孤零零的小鸟,飞翔在茫茫无际、阳光暴烈的柴达木盆地之上。出乎米依涟意料的是,这里荒凉的景色也并非想象中的一成不变,大地上不时冒出来的天然形成的雅丹地貌,壮美而奇诡,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人惊叹不已。

还有一百多公里就将抵达节日所在地,一天紧张而辗转的行程让米依涟与女儿都很疲倦。此刻,安娜已经在飞机的颠簸中睡着了,但米依涟却不愿休息,她靠在座位上,强打着精神浏览安娜为她准备的有关基因改造的资料。

此时已是21世纪60年代,基因改造早已投入商用,但米依涟仍对这一犹如魔法般的技术知之甚少。

“基因编辑技术始于20世纪80年代人类基因组计划,但真正实现广泛应用是源于21世纪初crispr-cas9技术的横空出世。这一技术精度高、成本低、效率高、操作简单,大幅降低了技术门槛。因此全球掀起了基因编辑的热潮。

“crispr的全称是‘成簇规律性间隔短回文重复序列’(clusteredregularlyinter-spacedpalindromicrepeats)。这项技术使用一种酶切割dna,还有一个标志酶在何处切割的小标签。通过编辑这种标签,就可以让切割酶锁定dna的特定位置,做出任何一个部位的精准修剪、切断、替代、增加。让特定的基因陷入‘基因沉寂’与‘基因活跃’。

“基因编辑技术就如一把能够自如剪切基因的剪刀,人类使用它可以精准地修改基因组的特定基因。”

米依涟吃力地阅读着这一段艰涩的文字,渐渐地,她挨不住了,闭上了眼睛。

“天哪,大家快看!”米依涟被向导加错的高呼声惊醒。

米依涟取下墨镜,循着加错的目光望去,她惊呆了。一大群五颜六色的、似鸟非鸟的奇怪生物,正在广阔的湛蓝色天空中竞相追逐,如同一串跳跃在大地之上的欢快音符。为了看清楚这群生物的模样,米依涟打开了隐形眼镜的辅助视力功能。“我的神啊!”她惊呼道,这竟是一群长着形态各异翅膀的人类。

“妈妈,我想起来了,今年‘解放了的弗兰肯斯坦’的主题是飞人。”安娜语气激动地说,“这个主题在上一届节日公布,之后的两年中,这些基因黑客们各显神通,利用基因工程改造自己的身体,培育出各式各样的翅膀。今天正是用一场长距离飞行比赛检验这些翅膀成色的时候,整个赛程长达八十四公里,足足是地面马拉松的两倍距离,比赛第一名将获得由生物公司赞助的五十万美元奖金。”

“原来如此。”米依涟愣愣道,“我们来得可正是时候。”

说完,她饶有兴致地欣赏起了飞人们的精彩表演。

仔细看来,这群飞人的飞行姿态与飞行速度如此参差不齐。有的仅仅依靠气流滑行,有的高频地扑棱双翼,有的从容不迫地缓慢扇动着翅膀。他们的翅膀样式更是千奇百怪,蝙蝠、翼龙、昆虫、秃鹫、天鹅……地球生命历史上曾有过的飞行生命的各类翅膀都能在其中找到仿版。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米依涟见所未见的由基因黑客diy自创的新奇翅膀。

看上去,此刻比赛正进入白热化的胶着状态,上千名飞人已经分出了好几个阵营。

米依涟将目光锁定在飞在最前面的由近百名飞人组成的第一阵营,这里的竞争最为激烈,所有的飞人都在争先恐后地你追我赶,不断地变换着排位。

时不时有飞人因为体力不支而掉队,最后缓缓地滑向了地面。

米依涟注意到,当飞人相互接近、进行超越时,也不知是有

意还是无意,有的飞人凶猛展开的锋利翅膀会划过身旁飞人的身体,或轻或重地划伤对方。受伤后的飞人有的减缓了飞行的速度,有的猛地坠落……

“安娜,你说为什么人类没有进化出翅膀?”米依涟向女儿提出了一个问题。

“在生物进化学意义上,翅膀对于人类这样的生物是一个太过奢侈的选择,人类需要极为庞大的翅膀才能提供飞翔的浮力。你看能够飞行的鸟类,胸大肌与背阔肌足足占到体重的四分之一。还有更为要命的,飞行时能量消耗非常惊人,这样一来,留给大脑的能量就少之又少。所以我们看到,能够飞行的生物的智力都不会太高。”安娜耐心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源自生物进化的选择!”米依涟感慨道。之后,她继续沉浸在了紧张的飞人比赛中。直升机仍在按既定航线飞行,与那群飞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像是要在天空中某一点撞上……

“妈妈,我们的直升机挡在他们的比赛线路上了。”安娜突然意识到。

安娜的话一下子让舱内所有人紧张了起来,直升机驾驶员慌忙扭转航线,然而为时已晚,飞人们迎面蜂拥撞向了直升机。

很快,他们发现担心是多余的。飞人们如同一群溯游而来的鱼群,面对河水中央的礁石,灵巧地分散开来,避开了直升机急速旋转的螺旋桨,绕过了直升机,继续飞行。

众人悬着的心还未放下,突如其来地,机舱猛地沉了一下,所有人全都一个踉跄,所幸他们都抓好了扶手。

“有飞人抓住了直升机的起落架!”向导加错紧张地叫道。

“他会爬上来吗?”米依涟惊恐地叫道。

“他似乎没有恶意,应该只是想借助起落架休息一会儿。”安娜发声道。这一刻,女儿表现得比所有人都更镇定。

果然如安娜所想的那样,飞人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如一只倒悬的蝙蝠,悬挂在起落架上,急促地大口喘息着。

通过直升机底部的摄像头,她们看清楚了这位飞人的尊容:那一对收拢起来的黑色翅膀仍显露出尖利的棱角,再配上一双大型猛禽般阴鸷的眼睛、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瘦削脸颊、一对尖而直立的耳朵,一身全黑的紧身衣被划出了好几道血迹斑斑的伤口,这位飞人活脱脱像是一位从魔幻电影中走出来的“魔鬼”。

约莫三分钟后,飞人离开了起落架,短暂的休息让这位飞人积蓄了非比寻常的力量,他短促而有力地扑棱起了双翼,如同一道犀利的黑色闪电,直直地向着大部队追赶而去。

看起来,这位“魔鬼”飞人的基因改造对自身爆发力的提升相当成功,只是缺乏足够的持续耐力。

眨眼间,“魔鬼”飞人超过了第一阵营的大部分人,直逼飞在最前面的“头鸟”。

“头鸟”是一位长着蜻蜓般透明翅膀的飞人,他拥有所有飞人中最阔大的两对翅膀,面积约莫超过了一百平方米,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如彩色玻璃纸般闪闪发光。

远远望去,这一位与众不同的飞人头上扎着一个发髻,优雅而徐缓地摇动着四面阔大的薄翼,身姿轻盈而灵动,如同一位在天地之间御风而行、遗世独立的“仙子”。

“魔鬼”飞人迅速地赶上“仙子”,但他也没有急于超越,而故意靠近了“仙子”,伺机向对手发起进攻。

只见“魔鬼”飞人猛地俯冲而下,高频扑棱起了异常锋利的飞翼。

“仙子”面对来袭并没有太过惊慌,他的身体一个灵巧地躲闪,如鹞子翻身,扶摇而起,成功避开了“魔鬼”的飞翼。

不肯罢休的“魔鬼”飞人转而向对方翅膀发起了攻击。由于“仙子”的翅膀面积实在太过巨大,几个来回之后,难以幸免地被“魔鬼”之翼狠狠地划到。然而,在一阵疾风骤雨般的进攻过后,“仙子”看似薄如蝉翼的翅膀并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魔鬼”飞人只得无奈地停止了攻击,不甘心地在空中游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扑腾起了强壮的双翼,凭借刚劲的爆发力超越了“仙子”,加速地向着前方飞去了。

落后的“仙子”仍不为所动地保持着优雅的飞行姿态,沉着地匀速飞行。两人的距离越拉越大了。

米依涟的心不由得绷紧了,为“仙子”捏了把汗。然而,还没目睹到比赛最后的胜负,她的观赛之旅就被打断了。

她的周遭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三架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黑色直升机,呈等边三角形将她们的直升机包围了起来,她们的飞机不得不停止了向前,在空中原地盘旋。

从对方一架直升机中响起了洪亮的喇叭声:“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已经闯入比赛区域——”

“对不起,我们不知道这里是比赛区域。”米依涟举起通信器,诚恳地道歉道。

“你们真是一群白痴!赶紧给我滚蛋吧!”对方恼怒地吼道。

“这是一场误会,先生。我们不是来捣蛋的,我们是从加拿大赶来参加‘解放了的弗兰肯斯坦’节。”

“该死的白痴们!现在早就过了报名期限!”对方变得更加怒不可遏。

“不,我们是专程前来赞助大会的。”米依涟对着通信器大声回应道。

当夜幕降临,沙漠上所有参会者结束了一天的游荡,都如同完成觅食回巢的工蜂,围聚到了营地中央的广场上。

广场正中用巨量的沙子堆砌成了一个五米的巍峨高台,如同一个倒置的巨型海螺,高台之上矗立着一座高达二十米的恢宏的弗兰肯斯坦雕像。这是大会的一个传统的组成部分,弗兰肯斯坦每届都以不同的形象示人。

为了呼应这一届的“飞人”主题,这一次弗兰肯斯坦肩膀上长出一对满是羽毛的洁白翅膀。

现场被酷炫至极的声色光电环绕着,魔法一般营造出一场超现实的感官盛宴,如果带上vr眼镜,还将看到更加梦幻的景物叠加在现实场景中。

作为暖场节目,一只重金属摇滚乐队站上了高台,在弗兰肯斯坦脚下开始了表演。在一阵狂狷邪魅的电吉和弦过后,吸血鬼装扮的主唱嘶吼般演唱起了大会的主题歌foriamfearless,andthereforepowerful。

这一刻,散布在高台周围席地而坐的人们全都站起身来,随着弥散着死亡气息的音乐摇摆起了身体,兴奋地高声唱和。

米依涟一行被安排到了最靠近高台的地方,她们不自在地簇拥在嘈杂的人群中,心急如焚地等待着大会开始。

没办法,虽然米依涟已经现场赞助了组委会一百万美元,但大会仍不愿放弃既有流程,她的发言只能排在大会中途。这真是一群桀骜古怪的家伙,她在心中抱怨道。

终于,在摇滚乐队唱完三首歌后,会前表演结束了,高台上的灯光熄灭了。

寂静的黑暗没有持续多久,炫目的强光骤然亮起,犹如婴儿宇宙诞生一般,纷然交织的光束犹如初生的恒星潮,迸发出相互碰撞的高能粒子,瞬息变幻出了一组组熠熠生辉的瑰丽图形。

高台上的弗兰肯斯坦如同突然被这动感的光亮注入了生命力,他恍然睁开了耷拉的眼皮,目光冰冷地打量着周遭的世界。米依涟有些发怵地望着他,他长着一张异常丑陋的面孔,混合了人类与机器人风格的生硬五官中凝结着一种迷惘而哀伤的复杂神情。

光怪陆离的光影最终汇成了一道闪亮的聚光,投向了弗兰肯斯坦的右侧肩膀。这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一位安装着金属翅膀、身背月牙弓箭的“女精灵”已经伫立在那里,她是大会的主持人。

漂亮的“女精灵”表演了一小段炫技般的热烈舞蹈作为开场秀后,面带微笑地向台下挥了挥手,“欢迎大家来到这里,见证一场为时两周的流动盛宴在今晚落下帷幕。”

“女精灵”顿住了,将目光投向了天空,“现在我们正式进入晚会的第一个环节,有请本次比赛的获胜者,来自日本的基因魔法师大野将至,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完成了整个赛程,他将独享由基因公司提供的五十万美元奖金。”

在万众瞩目之中,一个缥缈如幻的人形从高空缓慢降落,像是来自天穹的群星之中的某一颗星星。这位飞人肩膀上半折叠起来的透明翅膀如光膜般纤美薄弱,映衬着缤纷的led灯光,闪闪发亮。

这一刻,米依涟认出了这位飞人正是此前见到的那位超凡脱俗的“仙子”。原来他是一位日本人,她的心不禁悠然一动,这正是她期盼的结果,最后还是“仙子”完成了反超,战胜了“魔鬼”。

大野将至优雅地如折叠伞般收起了庞大的翅膀,稳稳地落在主持人的身旁。

这一刻,米依涟终于看清楚了“仙子”的脸庞。这是一张东方人的面孔,五官精致,一对眼尾高高上扬的眼睛,目光明亮而清澈,微微带着一丝倨傲,当然她不知道这张脸到底做了多少基因方面的修改。

“女精灵”为“仙子”戴上了象征冠军桂冠的橄榄枝环,整个过程,“仙子”一脸淡然的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

“大野君,你第一次参加大赛就摘得桂冠,所有人都被你精彩绝伦的表现折服,能向大家透露你获胜的秘密武器是什么吗?你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魔法只身飞渡如此广袤的沙漠?”“女精灵”向“仙子”提问道。

“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已经将这一次基因改造的所有dna表达图谱都打包上传到了大会网络云端,没有密码,所有人都可以自由下载。”大野将至语气淡漠地回答。

“真正的黑客开源共享精神。”“女精灵”赞赏道。

大野将至云淡风轻地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

“大野君,相信大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理解你的方案的绝妙之处,你能现场简单地给大家介绍几句你的魔法吗?”过于热情的主持人不肯轻易放过大野将至。

“好吧。”大野将至沉默了半晌,妥协地耸了耸肩,“我的方法确实与其他人不太一样。如大家看到的那样,大部分人都将思路锁定在了修改actn3这种编码肌肉瞬间爆发力的基因上,希望增强肌肉的强度以及脂肪燃烧能力以支撑身体完成比赛。然而在我看来,此举犹如无源之水,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人类已经在地面生活得太久,骨骼重量实在太过沉重,消化系统又是如此低效,身体根本无法囤积足量的能量。没有持续的能量支撑,人类绝对无法如鸟类那样完成如此漫长的飞行。”

“你的方法是——”“女精灵”急切地问道。

“要想完成比赛,必须借助身体之外的其他能源支撑。”

“你究竟找到了什么样的能源?”“女精灵”激动地追问道。

“太阳光。”大野将至依然不动声色地说,“我们的比赛地恰巧安排在正午烈日之下的一片沙漠之中,这给了我一个思路,我通过基因编辑技术让自己有了两对阔大的翅膀,能够吸收充沛的太阳光,利用光合作用在体内将光能转换成飞行需要的能量。”

“太阳光——”“女精灵”睁大眼睛,表情夸张地惊呼道,“这听上去如此匪夷所思,生物真的可以像植物那般在体内进行光合作用,直接吸收太阳光的能量?”

“也许大家不应该感到特别的惊讶。”大野将至平静地说,“生物界有一种叫作豌豆蚜的生物,能够利用类胡萝卜素色素获取太阳能并且产生atp,atp是一种储存化学能量的有机分子。我不过是在这种生物身上获得了灵感,改造了我的翅膀。”

“你是说,你的秘密武器是光合作用获得太阳光的能源,可是我们知道,光合作用的效率非常低。”女主持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漏洞。

“是的,你的直觉很正确,整个自然界光合作用的效率最高也只能达到百分之八,因此如你们看到的那样,我将自己的薄膜翅膀设计得出奇地广阔,足以吸收充足的太阳光。”

“原来如此。”“女精灵”恍然道。

“好了,这就是我所有的秘密。”大野将至急于结束这个话题,这一刻,他的脸庞终于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微笑。

“女精灵”愣怔了半晌,“大野君的方案真是宛若神迹,大家请原谅我,我已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去赞美这样一个天才的创意,他的夺冠真是实至名归。现在让我们把最热烈的赞美献给我们的大野君!”

在“女精灵”的鼓动下,整个会场的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如海啸般涌起,久久没有退去。

而在虚拟界面中更是一番热闹非凡的场面,好多基因黑客刷出了各式各样的虚拟礼物,太空飞船、翼龙、蓝鲸、水母、星云……扑腾着飞驰向舞台中心的大野将至,以此表达对天才创意的诚挚敬意。

大野将至的虚拟形象不断地升级,变得更加光彩照人。

“好了,我们的新王已经完成了加冕,今晚大会的第一个环节——冠军颁奖仪式到此已经结束。”“女精灵”高声宣布道,“接下来,大家可以屏住呼吸,即将进入我们大会最激动人心的环节——”

在她的话音中,“女精灵”与大野将至轻盈地飞离了弗兰肯斯坦的肩膀。

这一刻,全场安静了下来,只见高台上的弗兰肯斯坦突然摆脱了地心引力,缓缓地飘浮起来,在空中飞翔。

“飞起来啦——”所有的人都欢呼了起来。

弗兰肯斯坦微微扇动着翅膀,自由地飞在夜空,他面带悲悯之色,从天空中俯瞰众生。